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明 - 第534章 金银铜幣,辽东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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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4章 金银铜幣,辽东之变
    翌日清晨。
    乾清宫东暖阁。
    朱由校身著明黄常服,端坐於案前,正专注批阅著各地呈报的新政推行奏疏。
    “陛下,內阁首辅方从哲、户部尚书李长庚在外求见。”
    魏朝轻步而入,躬身稟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圣驾。
    朱由校手中的硃笔一顿,抬眸问道:“哦?二人联袂而来,所为何事?”
    魏朝略一思索,恭声道:“回陛下,听二人隨从言语,似是为幣制改革的事情而来。”
    “幣制改革?”
    朱由校眼中骤然闪过一丝亮色,原本略带疲惫的神情瞬间振奋起来,当即放下硃笔,沉声道:“快,宣他们进来!”
    “遵旨!”
    未久,东暖阁的殿门缓缓推开,方从哲与李长庚身著簇新的官袍,缓步而入。
    二人皆是鬚髮白,却精神矍鑠,走到殿中,对著朱由校深深躬身行礼,声音恭敬整齐:“臣东阁大学士方从哲、户部尚书李长庚,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朕安,二位卿家平身。”
    朱由校摆了摆手,目光却並未停留在二人身上,而是越过他们,落在了身后隨侍宦官手中捧著的托盘上。
    那托盘被鲜红的锦布严严实实遮盖著,轮廓规整,显然是承载著重要之物。
    “这便是朕盼了许久的大明新幣?”
    朱由校的语气中带著几分急切,目光紧紧锁住那红布托盘。
    方从哲与李长庚缓缓起身,相视一眼,脸上皆露出欣慰之色。
    方从哲上前一步,躬身稟道:“稟陛下,臣等奉陛下旨意,督领工部、户部匠人,歷时三月,按陛下亲定的规格与形制,铸成金、银、铜三类新幣,今日特来呈请陛下御览!”
    李长庚亦补充道:“市制乃国之根本,臣等不敢有半分懈怠,从选料、熔铸到防偽,皆层层把关,务求新幣坚挺耐用、规格统一,不负陛下所託!”
    朱由校微微頷首,心中感慨万千。
    他深知,幣制对於一个王朝而言,堪比血脉之於人身。
    上至国家赋税徵收、军餉发放,下至民间贸易流通、百姓日常生计,无一离得开一套坚挺、规范、充沛的货幣体系。
    若是货幣混乱、贬值严重,或是流通不足,轻则民生凋敝、贸易停滯,重则引发动乱,动摇国本!
    而大明如今的幣制,早已混乱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自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以来,田赋、丁税等赋税皆改为白银缴纳,这一政策虽在初期简化了税制,却在张居正死后,隨著其他新政被废,逐渐沦为剥削底层百姓的工具。
    尤其是“火耗”这一恶政,早已根深蒂固,如附骨之疽。
    朱由校闭上眼,脑海中便浮现出底层百姓的悲惨境遇。
    春耕夏耘,秋收冬藏,辛苦了一整年,收穫的粮食却不能直接缴税,需得先拉到集市上变卖,换得零星的制钱。
    可地方官府收税时,却只认足色白银,拒不收纳制钱。
    百姓们无奈,只能拿著微薄的制钱,去钱庄或官府指定的兑换点兑换白银。
    而那些兑换机构,往往与官吏勾结,压低制钱兑银的比率,巧立名目剋扣,一枚枚浸透著汗水的制钱,经过层层盘剥,最终能兑换到的白银寥寥无几。
    更令人髮指的是,即便换来了白银,官府还会以“白银成色不足”为由,额外徵收“火耗银”。
    名义上是弥补熔铸白银时的损耗,实则是官吏们中饱私囊的藉口。
    往往百姓缴纳一两赋税,最终要付出一两二钱甚至一两五钱的白银,才能过关。
    一年的辛劳所得,大半都被这层层剥削榨乾,许多百姓不堪重负,只能变卖田產、鬻儿卖女,最终家破人亡,流落街头。
    这些景象,朱由校早已通过锦衣卫的密报知晓得一清二楚。
    这也是他为何坚决要推行幣制改革的根源所在。
    此前铸造的“天启通宝”,他只下令造了一百万钱便停了下来。
    旧制钱的弊端已然深入骨髓,单纯增加发行量,根本无法解决根本问题,唯有彻底改革幣制,才能斩断这根盘剥百姓的锁链!
    “掀开看看。”
    朱由校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对著那宦官吩咐道。
    宦官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掀开红布。
    剎那间,三枚色泽鲜亮、形制规整的新幣映入眼帘,在晨光下泛著柔和而坚定的光泽。
    最上方的是金幣,圆形方孔,正面铸著“天启金宝”四字,字体道劲有力,背面则是蟠龙纹,纹路精细,栩栩如生,边缘刻有细密的防偽纹。
    中间的是银幣,同样是圆形方孔,正面“天启银幣”四字清晰可辨,背面铸有五穀丰登的图案,象徵著国泰民安,银质纯净,成色十足。
    最下方的是铜幣,正面“天启通宝”四字,背面是简化的云纹,铜色温润,分量厚重,手感扎实。
    “陛下请看。”
    李长庚上前一步,拿起一枚银幣,递到朱由校面前。
    “此银幣重一两,含银量八成五,辅以少量铜铁,既保证了成色,又增强了硬度,不易磨损。
    金幣重一两,含纯金同样是八成五。
    铜幣重一两,铜铅配比精准。
    三类新幣皆有统一规格,边缘防偽纹各不相同,且內置暗记,寻常匠人难以仿製。”
    朱由校接过银幣,入手沉甸甸的,冰凉的触感传来,幣面的纹路清晰深刻,做工远比旧制钱精良。
    他又依次拿起金幣与铜幣,仔细端详,眼中渐渐露出满意之色。
    “好!好!好!”
    朱由校连说三个“好”字,语气中难掩激动。
    “二位卿家督办得力,此新幣形制规整、防偽严密,正是朕想要的!”
    他將新幣放回托盘,目光变得愈发坚定:“幣制改革,刻不容缓!
    明年,大明境內,赋税徵收、贸易流通,皆以新幣为准。
    旧制钱按比例兑换新幣,由户部牵头,在各地设立兑换点,严禁官吏、钱庄藉机盘剥百姓!”
    方从哲躬身应道:“陛下圣明!臣等已擬定新幣流通章程,待陛下御批后,便可在京师先行推行,再逐步推向各省。”
    “章程拿来朕看。”
    朱由校说道。
    李长庚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摺,双手奉上。
    朱由校接过,仔细翻阅起来,章程中对新幣的兑换比例、流通范围、管理措施、防偽稽查等都做了详细规定,考虑得颇为周全。
    “便按此章程推行。”朱由校提笔硃批。
    “臣等遵旨!”方从哲与李长庚齐声应道。
    朱由校放下硃笔,望著托盘上的新幣,心中感慨万千。
    这小小的三枚钱幣,承载的不仅是流通的功能,更是他紓解民困、革新弊政的决心。
    只要新幣能够顺利推行,“火耗”之便能从根源上遏制,底层百姓的负担將大大减轻,大明的经济也將逐步走上正轨。
    “二位卿家辛苦了,”
    朱由校看向二人,语气缓和了许多。
    “幣制改革事关国计民生,后续推行之事,还需二位卿家多费心。有任何困难,可隨时向朕稟报。”
    “臣等敢不竭尽所能,为陛下分忧,为大明效力!”
    二人再次躬身行礼,脸上满是振奋之色。
    不过,朱由校没有开心多久,一道念头陡然划过脑海,让他神色一凝。
    新幣虽好,可若產量不足,如何支撑起大明广袤疆域的流通需求?
    “对了,还有一件事,朕还没有问,这新幣的產量怎样?”
    他抬眸看向李长庚,目光锐利如炬。
    李长庚早有准备,连忙躬身稟道:“稟陛下,户部下辖现有铸幣厂,按当前规模与工艺,月铸金幣十万枚、银幣五十万枚、铜幣一百万枚。
    所有新幣皆需经有司层层检校,確认成色、形制、防偽无误后,方可流入民间流通,绝无残次品混杂其中。”
    “太低了!”
    朱由校猛地沉下脸,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语气中带著显而易见的不满,目光转向一旁的方从哲,问道:“方阁老,你且算算,按这样的效率,京师一地的新旧幣更迭都要耗时数年,更何况是遍布天下的州府县乡?
    朕要的是儘快扭转幣制混乱的局面,不是遥遥无期的等待!”
    方从哲被天子目光一慑,连忙躬身应道:“陛下圣明,臣也深知產量不足之弊。
    好在户部早已选址三处新铸幣厂,分別位於直隶、江南、湖广,皆临近矿脉与水运要道,便於原料运输与成品分发。
    如今三地厂房已在加紧营建,匠人、设备也已筹备就绪。”
    李长庚连忙补充道:“陛下放心,臣已严令各地加快进度,最迟到今岁十月底,三座新铸幣厂必能投產。
    届时,臣会牵头赶製定档钱范,统一工艺標准,预计月產量可较如今翻倍。
    金幣增至二十万枚,银幣一百二十万枚,铜幣二百万枚,足以支撑全国范围內的新幣投放。”
    “必须抓紧!”
    朱由校语气凝重,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
    “內帑储备的金银铜料,务必在今岁之內全部铸造成新幣。这批钱幣,朕另有大用,绝不能拖延!”
    他心中早已盘算清楚,新幣不仅是民生所需,更是他推行后续新政、筹备朝鲜、倭国战事的关键。
    充足的货幣储备,既能稳定经济,又能为大军筹措粮,缺一不可。
    “臣等遵旨!”
    方从哲与李长庚齐声躬身,不敢有半分懈怠。
    朱由校的目光缓缓扫过二人,心中思绪翻腾。
    他改革幣制的决心,从未有过半分动摇,而这一切的前提,便是要有足够数量的新幣支撑。
    没有充足的新幣,旧制钱的混乱局面便无法根除,底层百姓被“火耗”“兑银”层层盘剥的命运也无从改变。
    更重要的是,国家本应掌控的核心利益,会被私铸者肆意侵占。
    这其中的关键,便是“铸幣税”。
    这是天子独有的利权,绝不容他人染指。
    就如同这枚標註“金一两”的金幣,实则重量仅一两,含金量更是只有八成五,余下的一成五差额,便是国家直接掌控的铸幣税,无需耗费额外成本,却能充实国库,成为支撑新政与国防的重要財源。
    如今大明的现状是,宝钞早已形同虚设,官方制钱流通不足,导致各地私铸钱幣之风盛行。
    那些豪强劣绅、奸商猾吏,私自开设铸幣炉,用劣质铜料铸造粗製滥造的“恶钱”,以次充好流入市场,既扰乱了货幣秩序,更相当於公然抢夺国家的铸幣税,將本该归入国库的財富据为己有。
    这是朱由校绝对不能容忍的!
    “二位卿家。”
    朱由校的语气陡然转厉,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新幣流通之日,便是严剿私铸之时。
    传朕旨意,各地官府与锦衣卫、西厂联合稽查,凡私铸新幣、熔毁官钱、恶意囤积新幣者,一律以谋逆论处,斩立决!其家產抄没,族人连坐!”
    方从哲与李长庚心中一凛,连忙应道:“臣遵旨!”
    他们深知天子这是要以雷霆手段保障新幣流通,彻底斩断私铸者的利益链条。
    “铸幣厂的管理也要严格。”
    朱由校补充道:“选派忠心可靠之人督办,原料入库、熔铸、检验、出库,每一个环节都要设立台帐,相互监督,严禁匠人偷工减料、官吏中饱私囊。
    一旦发现贪腐舞弊,同样严惩不贷!”
    “臣等谨记陛下教诲,必当严查重处,绝不让宵小之徒有机可乘!”
    朱由校微微頷首,心中稍定。
    他知道,铸幣產量的提升並非一蹴而就,但只要方向正確、措施得力,必能逐步解决。
    “退下吧,务必加快铸幣厂营建与產量提升,有任何进展,隨时稟报。”
    朱由校摆了摆手。
    方从哲与李长庚再次躬身行礼,缓缓退下。
    两人走后,朱由校指尖捏著那枚“天启金宝”,目光悠远,忽然轻嘆一声:“打仗,说到底,拼的还是钱。”
    无论是山东盐改的推行,还是即將展开的朝鲜经略、未来剑指倭国的征伐,哪一件离得开真金白银的支撑?
    军餉、粮草、军械、战船,桩桩件件都是吞金的窟窿,没有源源不断的財源,再宏伟的蓝图也只是镜水月。
    “陛下,这就是您日日惦记的新幣?”
    一旁侍立的周妙玄,目光早已被托盘里的金银铜幣吸引,此刻忍不住轻声询问,语气中带著按捺不住的惊奇。
    她虽在帝王身边,见惯了珍宝,却从未见过这般形制规整、光泽温润的钱幣,尤其是那枚金幣,蟠龙纹栩栩如生,触手冰凉厚重,一看便知非同寻常。
    朱由校頷首,將金幣递到她手中,笑道:“正是。从朕刚登基那会儿,就察觉到大明的幣制乱得不像话了。
    地方官府为了中饱私囊,滥铸劣质制钱,铜料里掺杂铅铁,薄如纸片,一触即碎。
    更有奸商劣绅,藐视律法私铸恶钱”,以次充好流入市场。”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长此以往,朝廷若是不管不问,民间物价必然暴涨,百姓拿著贬值的制钱,买不到东西,日子只会更苦。
    而属於国库的税收,也会被这些私铸、滥铸的乱象层层侵蚀,日益缩减。
    没有钱,新政推不动,边防守不住,这江山如何稳固?”
    一旁的魏朝听得连连点头,脸上却渐渐露出疑惑,他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您先前一直提的铸幣税”,老奴还是没太明白,这税到底是怎么徵收的?总不能是让百姓额外缴纳吧?”
    朱由校闻言,脸上露出一抹瞭然的笑意,將金幣从周妙玄手中取回,高高举起,对著烛光晃了晃,朗声解释道:“这铸幣税,根本不用向百姓额外徵收,从金银铜新幣铸成的那一刻起,朝廷就已经拿到手了。”
    他指著金幣上“天启金宝”四字下方的“一两”標识,继续说道:“你看,这枚金幣標重一两,在市面上流通,它就值一两足色金。
    但实际上,铸造它所用的足色金料,只有八成半,剩下的一成半,掺杂的是铜等辅料,用来增强钱幣的硬度,方便流通。”
    “这一成半的辅料差额,就是朝廷要收的铸幣税!”
    朱由校语气中带著一丝运筹帷幄的得意。
    “想要让民间承认这款新幣的价值,朝廷只需做两件事。
    一是在官方层面出台铁律,確立新幣的本位幣身份,无论是赋税徵收、军发放,还是官府採买、民间贸易,一律以新幣为准,严禁拒收。
    二是解决流通中的耐损问题,这新幣的合金配比,工部已经反覆试验过,比旧制钱坚硬数倍,寻常流通三五年,也不会出现严重损耗,自然不会变相贬值。”
    话音落下,暖阁內一片寂静。
    周妙玄捧著那枚银幣,小嘴张得圆圆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她虽不懂复杂的財政,但简单的换算还是会的。
    標重一两的金幣,只用八成半的金料,那每铸一枚,朝廷就净赚一成半的金料差价?
    魏朝更是惊得眼睛都直了,他在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
    大明现下奉行银本位,若是用100万两的足色银铸造银幣,按一成半的铸幣税来算,朝廷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徵收到15万两的纯利!
    而且这不是一次性的税收,只要新幣持续铸造、流通,这铸幣税就会源源不断地流入国库,成为一笔稳定到嚇人的財源!
    “陛、陛下————”
    魏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他躬著身子,脸上满是敬畏与惊嘆。
    “照这么算,往后朝廷铸幣越多,財源就越厚?这、这简直是无本万利啊!
    ”
    周妙玄也连忙点头,眼中闪烁著崇拜的光芒:“陛下真是神算!有了这笔铸幣税,无论是打仗还是推行新政,都不用再愁没钱了!”
    朱由校看著二人震惊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还只是开始。”
    朱由校將金幣放回托盘。
    “等新幣在全国范围內流通开来,私铸、滥铸的乱象被彻底根除,铸幣税的收益只会越来越丰厚。
    到那时,无论是经略朝鲜、征伐倭国,还是賑济灾民、兴修水利,朝廷都有足够的財力支撑。”
    魏朝和周妙玄闻言,心中愈发敬畏。
    他们此刻才真正明白,陛下推行幣制改革,绝不仅仅是为了整顿市场、紓解民困,更是为了牢牢掌控国家的財政大权,为大明的中兴大业,铺就一条源源不断的財源之路。
    陛下心思之深沉,谋算之长远,当真恐怖如斯!
    见到两人震惊的表情,朱由校很是受用。
    当然。
    新幣的推行,从不是孤立的举措。
    它与银行的全国推广紧密绑定,既是银行流通的核心货幣支撑,也是银行拓展存贷、匯兑业务的基础。
    而银行与新幣站稳脚跟后,便要顺势衔接摊丁入亩、养廉银等一系列新政。
    摊丁入亩需统一的货幣体系来核算赋税,避免旧幣混乱导致的盘剥。
    养廉银则需充盈的国库与稳定的財政收入作为保障,而铸幣税与银行带来的金融红利,正是养廉银制度的底气。
    这一连串的新政,环环相扣,牵一髮而动全身。
    不过,朱由校也知晓其中的难度。
    摊丁入亩会触动地主豪强的利益,养廉银需打破官吏盘剥的旧习,银行推广要应对民间对新式金融的疑虑,每一步都可能遭遇阻挠与反扑。
    但他眼中没有丝毫退缩,反而燃起熊熊斗志。
    难便难罢!
    这大明的沉疴积,非大刀阔斧不能根除。
    这天下的太平强盛,非步步为营不能实现。
    若不將这破败的江山重整一新,若不將大明的国力推向巔峰,又何谈什么跨越重洋、逐鹿四大洲五大洋?何谈什么星辰大海、万邦来朝?
    这副担子,他既然挑了起来,便没有放下的道理。
    哪怕前路荆棘丛生,哪怕要与天下既得利益者为敌?
    他也必须一往无前。
    另外一边。
    辽东。
    天启三年九月,辽阳的朔风渐紧,捲起城郊的枯草落叶,天地间瀰漫著一股肃杀的凉意。
    城墙之上,守军的盔甲已添了厚內衬,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转瞬消散,远处的平原与丘陵,也褪去了最后一丝绿意,露出苍黄的底色。
    辽阳巡抚衙门的书房內,却透著几分暖意。
    炭火盆里的银骨炭燃得正旺,映得满室红光。
    辽东巡抚孙承宗身著藏青官袍,端坐於案前,手中捧著一杯热茶,目光沉静地望著对面的男子。
    此人正是提督辽东蒙古事务、威虏伯刘兴祚。
    刘兴祚刚从开原赶回辽阳,一身风尘尚未洗去。
    他常年穿梭於开原与草原之间,风吹日晒让他的皮肤变得黝黑粗糙,如同老树皮一般,但那双眼睛却愈发明亮锐利。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驱散了几分寒意。
    “君侯,这些日子来,草原方面,可还平静?”
    孙承宗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沉稳。
    刘兴祚放下茶杯,手指摩挲著杯沿,摇了摇头道:“抚台大人,草原哪有真正平静的时候?
    科尔沁部与察哈尔部的矛盾就没断过,察哈尔部一心想统一草原,科尔沁部却靠著咱们大明,不愿屈从,两边时常在边境地带摩擦,小仗不断。
    还有內喀尔喀五部的炒那老傢伙,也不安生,总想在中间渔利,时不时挑动一下其他部落的神经,如今草原上,说是三足鼎立,实则乱得很,隔三差五就要打上一仗。”
    孙承宗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正是大明想要的局面。
    坐山观虎斗,让草原各部互相消耗。
    无论是科尔沁部、察哈尔部,还是內喀尔喀五部,任何一方想要在爭斗中占据上风,或是仅仅维持部族的生机,都离不开大明的支持。
    粮草、铁器、茶叶、丝绸,这些都是草原稀缺之物,而大明正是他们唯一的可靠来源。
    如此一来,大明便能不费一兵一卒,將草原各部牢牢掌控在手中,让他们成为大明北疆的屏障,而非威胁。
    “只是可惜了,每年朝廷给出去的岁赏,数目可不少。”
    孙承宗轻嘆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看似惋惜的意味。
    每年给草原各部的岁赏,確实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户部对此常有微词。
    刘兴祚却笑了起来,黝黑的脸上露出一口白牙。
    “抚台大人多虑了,这岁赏虽然给出去不少,但基本上都通过皇商收回来了,甚至还能赚一笔。”
    他顿了顿,详细解释道:“如今朝廷特许皇商进入草原行商,咱们的商队带著上好的茶叶、丝绸、瓷器、铁器,还有盐巴、布匹这些日常所需,在草原上畅通无阻。
    草原各部拿到岁赏的银子,第一件事就是去咱们的商號採购物资。
    他们离不开茶叶解腻,离不开丝绸彰显身份,离不开铁器打造工具和兵器,更离不开盐巴维持生计。”
    “咱们的商队,用这些物资,不仅换回来了他们的银子,还换来了大量的牛羊马匹、皮毛、药材这些草原特產。”
    刘兴祚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就说茶叶吧,在咱们这儿一斤不过几钱银子,到了草原,能换好几只羊。
    一匹丝绸,能换一匹上好的战马。
    岁赏的银子,转了一圈,又流回了朝廷的口袋,还为咱们辽东军换来了急需的战马和肉食,何乐而不为?”
    孙承宗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露出讚许之色。
    这正是大明经略草原的高明之处。
    以岁赏为诱饵,以贸易为纽带,將草原各部的经济命脉与大明紧紧捆绑在一起。
    他们看似拿到了实惠,实则处处依赖大明,再也无法形成足以威胁大明北疆的合力。
    “好!做得好!”
    孙承宗抚掌赞道:“贸易之事,还需继续加紧,让草原各部对咱们的物资依赖更深一些。
    只有这样,咱们才能真正做到不战而屈人之兵,让辽东边境长治久安。”
    “抚台大人放心!”
    刘兴祚挺直了腰板。
    “属下已经吩咐下去,让皇商们扩大贸易规模,在草原上多设几个商號,把咱们的货卖到草原的每一个角落。不出三年,草原各部,就再也离不开咱们大明了!”
    “好,很好!”
    孙承宗讚嘆一声,终是话锋一转,切入了此番召刘兴祚前来的核心。
    “君侯,陛下已准了经略朝鲜之议,大明一万精锐边军,粮草军械皆已筹备妥当,半月之內便可开拔。
    只是————那一万草原兵卒,筹措起来怕是不易。”
    刘兴祚闻言,眉头微挑。
    他自然明白孙承宗的顾虑。
    如今依附大明的草原部落不在少数,若是从这些部落中抽调一万人马,看似轻而易举,实则弊端重重。
    这些部落之所以对大明俯首帖耳,靠的便是自身的兵力与影响力作为筹码。
    一旦兵力受损,他们对草原的掌控力会削弱,对大明的依赖固然会加深,却也可能引发部落內部的动盪,甚至让其他未依附的部落有机可乘,反而破坏了大明如今“以夷制夷、互相牵制”的草原战略。
    “抚台的意思是————”
    刘兴祚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试探著问道,:“要我从察哈尔部、科尔沁部,还有炒那老狐狸的部落中抽调兵力?”
    孙承宗缓缓頷首,眼中闪过一丝深谋远虑的光芒:“正是。察哈尔部与科尔沁部本就水火不容,炒部更是首鼠两端,这三部的部族士卒皆弓马嫻熟,战斗力远胜寻常部落。
    此番南下朝鲜,既是让他们为大明效力,更是削弱这三部实力的大好时机。
    他们拼杀得越惨烈,损失得越多,辽东与草原的局势,便越在我大明掌控之中。”
    这话正说到刘兴祚的心坎里,他黝黑的脸上瞬间绽开一抹爽朗的笑容,一拍大腿道:“抚台放心!
    这有何难?
    草原上的部落,向来是利字当头。
    只要告诉他们,此番出兵朝鲜,凡隨军出征者,朝廷直接给予一年岁赏。
    斩获叛军头领者,可按人头换取银两,一颗首级换五十两白银,活捉者加倍o
    若是能擒杀与叛军勾结的倭国浪人,赏银再加三成!
    重赏之下,不愁他们不动心!”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用几万两银子,便能换来一万善战的蒙古兵卒,让他们替大明流血牺牲,这买卖简直太划算不过。
    更何况,这给出去的岁赏与赏银,不出一个月,便会被咱们的皇商通过草原贸易尽数收回。
    他们拿到银子,还不是要乖乖用来买咱们的茶叶、丝绸、铁器?
    最后算下来,大明分文未损,反而借叛军与倭人的手,削弱了草原上的潜在威胁,何乐而不为?”
    孙承宗听得连连点头,对刘兴祚的筹谋极为讚许。
    他深知刘兴祚常年与草原部落打交道,最懂这些部落首领的心思,既贪婪又好勇,只要拋出足够的诱饵,便能轻易调动他们的兵力,还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大明所用。
    “好!”
    孙承宗当即拍板,语气斩钉截铁。
    “这件事,便全权交由你去做!
    务必在一月之內,將这一万蒙古兵卒集齐,编练整肃,与大明边军匯合。
    切记,要让各部人马分开驻扎,互不统属,以免他们暗中勾结。
    粮草补给方面,由辽东都司统一调配,既要保证供应,又不能让他们藉机剋扣截留。”
    “抚台放心!”
    刘兴祚站起身,躬身行礼,眼中闪烁著跃跃欲试的光芒。
    “属下这便返回开原,亲自去见额哲、顺礼王布和和炒那老傢伙。
    凭著朝廷的威势与沉甸甸的银子,保管让他们乖乖出兵,不敢有半分推諉!”
    孙承宗看著他雷厉风行的模样,心中安定了不少。
    经略朝鲜的第一步,便是整合兵力,而借蒙古部落之兵,既能增强战力,又能削弱草原威胁,可谓一举两得。
    待兵力集齐,大军便可南下,先平定朝鲜內乱,再寻机揪出倭国介入的铁证,为日后挥师东渡、经略倭国铺平道路。
    书房外的朔风依旧呼啸,但孙承宗的心中却暖意融融。
    有陛下在中枢运筹帷幄,有刘兴祚这般得力干將在外推行,大明的朝鲜、倭国经略,定能旗开得胜,而辽东与草原的局势,也將在这一系列的谋划中,愈发稳固。
    “既是如此,那我便告辞了。”
    刘兴祚辞別孙承宗,即刻带著亲隨赶往开原。
    事情要干,那就要快!
    倭寇?
    他早想要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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