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朝鲜美人,货幣事宜
一碗麵条下肚,魏朝只觉得味同嚼蜡,心中的烦闷丝毫未减。
他將碗筷轻轻递还给身侧的小太监,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了对面的王体乾身上。
这位西厂提督正捧著第三碗麵条,吃得津津有味,嘴角还沾著些许汤汁,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魏朝端起桌上的清茶抿了一口,压下心中的波澜,似漫不经心般问道:“王公公方才说朝鲜有了进展,莫不是————朝鲜已然彻底平定了?”
他这话问得看似隨意,实则字字藏锋。
身为司礼监掌印,他虽久居宫中,却也时刻关注著前线战事,更清楚朝鲜平定对陛下意味著什么。
只是他不愿直接表露自己的急切,只能借著这看似无意的提问,试探王体乾口中的“大功”究竟是什么。
王体乾何等精明,一眼便看穿了魏朝的心思。
他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魏公公消息倒是灵通。不过这也不是什么机密,明日一早,陛下定会召集群臣议事,到时候满朝文武都会知晓。朝鲜確实已经平定了!”
他故意顿了顿,看著魏朝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继续带著几分炫耀说道:“更重要的是,咱们西厂的番子在朝鲜查到了关键证据,抓到了倭国暗中支持朝鲜残余势力、劫掠大明商队、甚至图谋勾结辽东旧部的把柄!
如今我大明要出兵倭国,可是名正言顺,师出有名!
这可是陛下心心念念许久的东西啊!”
“轰!!”
这话如同惊雷,在魏朝心中炸响。
他的面色瞬间阴沉了几分。
他日夜侍奉朱由校,最是清楚圣心所向。
大明如今国库虽渐趋充盈,却依旧缺银,而倭国的银矿早已让陛下虎视眈眈。
更別提陛下对倭国向来怀有异於常人的仇恨,从当年倭寇袭扰沿海,到丰臣秀吉徵朝,再到如今萨摩藩侵扰琉球、倭国暗中作梗,桩桩件件都让这位帝王早已动了征伐之心。
出兵倭国,缺的从来不是兵力,而是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如今王体乾竟然说抓到了倭国的把柄,让大明师出有名,这无疑是立下了一件泼天的大功!
而王体乾此刻这般得意洋洋地说出来,显然,他在这件事中定然是居功至伟。
魏朝强压下心中的嫉妒与焦虑,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如此大的喜事,倒也全赖陛下指导有方,运筹帷幄。”
“那是自然!”
王体乾毫不谦虚,语气中带著几分理所当然。
“若不是陛下对西厂大力支持,屡屡拨款扩编,给了咱们充足的银钱与权限,西厂的番子哪有这般能耐,能渗透到异邦腹地,查到这般关键的证据?
说到底,还是陛下圣明,信任咱们厂卫啊!”
这话倒是不假。
朱由校对东厂、西厂向来毫不吝嗇,不仅多次拨款支持两厂扩编,还赋予了他们极大的侦查与抓捕权限。
如今的东西厂,早已不是当年只能在京城內活动的特务机构,而是触角遍布全国,甚至延伸到朝鲜、琉球等地的情报网络。
这一切,都是用真金白银砸出来的。
可听在魏朝耳中,这话却如同针一般刺人。
东西厂屡屡立功,权势日盛,而他的大內行厂却始终无所作为,如同一个摆设。
陛下的信任是有限的,长此以往,自己这个司礼监掌印兼大內行厂提督,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哼!”
魏朝再也忍不住,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脸上的最后一丝偽装也彻底卸下。
他抬手拨开小太监刚刚递上来的、装满了热麵条的碗筷。
“既然王公公还有要事,咱家便不打扰了。”
魏朝的面色难看到了极点,语气冰冷,说完便起身,头也不回地朝著司礼监外走去。
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有些佝僂,却又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与不甘。
看著魏朝愤愤离去的背影,王体乾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冷笑。
他端起桌上的麵条,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麵汤,心中暗自思忖。
魏朝啊魏朝,你空占著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却毫无建树,只会在宫中伺候陛下起居。
如今陛下要的是能办事、能立功的人,似你这般对陛下毫无用处的废物,这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你还能坐稳几时?
魏朝刚踏出司礼监的大门,刺骨的春夜寒风便灌进领口,让他打了个寒颤。
可他心中的焦躁与不甘,却比这夜色更浓。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寂静的宫道,见只有巡夜的灯笼在远处晃动,当即压低声音,对著身后阴影处招了招手。
一道黑影迅速闪出,正是他的心腹、大內行厂的管事太监李忠。
李忠躬身行礼,声音低若蚊蚋:“老祖宗,有何吩咐?”
魏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中透著一丝狠厉。
“你立刻带人去查,王体乾明日要向陛下稟明的捷报究竟是什么,连细节都不许放过一陛下天亮前必会醒来,务必在那之前,把所有情报告诉我!”
“是!奴婢这就去办!”
李忠不敢有丝毫迟疑,躬身应诺后,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魏朝心中清楚,大內行厂的情报收集能力,確实不及东厂的遍布天下、西厂的精准狠辣。
但大內行厂有一项独有的优势。
奉旨监督东、西二厂及锦衣卫,有权提审两厂的番子。
只要抓住东、西厂办事人员的把柄,或是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旁敲侧击,想要撬出一些消息,对李忠这些老手来说,並不算难事。
夜色渐深,春夜的寒意愈发凛冽。
魏朝在自己的值房內来回踱步,烛火映著他焦躁的身影,手中的茶盏换了好几杯,却始终没心思喝一口。
他一遍遍盘算著。
若是王体乾的功劳真如他所言那般重大,自己的处境只会愈发艰难。
唯有摸清对方的底牌,才能想出应对之策,甚至或许能从中分一杯羹。
时间在煎熬中缓缓流逝,三个时辰转瞬即逝。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宫道上渐渐有了零星的脚步声,预示著天即將亮了。
就在这时,值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李忠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
他衣衫单薄,后背却被汗水浸湿,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双手冻得通红,嘴唇也有些发紫,显然是在寒风中奔波了一夜,这趟情报搜集差事並不轻鬆。
“老祖宗!查————查清了!”
李忠扶著门框,大口喘著粗气,声音带著疲惫的沙哑。
魏朝连忙上前一步,眼中闪过急切的光芒。
“快说!王体乾要稟报的到底是什么捷报?”
“是————是关於朝鲜的!”
李忠缓了口气,语速飞快地说道:“朝鲜已经彻底平定了!镇守朝鲜的贺世贤,特意派人送来了一船的珠宝奇珍,还有一批美人,如今船只已经抵达京师码头!
另外,原朝鲜国主,被单独关押在另一艘船上,也已经到了天津卫,不日便会被押解来京!”
“美人?”
魏朝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眼神瞬间亮了,刚才还紧绷的神经骤然鬆弛,甚至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他死死盯著李忠,追问道:“什么美人?来歷如何?”
“回老祖宗。”
李忠连忙答道:“这些美人都是朝鲜王室宗亲,其中有朝鲜的公主,还有原朝鲜国王的几位妃嬪,皆是身份尊贵之人!”
“长得如何?”
魏朝向前逼近一步,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眼中的光芒愈发炽热。
“听说————听说皆是国色天香,容貌倾城,是朝鲜数一数二的美人!”
李忠回忆著打探到的消息,如实回道。
魏朝心中狂喜,忍不住在值房內渡了两步。
他太清楚朱由校的情况了。
宫中的宫女,要么已经怀有身孕,被陛下妥善安置,不便再侍寢。
要么便是伺候久了,陛下早已没了新鲜感。
所谓“衣不如旧,人不如新”,帝王大多喜新厌旧,若是能让这些容貌倾城、身份尊贵的朝鲜美人討得陛下的欢心,那自己岂不是也能沾上功劳?
这可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机会了!
魏忠贤、王体乾能靠办事立功,他便能靠伺候好陛下、为陛下搜罗美人立功!
只要陛下离不开他,他的司礼监掌印、大內行厂提督之位,便能稳如泰山!
想到这里,魏朝当即停下脚步,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对著李忠下令。
“你立刻带人去,將那些朝鲜美人妥善接出,秘密送至宫外宫女居住的浣衣局偏院!
再挑选几个精通宫廷礼仪、嘴严心细的宫女,连夜教授她们大明的宫廷规矩、侍寢礼仪,务必让她们言行举止符合陛下的喜好,不得有半分差错!”
“记住,此事要做得隱秘,不能让东厂、西厂的人察觉,更不能走漏风声!”
魏朝特意加重了语气,眼中带著一丝警告。
“若是出了半点紕漏,仔细你的皮!”
“奴婢明白!一定办妥!”
李忠见魏朝终於有了明確的吩咐,心中悬著的石头也落了地,连忙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生怕耽误了时辰。
魏朝站在值房內,望著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那些国色天香的朝鲜美人在他的调教下,必定深得陛下欢心,而自己则重新获得了陛下的信任,稳压魏忠贤、王体乾一头,继续坐稳这紫禁城太监“老祖宗”的位置。
天微亮。
夜色尚未完全褪尽,乾清宫东暖阁外的宫道上,已泛起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宫中风露未散,带著初春的寒意,吹动著廊下悬掛的宫灯,光晕在朱红色的柱子上轻轻晃动,静謐而肃穆。
朱由校在一阵细微的响动中醒来,怀中的周妙玄依旧睡得香甜,温热的身躯紧贴著他,肌肤细腻光滑,触感依旧完美。
虽阅女无数,怀中美人软玉温香,朱由校却並非未有丝毫动容。
周妙玄似是察觉到他醒来,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眼,眼中带著几分惺忪的媚意。
她微微扭动身躯,身躯有意无意地蹭著朱由校的手臂,试图挑逗这位帝王。
可朱由校依旧不为所动,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平淡:“安分些。”
周妙玄见状,只得收敛了心思,温顺地躺好,不敢再作他想。
在宫女们轻手轻脚的伺候下,朱由校起身穿戴。
龙袍由明黄色的云锦製成,绣著十二章纹,缀著珍珠宝石,沉重却不失威严。
宫女们小心翼翼地为他系好玉带,整理好冠冕,不多时,一位仪表堂堂、气场沉稳的帝王便已然成型。
踏出里间的门槛,东暖阁內的烛火依旧明亮,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早已身著蟒纹宦官服,躬身侍立在案旁,神色恭敬。
“陛下圣安。”
魏朝见朱由校出来,连忙跪地行礼。
“平身吧。”
朱由校走到主位坐下,拿起案上的清茶抿了一口,驱散了晨间的微寒。
“外面候著何人?”
魏朝起身,躬身回道:“回陛下,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西厂提督太监王体乾,此刻都在东暖阁外候著,等候陛下召见。
朱由校闻言,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王体乾怎会此刻前来?”
按常理,王体乾执掌西厂与密折系统,寻常奏事多在傍晚,或是有紧急军情时才会临时求见,这般天刚亮便等候在外,倒是少见。
魏朝心中暗喜,脸上却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轻笑,语气平淡地说道:“回陛下,奴婢听闻,王公公是来报捷的,关乎朝鲜那边的战事。”
“听说此番镇守朝鲜的贺世贤,不仅擒获了原朝鲜国王,还搜罗了许多朝鲜的珍宝奇玩,更选了不少朝鲜美人,一同送回了京师,如今人船皆已到岸了。”
朱由校闻言,心中顿时瞭然。
贺世贤此前送来的密折中,早已提及平定朝鲜后,会將朝鲜国王押解回京,並献上朝鲜王室的珍宝与宗亲女子,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点了点头,並未表露太多情绪,吩咐道:“让骆思恭先进来奏事。”
“是!”
魏朝连忙应诺,转身快步走出暖阁。
不多时,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便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缓步走入东暖阁。
他身姿挺拔,神色沉稳,走到殿中,双膝跪地,高声道:“臣骆思恭,叩见陛下,陛下圣躬安康!”
“平身,奏事吧。”
朱由校抬手。
骆思恭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叠密报,双手奉上:“回陛下,这是今日各地呈上来的密报,主要关乎顺天府养廉银推行的后续琐事,以及北直隶银行在各州府推广的进展。
经核查,养廉银髮放后,京郊官员贪腐之事锐减,银行存款也日渐增多,暂无重大异常。”
朱由校接过密报,快速翻阅起来。
密报內容详实,皆是些政务琐事,虽无惊天动地的大事,却也意味著朝政平稳推进,他心中略感欣慰,点了点头道:“做得好,继续严加督查,不可鬆懈。”
“臣遵旨!”
骆思恭躬身领命,见陛下再无他言,便又行了一礼,缓缓退出了暖阁。
骆思恭离去后,朱由校才对著门外吩咐:“宣王体乾进来。”
王体乾早已在门外等候得心急如焚,听闻陛下召见,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堆起满满的笑容,如同盛开的菊花,快步走入东暖阁。
他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兴奋。
“奴婢王体乾,叩见陛下!陛下圣明,朝鲜已然彻底平定,特来向陛下报喜!”
“起来吧,细细说来。”
朱由校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波澜。
王体乾起身,眉飞色舞地奏道:“回陛下,贺世贤不负圣望,率领大军横扫朝鲜残余势力,如今朝鲜全境皆已归入大明版图!
原朝鲜国王已被擒获,押解至天津卫,不日便会送入京师。
贺世贤还搜罗了朝鲜王室的奇珍异宝一船,另有朝鲜公主及王妃数人,皆是国色天香,如今已抵达京师码头,专等陛下旨意处置!”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朱由校的神色,期盼著能看到帝王龙顏大悦,赏赐加身。
可让他失望的是,朱由校只是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丝毫惊喜,仿佛早已知晓一切。
待王体乾说完,朱由校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
“西厂此番在朝鲜搜集情报,协助贺世贤平定叛乱,办事不错,你也算是有功。
下去吧,后续事宜,朕自有安排。”
“————是。”
王体乾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中莫名地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本以为这是天大的捷报,陛下定会龙顏大悦,至少会赏赐些金银绸缎,或是口头嘉奖几句更实在的好处,可没想到,陛下只是这般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便让他退下。
他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只能躬身行礼,悻悻地退出了东暖阁。
走到暖阁门外,王体乾回头望了一眼殿內的烛火,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为何陛下对这般天大的捷报,竟是如此平静?
他哪里知道,自己精心准备的“捷报”,早已被魏朝提前在皇帝面前透露得一乾二净。
朱由校心中早已没了初闻捷报的新鲜感,那份本该属於王体乾的荣光与赏赐,自然也就大打折扣。
东暖阁內,魏朝见王体乾落寞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王体乾落寞离去后,魏朝立刻躬身趋前,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諂媚笑容,语气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討好。
“陛下,此番从朝鲜驶来的两艘船只,一艘载著原朝鲜国王,已押往天津卫等候发落0
另一艘则满是朝鲜珍宝与美人。
奴婢已命人將这些珍玩妥善封存,美人也安置在宫中,皆已妥善打理过,陛下可要移驾一观?”
朱由校抬眼瞥了魏朝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瞭然。
这老太监的心思,他岂会不知?
无非是想借著这些朝鲜美人与珍玩,討好自己,稳固那发发可危的地位。
不过,朝鲜的美人,他倒確实有几分兴趣。
但並非此刻急著相见。
若是现在便召入宫中,未免太过平淡,少了几分滋味。
待那朝鲜国主押解到京,当著他的面,再处置他的妃嬪公主,才更合他的心意。
想到这里,朱由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隨即淡淡摇头:“不必了。”
魏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心中刚升起一丝失望,便听朱由校补充道:“著画工前去,將那些朝鲜美人的容貌一一画下,呈上来给朕一观便可。”
“另外,传旨內阁大学士方从哲、李汝华、户部尚书李长庚三人,即刻前来乾清宫见朕。”
“奴婢遵命!”
魏朝心中的失望瞬间消散大半,连忙躬身应诺。
陛下虽未立刻召见美人,却特意要了画像,显然並非毫无兴趣。
只要陛下对这些美人上心,他便有的是机会促成此事,届时自然能立下“功劳”,巩固自己的地位。
魏朝躬身退下后,东暖阁內只剩下朱由校一人。
他端起桌上的清茶,轻轻抿了一口,脸上渐渐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容。
相比於魏忠贤的雷厉风行、王体乾的精明强干,魏朝確实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功绩,能力也远不及前两人。
正因如此,魏朝才只能靠著討好自己、揣摩圣意来稳固地位。
而这,正是朱由校想要的局面。
魏朝根基不稳,时刻面临著魏忠贤与王体乾的覬覦,自然不敢有丝毫异心,只能牢牢依附於皇权。
而魏忠贤与王体乾想要往上爬,取代魏朝的位置,便必须拼命办事,为自己分忧解难,不敢有半分懈怠。
如今內廷的权力架构,恰如一个稳固的三角形。
魏朝居於其上,却需仰仗皇权。
魏忠贤与王体乾居於其下,却需通过立功来爭取上位机会。
朱由校只需居中调和,便能將这三人牢牢掌控在手中,让他们各尽其能,又相互制衡,不敢生出丝毫僭越之心。
这种平衡,正是他现阶段最需要的。
內廷稳固,他才能毫无后顾之忧地推行新政、整飭军备、经略四方。
至於日后是否要改变这一格局,那便要看这三人的表现了。
若是有人恃宠而骄、居功自傲,或是办事不力、触犯底线,自然有的是人取而代之。
朱由校的目光落在殿外廊柱上。
御马监的方正化,沉稳可靠,武艺高强,多年来忠心耿耿。
还有黄燁、王承恩等人,皆是聪慧机敏之辈,近年来在宫中歷练,也渐渐崭露头角,办事愈发稳妥。
这紫禁城最不缺的,便是有能力、想往上爬的太监。
魏忠贤、王体乾、魏朝三人若是识趣,便安安分分为自己效力。
若是不识时务,自然有后来者取而代之。
皇权的掌控,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唯有让底下人时刻保持敬畏与竞爭之心,才能確保皇权的至高无上。
未久。
乾清宫东暖阁外传来脚步声,內阁首辅方从哲、群辅李汝华、户部尚书季长庚三人身著緋色官袍,缓步而入。
三人皆是鬚髮半白的老成之臣,步履沉稳,神色恭谨,踏入殿门便齐齐躬身,高声奏道:“臣等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朱由校端坐於龙椅之上,面色平静无波,只是抬手隨意摆了摆,並未如往常一般吩咐“赐座”。
这一个细微的举动,瞬间让三位大臣心头一沉。
方从哲作为首辅,阅歷最丰,当即察觉到不对劲,眼角余光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李汝华与李长庚,两人亦是神色微变,眼底闪过一丝不安。
君臣奏对,皇帝不赐座,往往意味著圣心不悦,接下来的议事怕是不会轻鬆。
三人不敢有丝毫异动,依旧躬身侍立,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果然,龙椅上的朱由校率先开口。
“货幣改革,货幣改革!朕当初力排眾议推行此事,你们一个个拍著胸脯保证,说不出三月便能让新铸金银铜幣流通北直隶,半年遍及天下。可如今呢?”
他自光锐利如刀,扫过三人,语气中满是失望。
“朕的新幣,莫说是天下流通,就连北直隶境內,都流通艰难!
商民交易依旧依赖银两,银行存款兑换新幣更是频频告急,你们当初夸下的海口,都餵了狗吗?”
三人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自然清楚,货幣改革与银行推行本就是相辅相成的一体。
银行要吸纳存款、发放贷款,离不开標准化的新幣。
而新幣要深入人心,也需银行作为依託。
如今新幣產量跟不上,不仅让银行推行处处受制,更直接影响了税收改革的推进,甚至可能动摇新政的根基。
“陛下息怒!”
三人不敢有丝毫辩解,当即齐齐跪伏在地。
负责货幣铸造具体事宜的户部尚书李长庚更是声音颤抖,急切地奏道:“陛下,臣等早已加急赶工!京城周边已增设三座铸幣厂,先前建成的两座老厂亦是三班倒轮换,工匠们日夜不休地熔铸钱幣,不敢有半分懈怠。
只是————只是新幣需求太过庞大,北直隶各州府、商埠、银行皆需大量新幣周转,一时之间难以完全满足。
但臣敢担保,再过一月,新增铸幣厂全面达產之后,新幣產量必能翻倍,流通困境定能缓解!”
“缓解?”
朱由校冷哼一声,语气愈发严厉。
“此事乃国之根本,关乎银行推行的成败,关乎天下税收的清明,岂容你们用缓解”二字搪塞?”
“你们可知,朕推行新幣,仅仅是为了统一货幣吗?
非也!
银两熔铸有火耗,成色有高低,这便给了底下官吏盘剥百姓、中饱私囊的可乘之机。
一枚新幣,价值固定,成色统一,从根源上便杜绝了火耗之弊,让税收尽数归入国库,让百姓免受盘剥之苦!”
“这货幣改革,牵一髮而动全身,不仅是经济革新,更是整飭吏治、稳固民心的关键!”
朱由校的声音陡然提高。
“朕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你们,你们却迟迟不见成效,若是因此耽误了银行推行、
影响了税收改革,朕拿你们是问!”
这番詰问,措辞严厉至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三位大臣伏在地上,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官袍都贴在了身上。
他们深知朱由校的脾气,这位帝王看似年轻,却言出必行,一旦真的追究起来,別说官职不保,怕是连身家性命都难以保全。
方从哲作为首辅,连忙叩首道:“陛下圣明!臣等办事不力,辜负陛下信任,罪该万死!
臣今日便亲赴铸幣厂督查,督促工匠们加快进度,务必早日达成陛下期许,绝不敢再延误国事!”
李汝华与李长庚也连忙跟著叩首。
“臣等愿听陛下差遣,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定能儘快解决新幣產量问题,不负陛下重託!”
朱由校冷冷地看著三人伏在地上的模样,並未再说话。
暖阁內只剩下三人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
帝王的威严如同无形的重压,让三位老成持重的大臣浑身颤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这一次,皇帝是真的动怒了。
若是再不能儘快拿出成效,后果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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