大不列颠之影 - 第1026章 爵士不出,苍生何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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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26章 爵士不出,苍生何如
    儘管埃尔德和迪斯雷利都觉得他们的老朋友亚瑟肯定会在保守党上台后得到重用,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亚瑟本人並不像他们想像的那样急於復出。
    是的,亚瑟並不急於復出,因为他早就不是九年前那个总是热血上头的街头巡警了。
    甚至於,他也不是1834年那个在俄国闯下大祸的亚瑟·黑斯廷斯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北上苏格兰的伦敦爱情故事,但却鲜有人知,当他在陪伴弗洛拉之余,隨身携带了什么解闷读物。
    作为法兰西第一帝国大副选侯、贝內文托亲王夏尔·莫里斯·德·塔列朗—佩里戈尔的遗嘱执行人之一,他前不久从法国收到了佩里戈尔家族寄来的回忆录,並从中获得了塔列朗毕生经歷凝结的宝贵財富。
    其实,回忆录中的很多话,亚瑟早就在威灵顿公爵家的牌桌上听塔列朗说过。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牌桌上偶尔的閒聊一旦落在纸面上,就会被赋予某种魔力似的。
    当亚瑟再次看见这些熟悉的话语时,他情不自禁地感触良多。
    或许,是当年他的年纪还不到。
    或许,是多年以前,他的经歷还太少。
    “无所作为是一种品质,积极是一种恶习。懂得等待是政治上的一种技巧,耐心往往可以带来强大的地位。机会出现时,就要积极地抓住它。等待的时候,则可以马马虎虎,懒散一些。”
    “有些机会显露地是错误的髮髻,当人们要抓住它时,它就砸在了手里。”
    “要作出抉择,站在一方,首先要明白適合我们的这一方是否足以让我们取得胜利,没有这样的保证,参与进去就是神志不清。”
    “在王权周围卑躬屈膝、俯首贴耳、低眉顺眼,是无益的,我们的双手服从了,但我们的心却是属於我们自己的。”
    塔列朗的回忆录令亚瑟感触良多,但是最令他印象深刻的,却並不是这些名言警句。
    因为亚瑟总觉得老病子虽然嘴上不说,但他直到临死之际还是像年轻时那样,希望成为一位伏尔泰式的伟人。
    若非如此,他为什么要把这些名言警句单独放在一个章节里呢?
    他渴望名垂青史,以一个哲人的方式,而不是一位外交大师。
    这点小心思一眼就被亚瑟看破了。
    但遗憾的是,塔列朗亲王这辈子终归是属於外交圈子的,一位三流的哲人,却是一位一流的外交官。
    法兰西再也不会拥有这样杰出的外交官了,正如法国人不可能再拥有一位征服欧洲的拿破崙皇帝。
    亚瑟在回忆录的夹层中还发现了一封塔列朗写给他的信,或许是出於恶趣味,这个老瘤子就像是存心要调笑他这个后辈似的。
    致黑斯廷斯小子:
    我自认为,一个人,一个已经有了84岁这把年纪的人,是会目光远大的,其所见,远远超过一般人的肉眼。
    而在我目力所及之处,在接下来的事件中,你会有一个更重要的角色要担任。
    有些游戏在宫廷內展开,而有些,却在人民头上暗暗进行,它们的规则不是写在书页上,而是刻在空气里,因此你最好祈祷自己生了个好鼻子。
    那些自詡掌握全局的人,他们以为只要握住权杖,便能操纵一切。
    然而,你会发现,真正的力量,不在他们的手里,而在那些敢於耐心等待、静观其变的人手中。
    你要学会辨別何时应出手,何时该隱身,何时鬆开船舵,何时让小舟隨波逐流。
    我的经验告诉我:掌舵的人未必能到达港口,但懂得让別人安全靠岸的人,必將被所有人感激。
    记住,黑斯廷斯小子,政治的舞台上有两种人:一种,是热血上头力图用手臂去撕裂世界的人。另一种,是能够用眼睛和耳朵捕捉风向的人。
    你知道的,我向来属於后者。
    如果你觉得枯燥,那就笑吧。政治本应枯燥而荒诞,你笑得越早,越不会被它嚇倒。
    野心並非罪恶,它是一种展示智慧的方式。只有轻率和懦弱,才会在歷史上留下丑陋的印记。
    你可以俯首听从君主的指令,但请保持心中属於自己的自由。正如你年轻时在伦敦街头学到的那样,表面服从,內心独立。
    还是让小说见鬼去吧,儘管我很喜欢你的侦探小说。但你已经不再是写小说的年纪了,你还是把自己训练成雅典时代或者罗马时代的雄辩家吧。
    这样,或许不列顛就会出现些类似於雅典与罗马公共广场上那样的场面。我见过这之前的米拉波,所以,努力成为这之后的米拉波吧。他曾是一个大人物,但是,他缺乏勇气去面对群眾的舆论,没有勇气失去民心。
    在这方面,我比他更男人,我的名字可以任由人民去评判,去歪曲,我不在乎。
    大家都说我不道德,玩弄权术,厚顏无耻。
    其实,我只是无动於衷,不屑一顾而已。
    我从来都没有向一个政府,或者一位君主提出过邪恶的建议。但是,我却同他们一起垮台了。
    灾难发生之后,应该有一些舵手来打捞遇难者,这就是我给自己的定位。
    我冷静镇定,將他们引渡到某个港口,是哪个港口並不重要,关键是要让他们有一个避难的场所。
    如果所有的人都同船员们一起沉入海底,这艘船又会怎么样呢?
    在法兰西,报刊杂誌都在咒骂我。但我相信,在我真的离开之后,终有一天大家都会说我的好话的。我在內心为自己打气,我的公眾生活有了一个良好的结局。
    我写下了我的回忆录,真实地记录下这一切,回忆录可能要在我死后多年才会出版(亲爱的亚瑟,请你向我保证这一点,虽然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对於我的回忆录,我並不著急。
    在我的一生中,我都面对著舆论愚蠢的评价。在我的坟墓中,我也可以继续这样面对它们40年。
    当我不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候,请你想起我预先向你讲的这些话,因为你是我认可的、
    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之一。
    对於政治活动家来说,诚实的方面是眾多的。
    但我明白,我的诚实,並不是普通人那样的诚实。而我所谓的罪行,却是笨蛋们所嚮往的梦境。
    一个精明强干的人就永远不需要犯罪吗?这是政治白痴们的想法。
    罪行就像大海中的波涛,一个接著一个,会淹死人的。
    我是有一些弱点,甚至是被人们称之为恶习的东西。
    但是,罪行?
    去他妈的!
    好了,瘤子的话说完了。
    如果你觉得我囉嗦,就把这封信烧掉,当我没写过。
    但我猜你不会烧,因为你和我一样。
    这既是我们的长处,也是我们的短处。
    你说是吧?亚瑟。
    保重吧,黑斯廷斯小子。
    顺带一提,我的棺材看上去应该比你睡过的那个舒服。
    夏尔·莫里斯·德·塔列朗—佩里戈尔1838年5月於瓦朗赛城堡亚瑟的思绪还在塔列朗最后的恶作剧上,包厢的大门被人猛地推开。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
    狄更斯站在门口,外套上还裹著寒气,围巾歪在一边,头髮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的脸冻得发红,眼睛却亮得嚇人。
    “你们果然在这儿!”狄更斯大步走进来,隨手把门带上:“我跑了三家酒馆,最后想著你们肯定是躲在这儿偷懒呢。”
    “查尔斯,你这么著急忙慌的干什么?”埃尔德以己度人道:“是不是犯事了?拜託,亚瑟现在可没权力约束苏格兰场了,你找他没用。”
    狄更斯把手里的围巾往椅背上一扔,抓起桌上埃尔德那杯没喝完的酒,一口灌了下去。
    “我刚从布莱辛顿夫人的沙龙回来。”他放下酒杯,喘了口气:“你们猜我在那儿听说了什么?”
    迪斯雷利挑了挑眉毛:“哪个法国文人和亚歷山大因为女人爭风吃醋了?”
    “这种消息算什么新闻?”狄更斯摆了摆手:“继续猜。”
    埃尔德捏著下巴沉吟道:“亚歷山大终於因为撬別人墙角被人打死在街头了?”
    “你就不能盼著他一点好?”狄更斯没好气道:“再说了,他现在有自己的剧院,况且他又是巴黎最红的剧作家,现在想巴结他的女演员多得是,犯得著一直挖別人的墙角吗?”
    “那你倒是快说啊!”埃尔德急了:“卖什么关子!”
    狄更斯故意清了清嗓子:“女王今天一早,把威灵顿公爵召去了白金汉宫。”
    埃尔德愣住了。
    迪斯雷利的眉毛微微一动。
    狄更斯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著丝压抑不住的兴奋:“据说,公爵在会客室里待了將近一个小时。等他出来的时候,整个白金汉宫都在传,女王陛下已经正式授权他上台组阁了。”
    迪斯雷利的眼睛瞪得滚圆:“威灵顿公爵?你確定是威灵顿公爵?不是皮尔?”
    “確定。”狄更斯点了点头:“沙龙上那些人七嘴八舌的,但这件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女王的召见是今早的事,消息下午才传出来。”
    他顿了顿:“而且还有更有意思的。”
    埃尔德追问道:“什么?”
    狄更斯压低了声音:“据说公爵阁下推辞了。”
    迪斯雷利紧皱的眉头终於舒展开了:“这倒確实是公爵阁下一贯的性格。”
    “对。”狄更斯继续道:“他向女王表示,自己年事已高,精力不济,难以担此重任。不过,罗伯特·皮尔爵士正当盛年,能力出眾,深得民眾拥戴,比他更適合组阁。”
    亚瑟听到这里,终於忍不住开口道:“看来预算案受阻和诺伯里勋爵遇刺案让墨尔本內阁彻底挡不住了。”
    迪斯雷利也不免得意道:“一位年事已高、与世无爭、不涉政治的贵族在爱尔兰的自家领地上,在光天化日之下遇刺身亡。如果这样的事件都不足以令上院对近年爱尔兰层出不穷的犯罪记录启动调查,那上院的阁下们也太与世无爭了。”
    话说到这儿,大伙儿都情不自禁地將目光转到了亚瑟的身上。
    “谋杀案————犯罪记录调查————”迪斯雷利站起身绕到亚瑟身后,嬉笑著一巴掌拍在他的背上:“亚瑟,我觉得这种事肯定需要一位警务专家出马。”
    但亚瑟的看法显然没有迪斯雷利那么乐观,实际上,他早就关注到了诺伯里勋爵遇刺案。
    对於欧洲第一流的警务专家来说,梳理爱尔兰自1835年来的犯罪记录並不存在技术上的难点和障碍,但他显然不想在这种时候把自己牵扯进爱尔兰贵族和奥康內尔率领下的爱尔兰激进分子间的政治纷爭。
    如果真实反映爱尔兰糟糕的犯罪状况,那么就等於是在给爱尔兰贵族递子弹,以数据统计支持他们要求重处犯罪者並加大爱尔兰治安经费投入的诉求。
    而假使在数据统计上和稀泥,那他又会成为奥康內尔的帮手,简直等於和爱尔兰的民族主义者们坐到了一个桌上吃饭,並且是在行动上向宪章派中的暴力派屈服。
    这个调查不是不能做,但在当下这个敏感的节点上,亚瑟不愿节外生枝,毕竟在弗洛拉事件上,他同时需要两方的道义支持。
    甚至於,亚瑟先前长期滯留苏格兰迟迟不愿返回伦敦,也是为了避免被辉格党指派前往爱尔兰调查遇刺案。
    在皮尔彻底確定下院领导地位之前,即便是亚瑟·黑斯廷斯这样的警务强人也不愿在爭议事件上表態,哪怕这桩案件极有可能推动《爱尔兰市政法案》,使得爱尔兰有机会引入英格兰地区的“先进警务经验和制度”,並为亚瑟·黑斯廷斯爵士的肖像画在爱尔兰市场打开销路。
    亚瑟想到这儿,不由询问道:“女王陛下同意召皮尔爵士入宫商討组阁事宜了吗?”
    狄更斯掏出怀表看了一眼:“这会儿,皮尔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马车在石板路上疾驰。
    皮尔靠在角落里,闭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事手杖的银头。
    他对自己即將面临的处境心应肚明。
    若非別无选择,女王断不会召见他。
    这仏年轻君主对墨尔粪的依恋,整个伦敦有目共睹。
    她会在意墨尔粪的辞职吗?
    当然。
    她会因此对即將接替的人產生好感吗?
    不会。
    关於这一点,早在他启程前往白金汉宫之前,德格雷夫人就已经在来信中直言不讳地提醒了他:“凭藉您矜亏审立的作风,恐怕很难扭转女王对墨尔粪子爵的先入之见。”
    而早在德格雷夫人发出警告前,亚瑟也曾对他做出过相似的提醒,婉的规劝他不能以与威廉四世相处的方式对待维多利亚。
    该怎么与一位正值青春年少的姑娘以交道,长久以来,这对皮尔来说,一直是个问题0
    毕竟他在男女关係方面,並不像是帕麦斯顿那样经验丰富,也不具备墨尔粪那样的忧鬱温柔的气息。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他是一仏感情生活上的大贏家,夫妻和睦、极少吵架,而这也对他的选举形象提了不小的帮助。毕竟作为保守党的领袖,如此传统美好的家庭关係可以帮他拉到不少选票。
    但是,正如那句话说的那样,上帝为你关上了一扇门,也会为你打开一扇窗。
    皮尔属於家中的大门常开,但窗户却被封的死死的。
    他的感情经歷太少,以致於不应道如何与年轻的姑娘相处,甚至在谈话中经常显得生硬、笨拙。
    而墨尔粪子爵呢?
    儘管他的婚起骤分坎坷,但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夫人群体中那么受欢迎,那股忧鬱的贵族气质只要一放出,维多利亚这样的小姑娘更是分分钟拿下。
    至於帕麦斯顿?
    这位“爱尔兰来的丘比特”就更不用担心了,他与女王的关係同样不错。
    儘管帕麦斯顿以了五骤多年的光棍,可显而易见的是,这傢伙是主动这么做的。
    就像许多游戏人生、搞到家族绝嗣的英国贵族那样,除非债务缠身,又或者有其他因素压迫,厘则可以想见的是,他是有可能一辈子独身的。
    皮尔欠开眼睛,他深吸了一口气,望向窗外。
    马车正驶过宪慎山,远处,白金汉宫的轮廓已经在雾气中正挖挖显现了。
    白金汉宫,会客室的门被推开时,皮尔看见的是一仏身材娇小的年轻女子。
    她站在窗前,背对事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可当她转过身来,皮尔便看清了那张脸。
    沉重的汉诺瓦脸,尖鼻子,逐挖后缩的下巴。
    她確实是乔治三世无疑的孙女,五官的部分轮廓简直与她祖父的肖像一模一样。
    维多利亚看事他,微微点了点头:“皮尔爵士。”
    皮尔欠身行礼:“女王陛下。”
    ——
    开场白生硬,但礼貌。
    维多利亚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对面的沙发椅上落座。
    她坐得很直,双手交叠在膝头,可皮尔看得出,她在压抑事什么。
    愤怒,痛苦,不安?
    或者,三者都有。
    “根据老公爵的建议————”维多利亚开口道:“我派人请您来丐討组阁膀宜。”
    皮尔点了点头:“陛下信任,我深感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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