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江子川凭什么与孔圣並列?
上京道,吐浑部。
王庭。
却见一老一壮,一汉一夷,迭次走出。
“就到这儿吧。”汉人抬手一礼。
观其头髮乌黑,面容方正,典型的汉人长相,大致三十来岁的样子。
“有劳使公。”
“小臣之辞,伏望使公一一传达。”
就在汉人一侧,站著一人,大致五十来岁的样子,皱纹横生,鬢角已白。
一身左衽窄袖,头裹黑羊皮护耳,正中头髮,皆已剃去,仅留两鬢与颈上长发,自然束成一綹,却是一副典型的少数民族长相。
或许是心有疑虑的缘故,其一行一止,恭慎自持,乃是一副小心翼翼,对待上邦的姿態。
“告辞。”
汉人一礼,略一点头,大步迈去。
“来人,送一送使公。”
“切莫失礼。”
话音一落,自有夷臣相隨,一行一止,皆是有礼,不敢有半分冒犯。
更让人意外的是,其中一名夷臣,其手上竟是掛了一小包袱的“特產”,似乎是准备送人。
“唉”
石抹帖古迭儿一嘆,微一束手,注目著使者辞行。
直至人影消失不见!
“父亲。”
王庭之中,立时走出一人,大致二十来岁的样子,一脸的不解之色。
“走。”
石抹帖古迭儿一摇头,沉声道:“进去说。”
“是。”
壮汉一怔,点了点头。
王庭之中。
一父一子,主次分席,一一入座。
除此以外,还有夷臣五六人,都是一副谨慎、沉稳的模样。
“糺查剌,你有何疑惑?”
首领石抹帖古迭儿,坐於主位,注目过去。
“孩儿只是心有疑虑。”
石抹糺查刺略一沉吟,眼中闪过一丝不解,说道:“当今之世,契丹与中原相爭,拉拢我等,也算是在预料之中。”
“只是,为何非得这般卑躬屈膝?”
“非但有礼,更是送金钱,送美女?”
石抹糺查刺认真道:“如今,乃是中原人在拉拢吐浑部,而非吐浑部在拉拢中原。”
“既使如此,为何自降身段,何不待价而沽?”
待价而沽!
上上下下,有沉吟著,有思量著,亦有为之发笑者。
不过,不难窥见—
其中,不乏有些许长老,其意见与石抹糺查刺一致。
如今,两国交战,乃是大周一方在主动拉拢人!
作为被拉拢的一方,吐浑部实在是没有必要过於主动。
趁此良机,適当拔高身价,未尝不可。
“你这话,倒是不是没有道理。”
“不过——
”
首领凝视下去,严肃道:“待价而沽,乃是最蠢的做法之一,实为惜小失大,捨本逐末。”
石抹糺查刺一脸的不解,一副求教模样。
“我问你,契丹与中原之爭,谁会贏?”首领问道。
“不好说。”
石抹糺查刺认真思考著,摇了摇头:“中原有兵戈之利,有经济之雄,契丹有无敌铁骑,且是防守一方。”
“具体胜算,並不一定。”
“不过,大致是契丹一方为弱势。”
王庭之中,不乏有人点头。
大周与契丹之爭,从结局上讲,还真不一定是鹿死谁手。
其核心点,就在於契丹是防守的一方。
防守者,有城池优势,有地利优势,还有背水一战的民族情怀..
凡此种种,都是加成。
如今,中原与契丹的军事硬实力差距,並不特別悬殊。
逢此状况,究竟是大周一方成功开疆拓土,还是辽国一方成功捍疆卫土,还真就不是定数。
不过,有一点是可以確定的7—
大辽一方,肯定会一定程度上处於弱势地位!
“是这样的。”
对於这一答案,首领也予以肯定。
“不过,你忽略了一点。”
石抹帖古迭儿审视下去,沉声道:“吐浑部是近边部落!”
上上下下,为之一寂。
“孩儿知道了。”
石抹糺查刺皱著眉头,轻嘆一声,点了点头。
吐浑部是近边部落!
其部落位置,相距边疆,也就一两百里。
也正是因此,一旦涉及暗中投降,吐浑部就必须得主动一点。
毕竟,大周灭不了大辽,不代表大周灭不了吐浑部。
这一来,金子、美女,也就成了消灾之器。
对於区区吐浑部,大周一方肯定瞧不上的。
那边,要是就是一个態度!
此外,对於大辽一方,也得是一样的態度。
总之,两边下注。
无论是谁占领了边境区,吐浑部都必须得果断滑跪。
这是吐浑部的生存秘诀!
当然,这一秘诀,已有百年未曾使用过。
谁承想,以吐浑部的位置,还能是“近边部落”呢?
这可是在燕云十六州以北的位置啊!
“就这样吧。”
首领石抹帖古迭儿压了压手,就要让几人散去。
不过,心念一动,又想起一些事情,不免补充道:“此外,大周一方的请求,也记得执行。”
“这样一来,就算是大周贏了,我等也是於大周有功的,可藉此免於灾祸!”
“是。
“
上上下下,皆是点头。
大周一方,送来了一车纸。
其上,乌漆嘛黑的一片,都是契丹文和汉文。
大致內容,也不繁杂,主要就是说汉人遭到了奴役,其他部落遭到了压榨,一定要反抗之类的云云。
反正,都是一些挑拨的话。
此外,还涉及一些政策解读、敌我政策对比一类的话术,都是相当专业,但又能让人一读就懂的东西。
这一次,大周使者来此,主要是为了两件事:
一、拉拢吐浑部。
二、让吐浑部传播这种涉嫌煽动性的文章。
不难窥见,传播煽动性文章,就是其中一件大事。
並且,还是较为主要的一件大事。
否则,大周一方大可不必让人来拉拢吐浑部。
“这该怎么传?”
“大周一方,可是要求我等將其传入军中,可问题是—
其中一名长老,一副犯难模样:“这一张张纸上面,都印著契丹文与汉文,但凡识字,就能读懂。”
“他日,一旦將其送入军中,无论是汉人,亦或是其他部落的人,目睹於此,都会知晓这是造反性的东西。”
“这一来,恐怕不消几日,上头的將军就会下令彻查了,万一查到了部落的头上,这可是要掉命的啊!”
其余几人,相视一眼,也都略有犯难。
“这好办。”
对此,石抹帖古迭儿儼然是有过打算,胸有成竹。
“军中识字的非汉人,百人中也就不到一人。”
“让人设法改变装束,装扮成落在猎洞中的猎人。”
“一旦这军卒救了猎人,就以萨满护佑为由,將一干报纸都送於他,说这是稀罕东西,让他在军中贩卖,无论卖到手的金钱是一千文还是一万文,都是他的。”
“依这法子,一车报纸分作一二十人贩卖,怎么著也算是完成了大周一方的任务,可以对其交差。”
相较於大周来说,辽国的识字率略低。
人均下来,大致也就百分之五左右,也即中原识字率的一半。
其主要问题,就是辽国本质上是部落制度。
部落中的人,除了寥寥几人、十几人以外,其余的人,基本上都不识字。
这一点,极大程度上拉低了识字率。
相反的,燕云汉人的识字率,其实还不错,几乎可与中原汉人相媲美,十人之中,可有一人识字。
以此为基础,找一“非汉人”的军卒,十人之中,可能十人都不识字。
而从正常角度上讲,纸张的確是值钱的!
这一点,足以使得遭到套路的军卒,主动贩卖报纸。
“这法子好!”
上上下下,点头连连。
熙和十年,二月二十七。
贡院。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上上下下,人声鼎沸。
“完了!”
“我估计怕是没戏了!”
“不至於吧?”
“至於!”
“我感觉我倒是稳了!”
交谈之声,此起彼伏。
其中一处角落,立著一胖一瘦。
“今年,新添新学一科,乃是大相公的学术。”
胖子一脸的慎重,不时搓一搓手心:“这一来,一旦涉及上榜,肯定是以新学为先。”
“若是新学考得不好,十之八九,怕是就糟了!”
“新学?”
瘦子沉吟著,一点头。
作为特意新添的一科,在具体的权重上,新学肯定是更重一些。
若是新学不行,就算是其它几科考得再好,怕也无非是三甲。
“呼!”
胖子长呼一口气,眼珠一转,问道:“新学有三十二题。”
“不知焦兄,作出了几题?”
“三...
”
瘦子话音一滯,他性子一向保守。
於是,便摇头道:“怕是只有三五题。”
“三五题?”
胖子不禁眼神一瞟。
同为友人,他也算是了解瘦子。
瘦子都说是三五题..
他真正答出来的,不得有十二三题?
毕竟,这傢伙可是试乡荐第一、省试第一的狠人。
“那我俩都稳了!”胖子道。
“嗯?”瘦子不解。
“就在方才,我问了不少人。”
胖子解释道:“其中,大都是在答出五题左右的水准。”
“较为厉害一些的,更是能有十题以上。”
“当然,这都是私下对了答案,有把握能答对的题。”
“若是算上没把握的,其中有一部分人,恐怕全部都能作答。”
“但即便如此一—
”
胖子唏嘘道:“真正能答对题的人,终究是少数。”
“据我估计,答对十道题以上的水准,新学一科,估摸著就稳了。
十题!
“呼!”
瘦子暗呼一口气。
那估计是稳了!
“黄榜来了!”
“来了来了!”
一声惊呼,激起千层浪。
上上下下,骚动连连。
却见中门大开,禁军护送著考官几人,正在张贴黄榜。
不时,传来一些大呼之声。
“三十七名,光宗耀祖!”
“一百七十七名!”
“我上榜了,哈哈哈!”
“公子,你是两百一二十名!”
甫一开始,都是高呼之声,以高兴为主,半点悲伤也无。
直至一黄榜张贴结束!
“不可能,我自己考的,怎么可能不中呢?”
“这一届考官是谁,我要杀了他!”
“有黑幕!我怎么会没中呢?”
“新学一科,害苦了我啊!”
“都怪新学!否则,以我的才学,就算是考一甲,也是能考的!”
悲號之声,越来越大。
更甚者,以头跪地,撞击不止。
一切,都转变得相当之快。
无它,黄榜张贴结束了!
若是黄榜张贴还未结束,就算是並未窥见自己的名字,也能让人有点心里安慰,毕竟,名字有可能在后续张贴的名单之中。
反之,若是黄榜张贴结束,还未见到名字,那就只能说明一点——
落榜了!
“啊—!!新学害我!”
“天下苦新学久矣!”
“揭竿而起!团结起来,揭竿而起!”
人与人的悲欢並不一样。
上榜者,光宗耀祖。
落榜者,恍若哭丧。
凡此种种,让人见之,不免心头髮怵。
“呼!”
“兄台,走,看榜了。”
胖子轻唤一声。
一胖一瘦,甫入人堆。
约莫一炷香。
二人相继走出。
“总算是,不负苦读一场。”
却见瘦子颇有喜意。
其人性子一向低调稳健,以往考试时,就连估分,也的往低了估计。
可这一次,他实在是有点忍不住了。
欣喜之意,不禁涌上面庞。
相反的,胖子一脸的哀戚,似有大哭之象。
“新学害我!”
“新学害我啊!”
一连著,两声大號,悲意连连。
瘦子一见,笑意不免一敛。
“朱兄,怎么样?”
姓“焦”的瘦子一脸的关切。
胖子摇了摇头,挤了个眼神,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一步三哀嚎,终於。
两人走到了一起。
“怎么说?”瘦子一脸不解的问道。
他实在是搞不懂,好友为何一边哀嚎,又一边挤眉弄眼的。
“二百一十一名。”
胖子走近一些,凑近过去,低声道。
“既如此,何必如此悲痛?”瘦子不解。
“你且闭上眼睛,听一听。”胖子一抬眉头,示意道。
瘦子闭眼。
“新学害我!”
“江子川之学术,何德何能,敢於孔圣之学相併列?”
“这是逆俗之学,万不该以此考核天下学子!”
“我不服!”
“我要上书,上告陛下!”
“我中了,哈哈!”
“敢尊逆俗之学,打他!”
哀嚎之声,连连不绝。
更有甚者,高声庆贺,遭人围殴,这都是以往未有之事。
“焦兄,你亥得怎么样?”
耳边,適时响起友人的声音。
焦蹈眼神复杂,睁开眼睛。
在友人期许的目光下,徐徐道:“第一。”
“啊?”
胖子愣住了。
今年,较为特殊。
就连看榜,也是格外的乱。
为此,他还真就没有仔细观望谁为第一。
不曾想会忍,就在他身边?
不过,就目前这状態,谁敢承认状丑之名,怕是也会被打吧?
就在下一刻。
却见“焦兄”连忙使了个眼神,大呼道:“新学害我!”
胖子心领神会,跟著喊道:“新学害我啊!”
“新学害我!”
两人高呼者,远远走开。
不一会儿。
“重亥!”
“重亥!”
高呼之声,从贡院响起。
落榜学子,闹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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