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新年和东风县发展规划(万字大章,求月票,不拆了)
许成军对三姑许艷那过分热情的姿態只是不咸不淡地笑了笑,微微侧身避开了她想拉拽的手,语气平和:“三姑,大伯,你们来了。”
既不失礼,也丝毫没有久別重逢的亲热劲儿。
许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堆起更浓的笑意,自顾自地说道:“瞧瞧这孩子,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多稳重!”
她话锋一转,眼神往堂屋里瞟,“听说昨天县里搞了老大的阵仗欢迎你?哎哟,这可真是光宗耀祖了!我们这在单位里,脸上都有光呢!”
“6
“”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大伯许志丰,也从他那旧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摺叠整齐的《滁州日报》,清了清嗓子。
“嗯,不止县里,这地区的报纸都登了。你看,东风县著名作家许成军载誉归乡,县领导亲切迎接”,还配了照片。”
他將报纸展开,“这说明啊,成军你现在的影响力,已经不止在文学界了,这是得到了地方政府的充分肯定和高度重视。”
许志丰此刻肠子都快悔青了。
他要是早知道许志国这一家子能出息到这般光景,当年別说闭门谢客,就是砸锅卖铁、豁出他那个小小的副科长前程,也得拼死拉上一把!
昨晚上在家里,他越想越气,恨不得把自个儿那条当年没能迈出去帮衬一把的腿给捶烂了。
哎!
真是当年瞎了眼,猪油蒙了心!
谁能想到呢?
许家老大许建军,在部队里不声不响,竟然已经是响噹噹的营级干部了!
那可是在前线真刀真枪立过功的!
这种经歷,甭管是继续留在部队,还是將来转业到地方,那影响力能小了吗?
再说这老二许成军,更是了不得。
他可是隱约听单位里消息灵通的领导透露,这次许成军回来,何止是县里重视?
原本县长、县官员都打算亲自到车站迎接,以示对这位名动全国的家乡骄子的重视,甚至连地区行署的主要领导都有意过问!
可许志国那个倔驴,死活不同意,说是孩子回家,不能搞那么大动静,影响不好,硬是给推掉了。
最后,还是找了跟许志国私交不错的副县长耿忠义,办了个看似“不大不小”
、实则已经让全县侧目的欢迎仪式。
想到这里,许志丰嘴里就一阵发苦。
今天一早,他们副主任,还特意把他叫到一边,递了根烟,旁敲侧击地问他:“志丰同志啊,听说————听说这回载誉归乡的大作家许成军,是你亲侄子?
你们叔侄关係————一直都不错吧?”
当时许志丰脸上臊得通红,心里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却只能硬著头皮,挤出一个乾巴巴的笑容,大言不惭地应承:“啊————是,是亲侄子!关係————关係那肯定好!一家人嘛,血脉相连,一笔还能写出两个许字来?”
他说得自己心里都发虚。
当年做的那些事,单位里稍微有点年资的老同事,哪个不知道?
谁不晓得在许志国一家最艰难的时候,他许志丰这个当大哥的,別说伸手拉一把,连门都没让弟媳妇进?
这会儿看人家发达了,又来攀亲戚、表亲近,这脸皮————
他自己都觉得烧得慌。
估计这会儿,背后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他笑话,窃窃私语他许志丰“前倨后恭”的嘴脸呢!
这世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后悔药。
这一幕落在坐在门口喝水的许志国眼里,他只从鼻子里发出几不可闻的一声轻哼,依旧目不斜视。
但那紧握著保温杯的手,却是青筋暴露。
正当气氛微妙之际,院子里突然爆发出孩子尖锐的哭闹声。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大伯许志丰那个五六岁的小孙子许小宝,正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腿乱蹬,指著堂屋门口的方向嚎陶大哭:“我要!我要那个!哇”
原来,许晓梅刚才在屋里做题累了,正拿著许成军从京城带回来的、包装精美的“义利”威化巧克力在吃。
那金闪闪的糖纸和香甜的气味,一下子就把许小宝给吸引住了。
许小宝的母亲—一大伯家的儿媳妇,一个面容略显刻薄的女人,赶紧去拉孩子,嘴里哄著:“哎哟小宝乖,快起来,地上凉!咱回家妈给你买————”
“不嘛不嘛!我就要吃那个!她有的我也要!”
许小宝哭得更凶,在地上打起滚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许艷见状,立刻帮腔,对著许晓梅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晓梅啊,你是姑姑,有好吃的给小朋友分一点嘛,小孩子嘴馋,你看这哭的————”
许晓梅气得脸都鼓了。
给吧,心里憋屈,凭什么呀;不给吧,又显得自己小气。
陆秀兰眉头皱了起来,想说什么。
这时,许成军走了过来,他先没理会哭闹的孩子和帮腔的姑姑,而是平静地对妹妹说:“晓梅,吃你的。”
然后,他弯腰从隨身带著的挎包里又拿出一块同样的巧克力,但没有直接递给地上的孩子,而是递给了正在拉扯孩子的孩子妈。
“嫂子,给孩子尝尝鲜可以,但得说清楚,东西不是这么要的。晓梅那块是她哥给的,这块,是我给孩子的,两码事。”
他这话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一家子心里都不太舒服,但谁也没那个胆子在许成军面上说点啥。
那媳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訕訕地接过巧克力,赶紧塞到儿子手里,低声呵斥:“別哭了!快谢谢叔叔!”
许小宝拿到巧克力,哭声戛然而止。
许艷在一旁,脸上也有些掛不住,勉强笑道:“还是成军大气,想得周到。”
一直沉默的许志国,这时终於放下了保温杯,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他站起身,看也没看院里的大哥和三姐,只对陆秀兰说:“我出去转转。”
然后背著手,径直走出了院门。
许成军这般不咸不淡,甚至带著明显疏离的態度,倒也不是刻意给他那个嫂子或者大伯一家人上眼药。
实在是大伯家的那个小儿子,也就是他名义上的堂哥许福远,跟他爹许志丰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德行,甚至在某些方面更有过之。
当年许成军的大哥许建军去了部队之后。
许成军在光荣街家属院里少了兄长的庇护,半大的小子,又因为父亲许志国成分问题带来的阴影,没少被一些顽劣的大孩子欺负。
那许福远比许成军大了不过一两岁,身量也更高壮。
有这样的“大哥”在前,许成军能给他家人好脸色看就怪了。
老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有这样的父兄榜样,又能指望养出什么明事理的嫂子呢?
许成军懒得与他们虚与委蛇。
眼见母亲陆秀兰还能勉强周旋,他便寻了个由头,转身就往自己屋里走。
许志丰见他要走,脸上訕訕的,还想努力维持一下长辈的关切,没话找话地问:“成军,这————这刚回来,不多坐会儿?干嘛去啊?”
许成军脚步没停,头也没回,只淡淡撂下一句:“哦,去写书。出版社催得急,稿子还没弄完。”
许志丰张了张嘴,那句“写书要紧”在喉咙里滚了滚,看著侄子那明显不想多谈的背影,终究是没敢再出声打扰。
人家那是正事,是关係到全国甚至海外的大事,他一个小小的副科长,哪里敢耽误?
这一大家子人,闹闹哄哄地在许家小院里硬是待到了快中午十一点。
茶水续了几遍,乾巴巴的閒话也扯了好几轮,眼看著陆秀兰只是在收拾桌子,丝毫没有张罗午饭的意思。
许艷脸上那强装的笑脸终於掛不住了,酸溜溜地来了一句:“哎呀,看来咱家大作家是真忙,嫂子你们也忙,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看来想尝尝嫂子手艺,还得另挑时候嘍!”
话里话外,透著股吃不著葡萄说葡萄酸的劲儿。
倒是许艷的丈夫,那个供销社的股长。
看著连襟许志丰那尷尬的脸色和自己妻子这不识趣的话,实在觉得脸上无光,悄悄扯了一把许艷的胳膊,低声道:“行了燕子,少说两句,走吧走吧。”
等这两大家子人终於然地离开,院子里重新恢復清静后,许志国才不知道从哪儿转了回来。
他闷不吭声地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掏出自己的菸袋锅,吧嗒吧嗒地抽起来,眉头紧锁著,烟雾繚绕中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许成军从屋里出来,看见父亲这样,没说什么,转身回屋把昨天带回来的那条中华烟拆开,拿出一包,走过去递到许志国面前。
“爹,抽点好的吧。”
许志国看了看儿子手里的过滤嘴香菸,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菸袋锅,沉默地接了过来,换上一支“中华”点燃。
辛辣高档的烟气吸入肺腑,他半响没说话。
直到那支烟快燃尽,才在裊裊的青色烟雾里,悠悠地开口:“当年你爷爷在的时候————就更喜欢你大伯。他是长子,聪明,也会来事,一家子资源都紧著他,围著他转。养成了他————凡事以自己为中心,只顾眼前利害的性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些,“我之前————本以为就算一家人平时有些磕绊,到了关键时候,总归是血脉至亲,能互相帮衬一把————但是没想到————”
这些家族旧事,许成军以前断断续续也从母亲陆秀兰那里听过一些,但总不如父亲亲口说来这般真切和沉重。
“你爷爷奶奶————把所有好东西,家里的老房子,能传下去的,基本都留给了你大伯。长子嘛————也能理解。”
许志国的语气带著一种认命般的平静,“我当年————还算爭气,考上了阜阳师范专科学校,那会儿能考上这样的学校,已经非常不容易了。那时候你爷爷已经过世了。”
“我想去上学————你奶奶並不想出钱,觉得供老大已经尽了力。我没办法,去求你大伯许志丰————”
许志国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到极致的笑,“他当时已经是干部了,抠抠搜搜,最后只拿出了三块钱,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粮票————那眼神,我至今记得。”
“最后还是你四姑许萍,她当时刚工作没多久,瞒著她婆家,几乎掏空了自己那点微薄的积蓄,硬是咬牙供我上完了学。为了这个,她在婆家没少受气,挨了多少骂名————”
许志国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晚上,许成军到底还是陪著父亲小酌了几杯,顺手拆开了那瓶从京城带回来的特供茅台。
许志国毕竟有些见识,看著那白色瓷瓶和特殊的標贴,就忍不住最牙花子:“这酒————得多少钱一瓶啊?”
“爸,这酒市面上买不到。”许成军给他斟上。
“我知道买不到,我是问,要是按黑市价,或者它值多少钱?”许志国追问。
许成军含糊地报了个数。
许志国听得两眼一黑,看著杯中那清澈微黄的液体。
刚才还想大口闷的劲儿瞬间收了回去,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细细品味。
然后像是想起什么,赶紧对正在收拾厨房的陆秀兰压低声音说:“秀兰!一会帮我把这酒瓶藏好,藏严实点!晚上老刘他们几个老哥们儿过来串门,可千万別让他们瞧见!”
陆秀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德行!刚才不还嫌人家势利眼吗?”
但手上动作却不慢,赶紧找来旧报纸,把剩下的大半瓶酒仔细包好,收进了橱柜最里头。
许成军看著父母这小心的模样,哭笑不得:“爸,妈,喝唄,藏什么,我再给你们弄就是了。”
许志国眉毛一竖:“那能一样吗?我这珍藏的古井贡”拿出来招待他们,还不够意思?非得给他们喝这金贵玩意儿?他们配吗?”
一整个护食~
往后几天,日子像指缝里的沙,一天天过得飞快。
年关眼瞅著越来越近。
整个东风县城仿佛一锅逐渐煮沸的水,人声鼎沸,年味也隨著改革开放的春风,一年浓过一年。
街道两旁,平日里略显冷清的供销社和新兴的个体户小店门口都掛起了红灯笼,贴上了手写的福字。
空气中瀰漫著炒花生、炸子、熬麦芽糖的混合香气,夹杂著孩子们提前偷放零散鞭炮的“噼啪”声和嬉笑声。
街上置办年货的人摩肩接踵,篮子里装著凭票买来的限量猪肉、新扯的花布,也有人提著罕见的南方水果和包装精美的糖果点心,脸上都洋溢著忙碌而满足的笑容。
皖北大地,正从往昔的沉闷中甦醒,这春节的烟火气里,也透出了一股子新的活力。
许成军实在受不了家里天天被各路亲戚、邻居、甚至八竿子打不著的“乡亲”以各种名目拜访围观,早早地就溜了出来,约了钱明去了县文化馆新开的录像厅。
这玩意儿对许成军来说自然一点不新奇。
但对80年代初皖北小城的年轻人来说。
那简直是开天闢地头一遭的新鲜体验,黑压压坐满了人,盯著那块不大的屏幕,看著港台的武打片,惊呼声此起彼伏。
从录像厅出来,钱明咂咂嘴,脸一黑:“感情你许大作家回来是坐著臥铺,喝著茅台,我们这帮插队的老兄弟,就得挤那绿皮硬座,啃冷窝头是吧?”
许成军手一摊,笑道:“我那会儿也不知道啊,谁让你走得早,没赶上这拨。”
“靠!”
钱明笑骂一句,隨即又促狭地凑近,“你这个年不好过吧?这《滁州日报》
一登,车站锣鼓一响,整个东风县谁不知道你许大作家衣锦还乡了?”
“我估摸著,你家门槛这几天都快被三大姑八大姨踏破了吧?你这现在就跟那动物园里新来的大熊猫一样,稀罕著呢,大家都得排著队去看看,沾沾文气儿~”
“可別提了!”
许成军无奈地摆手,“快让我耳朵根子清静会儿吧。”
“嘿嘿~”
钱明笑了笑,正色道,“对了,成军,之前信里你提过一嘴,说让我之后去帮你,具体是帮什么?我心里也得有个谱。”
许成军沉吟了一下:“我也没完全想好,但大致方向有。可能————之后我不只想埋头写书,还想干点跟文化產业相关的事。需要信得过的人,尤其需要一个懂外语、脑子活络的帮我跑跑,处理些对外的联繫。”
他没有说太细,但信任和期许都在话里。
钱明没多问,只是郑重地点点头:“成,你什么时候需要,招呼一声就行。”
兄弟之间,有些话不用多说。
两人沿著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走著,耳边已经能听到零星的、胆子大的孩子提前燃放的鞭炮声。
年关,真的近了。
“许家屯,你去了吗?”钱明忽然问了一句。
许成军摇摇头:“还没抽出空,也————有点近乡情怯吧。”
钱明表示理解:“前一阵子我回去了一趟。许老实老了不少,腰更弯了。倒是赵刚那小子,跟隔壁村村支书的闺女好上了,估计快办酒了。”
“杏花————还是老样子,去村小代了课,她妈催她相亲催得紧。”
许成军沉默了一下,问:“其他人呢?”
钱明嘆了口气:“还是老样子唄。我们在外面,觉得一天一个变化,时间过得飞快。但在村里,一年、两年、三年,甚至三十年,地里刨食的日子,其实都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和区別。”
这话里到时带著点悵惘。
许成军微微一怔,刚想说什么,钱明却又自己笑了起来,语气变得轻快了些。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政策好了,改革也加速了,希望总归是有的。你看咱们县城,不就比以前活泛多了?”
转眼间就到了腊月二十九。
在皖北,过了小年,腊月二十九这天就已经算是自家人团聚的日子,很多家庭在这一天就开始吃团年饭了。
陆秀兰一大早就开始在厨房里热火朝天地忙活起来,准备著过年的硬菜:炸子、炸丸子、蒸枣山馒头、燉老母鸡————
香气瀰漫了整个小院。
今年与往年不同。
往年许志国性子孤拐,加上家族关係复杂,基本上都是自家人关起门来过。
今年,在许成军的提议下,许志国犹豫再三,还是把二哥许志远一家叫了过来一起吃这顿年二十九的团圆饭。
二伯许志远带著二伯母刘惠芝和他们的三个孩子过来了。
二伯家的三个孩子,大的在工厂,小的还在读中学,说不上多有出息,但也算老实本分,一句“中庸之姿”勉强可以概括。
二伯母刘惠芝是个爽利人。
一进门就洗了手钻进厨房,帮著陆秀兰一起炸丸子、切肉,嘴里说著家常,手上麻利得很。
她那三个孩子则有些拘谨又好奇地围著许成军,想问些外面世界的新鲜事,又不太好意思开口,气氛略显生涩,但也算和睦。
院子里。
许志国和二哥许志远蹲在墙角,抽著烟。
看著孩子们,话不多,偶尔交谈几句,多是关於年货准备、单位近况之类。
年的味道,在这忙忙碌碌、人间烟火的准备中,一点点地、真切地蔓延开来。
大年三十,许志国一家还是依照老礼,去了大哥许志丰家。
奶奶还在,按照皖北的老规矩,只要老人在,除夕这天儿孙们总要聚到老人身边吃顿年夜饭,算是团圆。
当然,他们也没待太久。
吃了顿滋味复杂的饭,听著些言不由衷的“家常”,看了会儿电视里尚且朴素的节目,想著不到晚上八点,就去告辞。
春晚83年才以一种別具一格的方式出现。
在皖北许多地方,除夕夜的重头戏就是这顿家族年夜饭,守岁倒未必像南方那般严格。
不过,相比於往年许志国一家在奶奶那近乎透明的存在感,今年他们显然成了席间无法忽视的焦点。
不是这个大伯母,就是那个三姑父,总要凑过来跟许成军搭句话。
“成军啊,在京城习惯不?听说那儿的房子又小又贵,要不回咱这儿盖个小楼?”
“成军现在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以后在京城那边,有啥好机会也想著点你堂弟堂妹啊!”
“这写书是不是特別费脑子?看你这孩子,比以前瘦了,得多补补!”
这些话听著热络,却透著功利。
许晓梅在一旁直撇嘴,趁人不备,凑到许成军耳边:“猫哭耗子假慈悲!”
倒是四姑许萍,话依旧不多,没有那些浮夸的关怀。
只是默默给许成军碗里夹了个他爱吃的肉丸子,问了句“路上累了吧?”
说起来,许萍一家今年也確实没怎么来许成军家走动,还是像往年一样保持著適当的距离,不愿给添麻烦。
倒是许成军心里一直惦记著,年前特意抽空,拿著从京城和日本带回来的好些实惠又体面的礼品,去了四姑家拜访。
四姑许萍和四姑父吴青看到那些东西,连连推辞,脸都急红了:“这太贵了!太贵了!可不能要!你留著,你在外面用钱的地方多!”
死活往外推。
最后还是许志国发了话:“四姐,姐夫,收下吧。成军现在不差这点,都是孩子一份心意。別人家他可以不去,但你们这儿,他不能不来。”
这话说得重,许萍夫妇这才红著眼眶收下。
大年三十,就在这此起彼伏、心思各异的鞭炮声中,悄然翻过。
虽然这个年过得有些彆扭,掺杂了太多人情冷暖的滋味。
但对许成军而言,旧的一页总算翻了过去,新的一年已然来到。
大年初一,按照计划,许成军回了趟许家屯。
他先去看了老队长许老实,又去见了赵刚和杏花。
大家的日子比起前几年,肉眼可见地好了些,脸上也多了些红润的光泽。
只是,每个人见了他,都莫名地多了几分生分和拘谨。
他们从《人民日报》、从公社广播里听了太多关於许成军的事跡。
对他们而言,曾经那个一起割麦、一起蹲在田埂上啃窝头的知青许成军,才是他们熟悉的。
而眼前这个名动全国、甚至能和外国文人谈笑风生的大作家许成军,早已变成了一个让他们敬畏、甚至不敢轻易攀谈的“大人物”。
许成军自己也觉得待著有些彆扭,那份曾经浑然天成的熟稔,似乎被无形的东西隔开了。
他给许老实留了些上好的菸叶和一瓶好酒,又给当年那些在他困难时塞过鸡蛋、帮过柴火的乡亲家里,悄悄送去了一些实用的年货和糖果。
然后便带著一丝悵惘,悄悄地离开了。
临走前,赵刚將他送到了村口。
许成军笑著拍了拍这位老兄弟的肩膀:“刚子,等结婚了,隨时叫我,只要能抽出空,我一定来。”
赵刚倒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嘿嘿一笑:“哪用得著你这大作家专门跑一趟!你快忙你的正经事就行!份子钱到位,什么都好说!”
许成军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没问题!保证到位!”
晚上,许成军又赶回了县城大伯许志丰家。
对於皖北许多家庭来说,初一这天,儿孙们也常常要再聚到老人身边吃顿饭,寓意新年伊始,家族团圆。
由於许成军一家昨日就表现的比较冷淡,加上许成军白天又不在,此刻饭桌上的气氛就更加微妙了。
三姑许艷惯会阴阳怪气,见在许成军身上实在捞不到什么热乎气,便开始说些酸话:“哎,这人啊,一旦出了名,就忙得脚不沾地嘍,家里人想见一面都难。还是咱们这些没出息的,天天能围著老人转。”
她不敢直接点名,但那眼神时不时就往许成军这边瞟。
大伯许志丰也跟著见缝插针,试图找回点长辈的场子,打著官腔:“成军忙的是正事,是大事!咱们要理解,要支持嘛!不过成军啊,再忙,这家族的根也不能忘————”
二伯许志远是个嘴笨的,只知道闷头吃饭,偶尔附和两声“是,是”。
只有四姑许萍听不下去了,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三姐,话不能这么说。
成军昨天不是来了吗?今天这是去看望插队时的老乡,那是情分,是念旧,怎么到你这儿就变味了?”
就在这饭桌上暗流涌动、气氛尷尬之际,院门外突然传来了几声清晰的汽车喇叭声,紧接著是敲门声。
许志丰皱著眉起身去开门,只见门外站著两位穿著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人,旁边还停著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引得左邻右舍都探头张望。
“请问,许成军同志是在这里吗?”为首一人客气地问道。
许志丰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將人请进来。
那干部进屋后,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人,最后落在许成军身上,脸上露出热情而郑重的笑容:“您就是许成军同志吧?我们是地委的。受上级委託,特地来给您送一份紧急通知。”
说著,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印有红头字样的信封,双手递给许成军。
许成军也有些意外,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盖著鲜红大印的正式通知。
他快速瀏览了一下內容,眉头微挑。
那县委办的同志见状,便高声向屋內眾人,尤其是向明显是家长的许志丰解释道:“许老同志,是这样的。中办发来函件,特邀许成军同志赴京,参加年后举行的“d外人士及专家座谈会”。”
“这是非常重要的会议,体现了对许成军同志在经济建设领域见解的高度重视!我们接到通知,不敢怠慢,特地派我们前来正式传达,並协助许成军同志做好赴京参会的相关准备。”
这番话如同一声惊雷,在许家堂屋里炸响。
中办?
经济工作座谈会?
d外人士专家?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其蕴含的分量和意义,远远超出了“作家”、“名人”的范畴!
刚才还在冷嘲热讽的许艷,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的表情瞬间从酸涩变成了难以置信,紧接著又强行挤出无比热切的笑容。
大伯许志丰更是浑身一震,刚才那点端著的小架子瞬间消失无踪,脸上堆满了与有荣焉的激动笑容,声音都有些发颤。
“哎呀!这————这真是————天大的光荣啊!成军!好!好!真好!给咱老许家,给咱们东风县爭光了!光宗耀祖!光宗耀祖啊!”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仿佛这份荣耀是他自己的一般。
就连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奶奶,也似乎明白了什么,混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点光,嘴里喃喃念叨著:“好啊,好啊————”
许志国和陆秀兰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与骄傲。
许家的小辈们,大多还在上学或刚进工厂,对“中办”、“经济工作座谈会”这些词汇,其实並不太清楚。
他们只觉得来了“大官”找成军哥,很威风。
但具体多威风,说不上来。
还是四姑许萍家那个在省城读大学的大闺女,扶了扶眼镜,小声但清晰地给周围懵懂的堂兄弟姐妹们解释。
“简单说,就是开会討论国家经济发展的大事,特意邀请成军哥去参加。”
这话如同在滚油里滴了滴水,瞬间在小辈群里炸开了锅。
“我的老天爷!”一个半大小子惊呼,看许成军的眼神跟看神仙差不多。
“成军哥这是要上天啊!以后是不是能经常去bj开会了?”
“嘖嘖,真不得了!咱老许家祖坟冒青烟了!”
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羡慕,还有一种与有荣焉的激动,当然,也夹杂著些许难以避免的酸涩。
“唉,人跟人真是不能比,咱们还在为个正式工名额挤破头,成军都已经跟领导说话了————”
“以后走出去,说咱们是许成军的亲戚,脸上都有光!”
“早知道当年成军哥插队的时候,多跟他亲近亲近了————”
一时间,屋里嘰嘰喳喳,热闹非凡。
许志国到底是当家人,很快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他压下心中的激动和一丝慌乱,客气地拉著那位为首的县委办同志:“几位同志,辛苦了辛苦了!”
“这大年初一的,为了送信,饭都没顾上吃一口吧?来来来,別嫌弃,家里正好吃饭,一起坐下吃点,都是家常便饭,暖和暖和!”
为首的干部赶忙摆手,態度坚决:“许老同志,您太客气了!这可不敢当,我们任务在身,就是把通知准確无误地送到许成军同志手上,不敢打扰您一家团聚。”
校长在他面前確实是不算个啥。
但要是“简在帝心”的许成军同志的父亲,那態度就得拿捏得十分谨慎。
就在这推让之间,院门外再次响起了汽车喇叭声,紧接著是杂乱的脚步声和热情的寒暄。
只见东风县的一把手、二把手,竟一前一后匆匆赶了过来。
额头上甚至带著点细汗,显然来得急切。
一进门,看到那位为首的干部,一把手立刻上前,双手握住对方的手:“吴主任!哎呀,您看您,大驾光临我们东风县,怎么也不提前跟我们打声招呼?我们这————一点准备都没有,实在是太失礼了!”
被称为吴主任的干部,正是滁州地委办主任。
他笑著回握了一下,语气平和却自带分量:“李书记,张县长,不必客气。
我也是临时接到省里转来的紧急函件,事关重大,想著儘快亲自送到成军同志手上,免得耽误了国家大事,就没来得及通知你们地方上的同志。”
轻描淡写间,却让县里两位主官心头更是凛然。
地委办主任亲自送通知,这待遇————
县里一把手和二把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一丝后怕。
幸好来得快,要是地委领导在自己地盘上办事,自己这个地主却最后一个知道,那可就太被动了。
吴主任又转向许成军,笑容更加温和:“成军同志,通知收到了吧?这次座谈会非常重要,体现了中央对知识、对人才的尊重,也说明你的研究和思考,走在了时代前面啊!希望你能做好准备,畅所欲言,为国家的经济发展贡献智慧和力量。”
“感谢组织信任,我一定认真准备。”许成军沉稳应答,不卑不亢。
一时间,许家这原本还算宽敞的堂屋,因为挤进了这么多“重量级”人物,显得有些逼仄。
许家一眾亲戚,尤其是刚才还暗自泛酸的大伯许志峰和三姑许艷。
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出,脸上堆满了近乎諂媚的笑容,却又不敢轻易插话,只能拘谨地站在角落。
看著那群他们平日需要仰望的县领导,此刻正围著许成军和那位更高级別的吴主任,语气恭敬地交谈著。
五味杂陈。
趁著地委吴主任和县官员张成栋还在寒暄应酬的间隙,县长刘学国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他脸上堆起诚恳的笑容,上前半步。
“吴主任,张书记,成军同志,您看————这正好是个机会。其实我们县里啊,一直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稍微停顿,见几人的目光都匯聚过来,便继续道,“咱们东风县,底子薄,发展慢,正缺像成军同志这样,既懂宏观经济大势,又有深厚文化歷史底蕴,还心繫家乡的顶尖专家,给我们把把脉、指指路。”
“能否请成军同志在百忙之中,抽空帮我们县里未来的整体发展规划,提提宝贵意见,看看是否可行,帮我们找准方向?”
这话一出,满屋瞬间静了几分。
县官员张成栋先是微微一怔,隨即脑袋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弯,立刻明白了刘学国的意图。
这是要借许成军此刻的“势”和“名”,既为县里爭取实实在在的智力支持,更是在上级领导面前展现本地干部求贤若渴、锐意进取的姿態!
他心里忍不住给刘学国竖了个大拇指。
还是他妈这老小子脑子转得快!会抓机会!
我特么怎么就没想著说!
地委吴主任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他何等人物,立刻就看穿了刘学国的小算盘,但这提议本身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说是地方干部有担当的表现。
他脸上依旧掛著温和的笑容,目光转向许成军,把决定权轻巧地拋了过去:“呵呵,学国同志这个想法很有见地嘛。不过,这事不用问我的意见,主要还得看成军同志的时间安排和个人意愿。”
“成军同志要是同意,那自然是东风县的一大幸事,我们地委也是乐见其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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