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庭汉裔 - 第685章 紫山戍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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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曾的追击并非没有道理,因为一支军队破绽最大的时候,永远是在撤退时。
    所谓人之常情,无论什么样的军队,一旦脱离战斗,士卒们没有了战意,便处于最放松的状态,阵型也就会随之松散,哪怕统帅三令五申,也很难改变。魏武帝曹操南征张绣时,便遇到过这个问题,他刚撤军时,亲自殿后,便击退了张绣派来的追兵,但等他稍一离开,士兵们便松懈开来,张绣二次追击,跟着就送了曹操一场大败。
    而杜曾也可谓是此中老手了,当年李辰刘尼之乱时,他随陶侃出征,便常常使用追击战术,此时也是驾熟就轻了。他率轻骑抄近路,很快便追上敌军,但杜曾不急于厮杀,因为此时齐军还颇有警惕,破绽也不够大。
    故而他只是率军与齐军并行,双方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时不时上前放箭骚扰。齐军不胜其扰,一旦他们试图拉近距离进行还击,杜曾便领军稍稍远离。而齐军恢复正常阵型,他便又再次靠近骚扰。这种好像蚊子一样的策略最能消磨齐军的耐心,也最能发挥轻骑的优势。
    果然,双方如此并行二十数里,随着时间的流逝,齐军开始露出了明显的疲态。他们虽然已经完全从汉军大营撤了出来,但到底苦战了一番,此时又要耗费心神御敌,各部之间便开始脱节,阵型也变得散漫稀疏。以致于杜曾率军再次靠近袭扰时,可以明显感觉到,齐人的还击力度已经小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句谈前来联络,他告知杜曾,刘朗已经率军跟在杜曾身后三里的地方,不知杜曾打算如何作战?何时作战?
    杜曾就知道刘朗会跟过来,他哈哈一笑,说道:“你回报陇西郡公,看我行事便是,我上前追击的时候,让他就像刚才那样,侧翼替我包抄便可。”
    又说:“我就知道陇西郡公不是凡人,请他放心,怎么追击败兵,我最有心得,贼子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而刘朗收到回复后,知道杜曾决心已定,也便继续跟随在后面。而后方又多了一支骑军追赶的消息,很快也传到了齐军军中,这就像是往本来已经紧绷的局势中又多投了一颗石子,齐人很快就做出了相应的反应。几位使者往来传信后,齐人们加快脚步急行军,但不同的部队负重不同,脚力也不同,阵型也由此进一步失序。
    杜曾则再次率队稍稍拉近距离射击,这次不仅没有回击,反而仿佛惊起一滩鸥鹭,齐人们大概是意识到再这么持续下去,落后的人将沦为弃子,于是终于忍耐不住内心的恐惧,开始有人离队逃跑。一旦有人领头,整个齐军的后方就随之沸腾了一般,无论是骑兵还是步卒,都不愿成为殿后被杀之人,纷纷向东逃窜,阵型也开始走向全面四散。
    这正是杜曾等待已久的时机,他吹了一声口哨,对左右笑道:“苏峻他既然精似鬼,我就把他送下黄泉,也算各得其所了。”
    汉军的进攻总算就此展开。
    杜曾的耐心很好,他挑选的时机更好,轻骑马不停蹄地插入步卒与骑兵之间的分界线,就像利刃切开薄纸那样干脆,许多齐人士卒见此情形,没头苍蝇似地到处乱窜,各营各部都混杂一团,军旗放倒,甲仗丢弃,溃败之势很快就如同潮水般一发而不可收拾。
    刘朗见前面的杜曾发起进攻,他也同样命将士发力,往前追击驱赶齐军,同时不断射箭。箭矢扎在无序的士卒之中,许多人就好比杂草一般倒下了,转眼间就使得尸体枕藉。这里面当然有一些试图反击的齐人,但在溃败的浪潮之下,根本无法进行有效的还击,能够站稳就不错了。
    其中有一个身高七尺六寸的壮士,穿着一身漆成明红色的赤练铠甲,一看就不是非凡人物。他试图叫住身边的士卒结阵进行反击,结果正好撞到刘朗面前,刘朗领部下对准他一个冲锋,顿时打得对方四分五裂,其余随从转眼间就逃尽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原地,面对汉军骑兵的重重包围。
    此人乃是苏峻重用的牙门弘徽,他也算是齐人军中有名的勇士,比刘遐差一些,但胜过于药。两年前,他随王弥去河北对阵段部鲜卑,段部鲜卑冲阵,王弥不能抵挡,一度濒临溃败,弘徽便领数百人立于路旁诈降,结果趁机在后面鼓噪厮杀,给段部鲜卑造成了很大的混乱,这才使得王弥领齐军保全了实力,不至于有过大损伤。
    弘徽见被汉军捉拿在即,又看见刘朗,很快认出对方的身份。加上他自知自己已经必死,在如此情形下,不如先诈刘朗一下,将陇西郡公杀了,也能博得死后的功名,让子孙后代得到优待,便故意做投降状,在袖子里藏了一把短刀,高举着双手说道:“莫杀我,我有紧急密报要告知陇西郡公!”
    但此时情形乱作一团,其实根本没人在意他,刘朗的亲随句谈只觉得他人高马大,还是杀了为好。于是劈头盖脸一刀,将弘徽斜肩斩成两截,热血如柱喷出,溅到旁人的脸上,可根本没人为之停留。句谈割下了他的头后,也很快回到刘朗身边,继续向前追击。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齐军的溃逃很明显分成了一前一后两个部份。后面的步卒已经精疲力竭,在奔走了一段路后,自觉无法逃命,便直接选择放弃抵抗,陆陆续续跪在原地,示意向往来的汉军投降,或者痛快求死。而前面的齐人则多是骑军,他们仗着自己马快,一股脑往前冲,速度并不比全速前进的汉军慢上分毫,没多久便与后面的步卒拉开了距离。
    前来追击的汉军人数本来就不多,既要负责切割留下的步卒各部,又要接收那些路边的俘虏,速度不知不觉就慢了下来,最终便是截住了步卒,而任由大部分骑兵逃离了战场。
    不过即使如此,汉军的战果也算得上丰厚。刘朗粗略统计,短短两刻钟内,他们大概围住了能有三千余名齐人步卒,这些人如羊群一般被圈在了一起,黑夜里密密麻麻的好似面团。只要汉军把他们押送回去,也算得上一次不小的胜利了。
    刘朗有些高兴,便上前与杜曾所部汇合,并对杜曾道喜。岂料杜曾却仍然觉得有所不足,他对刘朗兴奋地笑道:“殿下,只有这些生口,算什么大功,我等还要继续追击,方才能立真正的大功啊!”
    “杜将军是什么意思?”刘朗有些不理解,对方的骑军已然逃了,以当下的局面,莫非还能再追上不成吗?
    杜曾当然不指望能追上骑军,但他脑中又想到了一个好点子,果断道:“殿下,我军可以去进攻紫山戍!贼军在淮南的立足点只有紫山戍,现在贼军已经大乱,我军趁势去夺取紫山戍,必然成功!”
    “否则今夜就这么回去,齐贼过几日又喘过气来,继续偷袭我军,这战事何时得了?拿下紫山戍,贼军便不敢再堂皇渡淮,更不可能影响寿春,这拿下淮南的第一功劳,就是殿下的了。”
    杜曾如此言语,刘朗自然是怦然心动,功劳倒是其次,主要是这确实是个很难得的战机。本来刘朗他还有些犹豫,觉得可能有诈,但眼前的齐军溃败得如此彻底,是做不了假的,那不趁势夺取紫山戍,岂不是暴殄天物吗?
    而且他已经派人去通知了何攀与傅畅,应该很快就会有援军在后面继进,仔细想来,就算前面有伏兵,也应该算得上万无一失,还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经过一番短暂的思考后,刘朗最终同意了杜曾的请求,他道:“杜将军所言甚是,那我们就去紫山戍!”
    说罢,便留了几百骑兵在此处看守俘虏,由马俊负责,又派第二批使者去向大营处通报消息,并明确地请求何攀派出援军。
    此时的汉军距离紫山戍已经很近了,也就四五里地。而刘朗此前来过紫山戍,更是轻车熟路,即使此时天色阴暗,也没有任何阻碍,三千余汉军策马前进,一刻钟时间就抵达了山脚下的齐军营垒。
    与此同时,齐人的骑军也是刚刚抵达营垒不久,大部分都还停留在营垒外,在军官的指挥下,似乎是在清点人马,乱哄哄地并没有入营。岂料汉军竟然又派兵来追,他们又是一阵惊慌失措。此时想入营也来不及了,阵型又散乱,根本不可能对敌。于是也不等汉军靠近,他们又一窝蜂地跑走了。
    而随着此前齐军的溃逃,这座营垒的防御力量瞬间为之一空,汉军几乎是稍作践踏,营内仅剩下的千余名士卒便跪地求饶。除此之外,营内还有百名火营正在烧饭,他们听见营外的响动,还以为是齐军发生了什么哗变,结果出来一看,来的却是杀入营中的汉军。
    刘朗与杜曾入营之时,火营的饭菜刚刚做好,还是热腾腾的。大概是因为准备犒劳士卒的缘故,煮的饭用的都是上好的白米,菜肴则是宰杀好的新鲜烤羊肉,大概是因为齐人近海的缘故,盐和香料用得很足,据说还用了些许大概是海肠粉之类的秘方,使得羊肉上有一股难言的鲜香味道,令入营的汉军骑士垂涎欲滴,食指大动。
    不过在此诱惑下,刘朗还是约束了军纪,选择先带兵上山去窥伺紫山戍。紫山戍上同样留了几百名齐人守卒,他们一开始还想负隅顽抗,但杜曾身着全甲亲自领队冲锋,一连斩杀了十几人,将尸首直接扔下山谷,这使得守卒顿时胆寒,也就放下兵器,向刘朗等人投降了。
    如此一来,紫山戍上下成功落入汉军之手。刘朗此时心情大好,这才命麾下将士们休息,一面用膳,一面在营前等待援军,而他则与杜曾巡视齐军营内的物资。结果收获颇丰,营中有粮秣两万石,箭矢十万支,甚至还有徐龛苏峻用来赏赐的金银若干,全都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库房内,任由两人检阅。
    这个战果自然让刘朗极为满意,原本的俘虏已经能称得上小胜,此时就算得上是丰收了。他夸赞杜曾道:“杜将军确实擅长把握战机,这个机会稍纵即逝,我是不敢下决心的。”
    杜曾则遗憾道:“可惜没抓到什么齐人大官,总有些美中不足。”
    这是杜曾的无心之语,毕竟他此次追击,主要是被苏峻所激怒,想要将他杀了出一口恶气。结果一追几十里,还是让苏峻给跑了,当然会觉得有所缺憾。
    但此语却引起了刘朗的警惕,他初时并没有察觉出不对,但稍一咀嚼,迅速得到了一点不同的味道来。对啊!虽说齐人一直在溃散,但按理来说,营内怎么也该有大人物坐镇才是,怎么逃得这么干净?不应该啊!而且这里是是山谷地形,且紫山戍和营垒之间只有一条山路相连,除非一开始便在营外,否则很难有漏网之鱼。
    莫非是埋伏?他先是一惊,但随后又觉得不对。若齐人准备打埋伏,早在汉军入营之初就可以进攻了,又何必在营垒内留下这么多后勤补给呢?根本没有必要啊,汉军进入营内,完全可以就地防御,这岂不是资敌?莫非只是单纯的巧合?
    正在他沉思的时候,他在风中听到一点奇怪的声音,像是在远处西面传来的,如丝如缕。那声音似乎非常熟悉,但因为隔得太远,使得声音有些变样,刘朗一时无法分清。但接下来的声音,刘朗就再熟悉不过了,是喊杀之声,即使很微弱,微弱得像火焰静静燃烧的响动,但确实就是喊杀声。
    刘朗立刻警觉起来,让各部将领分发营内的箭矢,士卒们到木栅前做防备,准备固守营垒,同时派数名轻骑去喊杀声处窥探情形。
    斥候很快就回来了,他们神色焦急地向主将刘朗回报道:就在他们来的路上,已经爆发了一场战事。就在距离此地大约十里处,郭诵率领的后援与看押俘虏的骑军相遇,就在他准备接收俘虏时,八公山中突然冒出成千上万的齐人,他们赫然向汉军发起攻击,汉军猝不及防,如今已陷入到苦战之中。
    刘朗闻言大惊,当即就要率军前去援助,可还未等他动身,沉闷悠长的牛角声已从东面响起,伴随着一阵急雨似的马蹄声后,那些原本被驱赶出大营的齐军骑兵再度出现在营前。
    苏峻策马立定后,转首对部下们训诫道:“我等仓促丢了大营,已是铸成大错,好在无伤大雅,贼军少智,元帅的计谋还是成功了!眼下元帅正在西面杀敌,我等切不可纵敌西去!”(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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