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明 - 第556章 德川幕府,亡国之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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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6章 德川幕府,亡国之危
    江户湾的海风穿城而过,裹挟著武藏野台地的草木气息,拂过周长十六公里的巍峨城郭。
    江户城,这座自1603年德川家康受封征夷大將军后確立的幕府都城,正以磅礴气势盘踞在东海之滨。
    本丸、二の丸、三の丸三重城郭层层嵌套,夯土城墙高达三丈,外包厚重条石,城堞之上箭楼林立。
    中央的天守阁巍峨挺拔,飞檐翘角如振翅雄鹰,既是將军居所,更是俯瞰全城的军事制高点。
    作为全国行政枢纽,江户城不仅驻扎著幕府最高决策机构“老中所”“若年寄所”,將军直属的书院番、新番等“番方”卫队更是日夜巡逻,盔明甲亮。
    按照“参勤交代”制度,全国大名需轮流携家眷驻守江户周边,宅邸鳞次櫛比,既为拱卫都城,更在幕府的眼皮底下接受管控,形成一张无形的权力网。
    天皇虽仍居京都,却早已沦为象徵,“將军掌政、天皇象徵”的二元格局,在这座城池的每一块砖石中都悄然彰显。
    本丸议事厅內,烛火通明,映照得紫檀木案几泛著温润光泽。
    榻榻米上铺著细密的苇席,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香薰气息,却压不住厅內凝重的氛围。
    德川家光端坐於上首的黑漆座椅上,身著一袭墨色厚缎礼服,衣料垂坠感极强,在烛光下泛著沉敛的暗纹,领口处露出的朱红衬里,如暗夜中一点硃砂,既衬得华贵,又透著威仪。
    头顶的黑色高冠形制规整,挺括地立在发间,白色系带顺著下頜轻垂,末端的白流苏隨著他细微的动作微微晃动,衬得那张轮廓利落的脸庞更显清俊。
    他眉峰平缓,却並非温和,而是藏著少年掌权者独有的內敛威严。
    深褐色的眼眸目光平稳,扫过眾臣时不见半分轻浮,唯有眼底深处偶尔闪过的精光,泄露著他不甘居於人下的心思。
    去年刚继位成为第三代幕府將军的德川家光,权力尚未完全稳固。
    父亲德川秀忠效仿德川家康,退居大御所之位,虽已渐渐放权,让他主持日常政务,但幕府的核心决策仍需顾及父亲的意见。
    此刻,他下首两侧依次排开的,皆是幕府老中所的核心重臣。
    鬚髮半白、神色沉稳的大久保忠邻,自光锐利、行事谨慎的松平信纲,面容刚毅的堀田正盛,心思镇密的三浦正次,还有阿部忠秋、太田资宗、阿部重次等人,皆是歷经两朝、手握实权的宿老,每个人的坐姿都端肃规整,却也各自暗藏心思。
    “对马藩柳川调兴传来急报。”
    德川家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议事厅,打破了沉寂。
    “明军攻克朝鲜之后,野心未止,竟挥师侵犯对马藩,不仅劫掠藩內財物,更將藩主宗义成掳走。
    此事关乎幕府顏面与藩国安危,诸位以为,该如何处理?”
    话音落下,议事厅內顿时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眾臣面色各异。
    有的眉头紧锁,显然是被“明军犯境”的消息所震惊。
    对马藩虽地处偏远,却是幕府与朝鲜、大明往来的重要枢纽,明军此举,无疑是对幕府权威的公然挑衅。
    有的面露疑虑,似乎觉得此事太过蹊蹺,明军刚平朝鲜,为何突然转头攻打对马藩?
    还有的眼神闪烁,看向两侧同僚,显然是在观望局势,不愿率先表態。
    “將军殿下。”
    松平信纲率先起身,躬身行礼。
    “此事尚有诸多疑点:
    明军为何突然攻打对马藩?
    交战过程如何?
    藩主被俘的具体情形是怎样?
    柳川调兴的奏报语焉不详,不可贸然定论。
    依在下之见,当即刻传召柳川调兴赶赴江户,当面详细询问始末,查明真相后再做决断,方为稳妥。”
    这番话合情合理,不少老臣暗自点头附和。
    松平信纲素来以谨慎著称,此番提议確实是当下最稳妥的做法。
    然而,不等德川家光表態,大久保忠邻便也起身,他鬚髮皆白,资歷最老,说话分量也极重。
    “將军殿下,此事非同小可。
    明军此举,已然触及我日本国本,绝非对马藩一藩之事,而是关乎整个幕府的安危。
    如今將军刚继位不久,此类重大决策,理当稟报大御所殿下,请大御所定夺,方能彰显幕府上下一心,也可避免决策失误。”
    他的话音刚落,议事厅內的气氛便骤然变得微妙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上首的德川家光。
    作为德川幕府第三代將军,德川家光的继位之路,每一步都走得步履维艰。
    这一切的根源,皆源於他的亲生母亲。
    浅井江。
    浅井江出身名门,乃是战国大名浅井长政之女,与长姐淀殿(浅井茶茶,丰臣秀吉侧室)、二姐常高院(浅井初,京极高次正室)並称“浅井三姐妹”。
    她的一生歷经三次婚姻,最终嫁给德川秀忠,成为幕府將军正室。
    可这份看似荣耀的婚姻,並未给她带来全然的顺遂。
    德川家康素来厌恶浅井家与丰臣家的牵连,对这位儿媳的出身耿耿於怀。
    因此,当浅井江生下长子竹千代(德川家光幼名)时,德川家康连一眼都未曾探望,便下令將婴儿交由奶娘春日局抚养,彻底切断了母子间最初的羈绊。
    自幼远离生母怀抱的家光,在春日局的悉心照料下长大,对奶娘的依赖远胜亲生母亲。
    这份疏离,让浅井江心中的爱意渐渐扭曲,化为难以遏制的怨恨。
    她將自己婚姻中的委屈、婆家的轻视,尽数归咎於这个刚出生便“夺走”丈夫关注、
    却又与自己不亲的儿子。
    这份压抑多年的怨恨,最终催生出疯狂的报復心理。
    当次子国千代(德川忠长)出生后,浅井江执意要求亲自抚养,绝不请乳母,德川秀忠心疼妻子,便应允了她的要求。
    於是,两个儿子的命运从此天差地別。
    国千代在父母的万般宠爱中长大,浅井江將所有的温柔与资源都倾注在他身上,德川秀忠也愈发觉得,这个在自己身边长大的次子,聪慧机敏、口齿伶俐,处处都比沉默寡言、略显木訥的家光强。
    而国千代幼时也確实展露了过人的天赋,无论是骑射还是文墨,都比同龄的家光出色几分。
    久而久之,秀忠夫妇心中便萌生了废长立幼的念头,想要让国千代取代家光,成为第三代幕府將军。
    彼时的家光,虽年幼却已敏感地察觉到父母的偏爱与弟弟的优越感,他沉默的外表下,是深深的不安与自卑。
    若不是奶娘春日局的挺身而出,他的將军之位早已易主。
    春日局眼见家光的继承权岌岌可危,毅然决然地冒著触怒將军夫妇的风险,孤身前往骏府城,求见已经隱退为大御所的德川家康。
    她在这位德川幕府的开创者面前,声泪俱下地诉说著秀忠夫妇的偏心,以及家光所受的委屈,恳请家康以宗法为重,保全长子的继承权。
    德川家康本就重视嫡长继承制,更清楚废长立幼可能引发的內乱。
    在春日局的恳请下,他亲自出面干预,对德川秀忠夫妇严厉训诫,强调“立长不立幼”的宗法大义,坚持让竹千代继承家督之位。
    面对父亲的威严,秀忠夫妇虽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打消废长立幼的念头。
    这场童年的继承权之爭,如同烙印般刻在家光的心底,让他对权力与地位的敏感程度,远超常人。
    他深知自己的將军之位来之不易,是奶娘用勇气换来的,更是德川家康的威严保住的,而非父母的偏爱。
    这份经歷,让他从小便懂得,权力只有牢牢握在自己手中,才能不受他人摆布,才能洗刷童年的屈辱。
    如今,他已正式坐上第三代將军的宝座,父亲德川秀忠虽退居大御所,却仍握著部分核心权力。
    家光表面顺从,內心却早已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
    他要让那些曾经轻视他、质疑他的人看看,他有能力独当一面,有资格执掌幕府的未来。
    可大久保忠邻的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他的心头。
    德川家光脸上的平静瞬间荡然无存,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原本平稳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不悦,甚至带著几分被冒犯的锐利。
    他清楚大久保忠邻是两朝老臣,资歷深厚,所言或许是出於稳妥考虑,但在他听来,这番话却充满了轻视与否定。
    “理当稟报大御所定夺”。
    这句话,不就是在说,他这个现任將军,还不足以独立处理这等关乎国本的大事吗?
    不就是在眾人面前,再次揭开他“权力未稳、需仰仗大御所”的伤疤吗?
    今日召集老臣议事,他本是想借著处理明军犯境这等大事,展现自己的决断力与掌控力,一步步树立將军的权威。
    可大久保忠邻的提议,却將他拉回了那个需要依附父亲、看人脸色的境地。
    一丝冷意从心底悄然升起,顺著脊椎蔓延至全身。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唇线抿得更紧,下頜线绷成一道坚硬的弧线,原本清俊的脸庞,因这份隱忍的不悦,多了几分冷冽。
    他没有立刻发作。
    此刻与这位权重望重的老臣硬碰硬,不仅討不到好处,反而会显得自己气量狭小、不堪大任。
    但这份不满,却如同种子般在心底扎根、萌芽,让他看向大久保忠邻的目光,多了几分疏离与戒备。
    “此事我自会向父亲稟报。”
    德川家光的声音平静,目光扫过下首的大久保忠邻。
    “但眼下先彻查对马藩与明军的纠葛,弄清来龙去脉,与稟报大御所並不衝突。幕府处理事务,当有主次之分。”
    大久保忠邻闻言,心中暗自懊悔。
    方才一时心急,竟忘了这位少年將军最忌讳旁人轻视他的决策权,如今已然触了逆鳞。
    他不敢再多言,躬身退回席位,垂首敛目,双手放在膝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整个议事厅內,再无人敢隨意打断將军的决断。
    “传柳川调兴上殿!”
    德川家光的声音陡然提高。
    “嗨!”
    殿外的武士高声应诺,脚步声迅速远去。
    未过片刻,一名身著深色纹付羽织的男子便被引了进来。
    正是对马藩家督柳川调兴,他腰间佩著家传短刀,步履略显虚浮,显然是一路疾驰赶来,尚未完全平復心神。
    此刻身处江户城本丸议事厅,面对幕府將军与诸位权重望重的老臣,柳川调兴心中的紧张难以言喻。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如此多的实权者,每一道目光落在身上,都让他觉得如芒在背。
    但他毕竟是一方藩主家督,歷经风浪,很快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走到殿中,他双膝跪地,双手扶地,额头几乎触碰到榻榻米,行了最隆重的叩拜大礼“对马藩家督柳川调兴,拜见將军殿下!拜见诸位老中大人!愿將军殿下圣体安康,幕府国运昌隆!”
    “起来回话。”
    德川家光的声音冷冷的,没有一丝温度,也並未让他起身,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他的头顶。
    “和我说说对马藩的事,事无巨细,一一讲来,若有半分隱瞒,休怪幕府军法无情!”
    “嗨!!”
    柳川调兴的额头瞬间布满细密的汗珠,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开始有条不紊地敘述早已编排好的“事实”,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斟酌,力求逼真。
    “將军殿下,诸位大人,此次明军犯境,绝非偶然,实乃早有预谋!”
    柳川调兴的声音带著刻意压抑的悲愤。
    “其一,明国此番出兵朝鲜,名义上是助朝鲜平乱,实则是借平乱之名,行吞併之实!
    如今朝鲜汉城、平壤等重镇皆被明军占据,朝鲜国王已被明军软禁,兵权、政权尽落明人之手,朝鲜已然沦为明国的附庸!”
    他偷偷抬眼瞥了一眼殿上眾人的神色,见不少老臣面露震惊,心中暗自得意,继续说道:“其二,明国吞併朝鲜之后,野心愈发膨胀,早已对我日本国虎视眈眈!
    对马藩地处朝鲜与日本之间,乃是咽喉要道,明国若要攻打日本,必先取对马藩作为跳板。
    据藩內细作探查,明將毛文龙曾在军中扬言,要饮马江户,將大日本纳入大明版图”,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说到此处,柳川调兴的声音愈发激动,仿佛真的蒙受了天大的冤屈。
    “其三,明军於半个月前深夜,趁我对马藩毫无防备之际,突然发起偷袭!
    当时藩主宗义成大人正在处理藩內事务,仓促间召集足轻迎战。
    可明军船坚炮利,战船皆是能跨海作战的巨舰,火炮威力无穷,我藩的战船与工事不堪一击!”
    “藩兵虽拼死抵抗,却终究寡不敌眾,一战下来,战死足轻逾千,主城被明军焚毁大半,粮草、財物被劫掠一空!”
    柳川调兴的声音带著哭腔,额头抵在榻榻米上。
    “最可嘆的是宗义成大人,为了掩护藩內百姓撤退,亲自率军断后,力战不敌,最终与藩中二十余名勇士以及上千足轻,一同被明军掳走,至今生死未卜!”
    他將整个事件的时间、地点、人物一一罗列,从明军吞併朝鲜的“铺垫”,到凯覦日本的“野心”,再到偷袭对马藩的“经过”,环环相扣,细节详实。
    甚至编造了明军火炮轰城的巨响、藩兵战死的惨状、宗义成断后的英勇,每一个情节都描述得栩栩如生,仿佛他亲眼所见一般。
    期间,德川家光虽未插话,却一直目光锐利地盯著他,观察著他的神態与语气。
    而诸位老臣也不时提出疑问,比如“明军战船有多少艘?”“偷袭的具体时辰?”
    ”
    宗义成大人被俘时的情形?”。
    柳川调兴都早有准备,对答如流,没有半分破绽,反而让这份编造的“事实”显得愈发可信。
    柳川调兴的额头汗如雨下,后背的衣襟早已湿透,既紧张於被幕府重臣反覆盘问,又暗自庆幸自己早已將说辞打磨得滴水不漏。
    毕竟,只有让幕府彻底相信明军的野心与对马藩的冤屈,才能换来幕府的出兵援助,也才能保住他对马藩家督的地位。
    议事厅內的气氛愈发凝重,烛火映照下,眾老臣的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
    明军吞併朝鲜、凯覦日本、偷袭对马藩、掳走藩主。
    这一系列的消息,如同惊雷般在眾人心中炸响,让他们不得不正视这个来自西方的巨大威胁。
    德川家光的手指轻轻敲击著座椅扶手,眉头紧锁,深褐色的眼眸中满是思索与凝重。
    柳川调兴的敘述太过逼真,由不得他不信。
    若此事属实,那明国的野心已然超出了幕府的预料,一场关乎幕府存亡的大战,或许已近在眼前。
    “你先下去候命。”
    德川家光的面色沉凝如铁,眉宇间縈绕著未散的阴霾,他对著殿中仍跪地的柳川调兴挥了挥手,语气听不出喜怒。
    “嗨!”
    柳川调兴心头一紧,虽满心期盼幕府即刻发兵,却也知晓此刻急功近利只会引人生疑。
    他叩首起身,躬身倒退著退出议事厅,脚步虚浮。
    他只能祈祷自己编排的说辞足够逼真,能让幕府儘快下定决心。
    柳川调兴离去后,议事厅內的凝重氛围非但未减,反而因方才的“惊闻”愈发燥热。
    德川家光並未立刻表態,他抬眼扫过下首群情激愤的老臣,缓缓开口:“此事牵连甚广,诸位以为,当如何处置?”
    话音刚落,堀田正盛便猛地起身,双手按在榻榻米上,额头青筋暴起。
    “將军殿下!
    明军此举,乃是公然挑衅我日本国威,违背了先前的停战约定!
    对马藩虽小,却是幕府疆域的一部分,藩主被俘、城池遭劫,若我大日本就此忍气吞声,岂不是让明国以为我等软弱可欺,愈发轻视?”
    “堀田大人所言极是!”
    三浦正次紧隨其后,语气激昂“我们绝不能坐视不理!当即刻集结诸藩兵力,驰援对马藩,夺回藩主,將明国人赶出朝鲜、赶出对马藩!”
    “让明人重新感受我们大日本武士的恐惧!”
    太田资宗也附和道,眼中闪烁著好战的光芒.
    “丰臣秀吉公当年征朝虽未竟全功,但我东瀛武士的勇武绝非虚传,此番定能一雪前耻!”
    老臣们的主战声此起彼伏,议事厅內仿佛燃起了战火,人人都面带怒色,恨不得即刻挥师出征。
    然而,面对手下人的群情鼓动,德川家光却依旧异常冷静,深褐色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波澜。
    “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他缓缓抬手,示意眾人安静,声音沉稳得不像个年轻將军。
    “对马藩所言,是真是假,尚未可知。
    柳川调兴身为对马藩家督,难免有为求援军夸大其词、甚至歪曲事实的可能。
    明军是否真有吞併日本的野心?偷袭之事是否另有隱情?这些,都需要查证。”
    他目光扫过眾人,语气中多了几分凝重。
    “更何况,诸位莫要忘了,丰臣秀吉公当年倾全国之力征伐朝鲜,最终却鎩羽而归,损兵折將无数,国力大伤,这才给了我德川家崛起的机会。
    如今明国水师船坚炮利,能轻易攻克朝鲜、突袭对马,其战力绝非当年可比。
    此番若是贸然出兵,胜算几何?
    一旦战败,幕府的威望、东瀛的根基,都將动摇。”
    最关键的考量,他虽未明说。
    如今江户德川幕府的核心诉求,从来不是对外扩张,而是巩固来之不易的集权统治。
    为何要推行锁国政策?
    德川家光心中比谁都清楚。
    外样大名如萨摩藩,正是通过与明朝、欧洲的对外贸易积累了巨额財富,足以匹敌幕府,甚至可能动摇幕府的財力与权威。
    锁国,便是要將贸易垄断在幕府管控的长崎港,彻底切断这些强藩的“灰色財源”。
    基督教在日本下层民眾与部分地方武士中传播,信徒只知教会不知领主,打破了传统的“领主—附庸”秩序,甚至引发过小规模起义,锁国能切断传教士入境渠道,根除这种动盪风险。
    而西班牙、葡萄牙等欧洲国家,早已被幕府认定是“以传教为掩护,图谋殖民日本”,锁国可避免外部势力干涉本土统治。
    若是此刻与明国开战,必然要徵召诸藩兵力,外样大名们正好可借战爭之名扩充军备、积累战功,实力此消彼长,岂不是违背了幕府巩固集权的初衷?
    想通此处,德川家光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沉声道:“传我命令!第一,即刻派遣幕府直属的目付”(监察官)前往对马藩,实地探查战况真偽、明军动向及对马藩实际损失,不得遗漏任何细节,三日內务必传回稟报!”
    “第二,选派通晓汉话、熟悉大明礼仪的使者,携带国书前往大明,面见明国皇帝或主事大臣,质问明军为何突袭对马藩、掳走藩主,要求明国给出合理解释,並释放被俘人员、退还劫掠財物!”
    他自光锐利地扫过眾人,补充道:“在使者归来、自付查清实情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动兵力、挑起战事!
    诸藩需严守边境,加强海防,密切监视明军动向,若有异常,即刻稟报幕府!”
    这番命令,既没有如主战派所愿立刻出兵,也没有全然搁置此事,而是採取了“先探后决”的稳妥策略,既顾全了幕府的威严,又守住了巩固集权的核心底线。
    眾老臣虽仍有不甘,却也明白德川家光所言句句在理,丰臣秀吉徵朝失败的教训歷歷在目,贸然开战確实风险极大。
    他们纷纷躬身领命:“嗨!谨遵將军殿下旨意!”
    德川家光微微頷首,心中却暗自思忖。
    明国的野心究竟有多大?
    对马藩的事情背后是否牵扯著萨摩藩等外样大名?
    这场风波,或许只是开始,幕府必须步步为营,绝不能被情绪左右,打乱了巩固统治的大局。
    议事厅內的政令尚未完全敲定,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著武士劲装的亲信躬身而入,神色凝重地通稟。
    “启稟將军殿下,萨摩藩家臣新纳忠真求见,称有萨摩藩紧急要务需当面稟报,事关国本!”
    萨摩藩?
    德川家光的眼神骤然闪烁。
    与对马藩这等地处边陲、实力微薄的小藩不同,萨摩藩乃是手握近九十万石领地、水师精锐、武士悍勇的西南强藩,其一举一动都足以影响日本格局。
    如今萨摩藩突然遣使急报,且言明“事关国本”,显然绝非小事。
    “让他进来。”
    德川家光的语气比之前更为沉肃。
    萨摩藩素来与幕府若即若离,此次突然主动递上急报,究竟是真有危局,还是另有图谋?
    话音刚落,一名身著萨摩藩特色纹付羽织、腰佩双刀的武士便缓步入內。
    他面容刚毅,神色急切,正是萨摩藩家臣新纳忠真。
    进门后,他並未有半分迟疑,径直走到殿中,双膝跪地,以標准的藩臣大礼叩拜。
    “萨摩藩家臣新纳忠真,拜见將军殿下!拜见诸位老中大人!愿幕府基业永固,將军圣体康泰!”
    “免礼。”
    德川家光抬手,语气不耐却带著威严。
    “你说有重要消息通稟,究竟是什么事,速速道来!”
    新纳忠真抬起头,眼中满是悲愤与急切,声音带著压抑的怒火。
    “启稟將军殿下,明国太过猖狂!
    竟悍然撕毁盟约,出兵进攻我萨摩藩管辖的琉球群岛!
    明军水师船坚炮利,兵力逾两万,不仅在琉球残杀我萨摩藩百姓、武士万余人,將我藩驻琉將士尽数驱逐,占据了整个琉球群岛,更趁势夺取了吐噶喇群岛,如今已在群岛上构筑防御,其兵锋直指日本本岛,显然是意图登陆,侵占我日本国土!”
    “什么?!”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炸响,狠狠砸在议事厅內每个人的心头。
    德川家光的脸色瞬间剧变,原本沉凝的面容布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深褐色的眼眸猛地睁大。
    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大明国这是吃错药了吗?
    为何突然变得如此极具侵略性?
    往日里,皆是东瀛武士跨海劫掠大明沿海,或是如丰臣秀吉般主动征伐朝鲜,何时轮到明国主动打上门来,甚至兵锋直指日本本岛?
    不仅是德川家光,殿中诸位老臣也炸开了锅。
    之前还在爭论对马藩之事真偽的眾人,此刻脸色无不凝重至极。
    对马藩或许是小藩夸大其词,但萨摩藩乃是实打实的强藩,若连萨摩藩都遭明军攻击,丟失琉球与吐噶喇群岛,那明军的野心与战力,便绝非虚言!
    “你將事情的经过,仔仔细细、一五一十地与我道来!不得有半分隱瞒或夸大!”
    德川家光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衝击得不轻。
    “嗨!”
    新纳忠真不敢怠慢,当即详细稟报起来。
    “起初,明將毛文龙率水师两万、战船百余艘抵达琉球,谎称护佑藩属”,实则突然对我藩驻琉据点发起猛攻。
    樺山久高大人率驻琉將士拼死抵抗,却因兵力悬殊、战船落后,海战中全军覆没,樺山大人被俘。
    之后明军分兵攻克北部五岛,残杀我藩百姓与武士,仅奄美大岛一战,便有三千余同胞遇害。”
    “我藩派平田增宗大人率三千援军驰援,却在吐噶喇海峡遭明军伏击,全军覆没,平田大人战死。
    如今明军已完全占据琉球与吐噶喇群岛,在吐噶喇群岛的平岛、諏访之瀨岛等地修筑炮台、囤积粮草,其战船频繁在群岛与九州岛之间游弋,显然是在筹备登陆事宜,目標直指我萨摩藩本土,乃至整个日本本岛!”
    新纳忠真的敘述条理清晰,从明军出兵琉球的缘由、海战的惨败,到援军的覆灭,再到明军占据岛屿、图谋登陆的后续动作,每个关键节点都敘述得详实具体,甚至提及了樺山久高、平田增宗等具体人物,以及奄美大岛、吐噶喇海峡等具体地点,可信度远非柳川调兴的单方面说辞可比。
    德川家光静静地听著,脸色由震惊转为铁青,再转为凝重。
    他之前还对柳川调兴的话心存疑虑,认为或许是对马藩为求援军而编造的谎言,可如今萨摩藩的稟报与对马藩的说法相互印证。
    明军同样是“突然进攻”,同样是“船坚炮利”,同样是“图谋东瀛领土”,甚至已经占据了吐噶喇群岛这一靠近日本本岛的战略要地!
    到了此刻,德川家光再也绷不住了。
    若只是对马藩一地遭袭,或许还能归结为局部衝突,可连萨摩藩这样的强藩都丟城失地、损失惨重,且明军已兵临本岛边缘,这显然不是偶然,而是明国蓄谋已久的侵略行动!
    难道说,真如柳川调兴所言,明国此番是铁了心要凯覦日本本岛,想要將整个东瀛纳入其版图?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疯狂缠绕住德川家光的心臟。
    他可以容忍对马藩的小打小闹,可以谨慎对待与明国的衝突,但他绝不能容忍任何人威胁到日本本岛的安危。
    这不仅是幕府的顏面问题,更是直接损害了德川幕府的统治基础!
    一旦明军登陆本岛,各地大名必然人心惶惶,外样大名或许会借抵御明军之名扩充实力,甚至趁机作乱,幕府多年来苦心经营的集权统治,很可能在战火中付诸东流。
    丰臣秀吉徵朝失败的教训尚在眼前,如今明军主动来攻,局势比当年更为凶险!
    议事厅內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眾老臣面面相覷,眼中满是惊惧与凝重。
    之前还主张谨慎查证的人,此刻也没了声音。
    两藩异口同声,且萨摩藩的损失如此惨重,容不得他们再怀疑。
    德川家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紧握的双拳与紧绷的下頜线,依旧泄露了他內心的波澜。
    此事已不再是“是否出兵”的选择,而是“如何抵御明军”的紧急要务。
    幕府的锁国政策、集权巩固计划,在明国的兵锋面前,都必须暂时搁置,先解决眼前的亡国之危!
    只是越想,德川家光越是愤怒。
    大明国,之前惹你的是丰臣家,现在大日本已经是德川家的天下了。
    你要报侵略你明国东南沿海的仇,那些人都已经死了。
    之前的日本人做的事,跟我现在这些日本人,有什么关係?
    我们是无辜的!
    八嘎呀路!
    明国,当真是不可理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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