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面上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之色。
害怕?
他能说,自己当时都险些手抖了,而嫣姑娘的呼吸……却连一丝多余的起伏都没有吗?
平稳的……仿佛只是在阳光正好的午后,閒適地躺在摇椅上假寐。
有时,他当真觉得,嫣姑娘全然不似锦衣玉食娇养出来的高门贵女,倒比他们这些自暗卫营生死搏杀中走出来的人……更像那么回事。
当然,他指的是心性和魄力,而不是身手。
暗卫默默在心底嘆了口气,旋即將昨夜发生之事,言简意賅却完整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从宴嫣如何佯装晕厥、趁机偷听,到被黑衣人用锦被捲走,再到她在京郊小院中刻意装作蛮横跋扈、句句激怒黑衣人,隨后耐心等待黑衣人奋笔疾书、写完那封长信,最后……冷静下令剥取麵皮。
他几乎可以断定,若昨夜黑衣人那封信写得不够详尽、不够长,嫣姑娘绝对会故意露出些破绽,再次引他上鉤,激黑衣人继续往淮南去信。
裴桑枝听著暗卫口中复述出的“共侍一妻”四字,不由得怔了怔。
这话……
“你且继续回去,护她周全。”
“转告她,接下来的事有我。”
“在人皮面具製成之前,她最要紧的,便是护好自己。”
暗卫拱手:“属下明白。”
待暗卫离开,裴桑枝唤来夜鴞:“可曾查清,那淮南来客昨夜前往宴府之前,还去过哪些地方?他这一路的行程踪跡,是否有了眉目?”
夜鴞拱手稟道:“稟姑娘,那人自淮南出发,一路並未在途中多加逗留,亦未与旁人有所牵扯。”
“抵达上京后,他最先去往的,是圈禁宗室罪人的荒僻行院。”
“他暗中潜入,趁侍奉宫女不备,见到了秦庶人,也就是即从前的长平郡主。”
“然而秦庶人神智依旧如稚子孩童,以泥块掷打那人。”
“那人恼怒之下,將秦庶人倒悬於树上……”
“秦庶人因此再度高热,至今未退。”
“其后,那人便前往皇陵,面见秦王。”
“据属下与秦王身边谋士接触所得消息,秦王初时疾言厉色,斥责那人,声称绝无可能答应『划江而治』。”
“但在那人言明,瑞郡王遗孤並无心称帝,只求划出三郡之地,设『秦嗣封国』,稍慰遗民故国之思后,秦王便改了態度……与之立下三日之约。”
“那人说,三日之內,必要秦王见到他们的『诚意』。”
裴桑枝愕然:“三日?”
“今日是第几日了?”
夜鴞:“第二日。”
“明日……便是那人与秦王约定的最后期限?”
裴桑枝眉头紧蹙。
人皮面具的製作需要时间,精细的仿製更需要时间!
裴惊鹤医术再高,也不可能在一天內变出一张完美无缺、足以乱真的面具!
更何况,找到一个身形、气质、声音、乃至行为习惯都能模仿黑衣人的“替身”,更是需要训练,绝非一日之功。
强行行动,让一个准备不足、破绽百出的“假黑衣人”去旧场,反倒是白白浪费了宴嫣冒险得来的这张上好麵皮。
既然如此……
那便先让秦王尝尝“被放鸽子”的滋味吧。
反正都只说君子重诺。
可秦王与那人都绝非君子,本就是蛇鼠一窝,言而无信……再正常不过了。
待事后,她寻到了身形相仿的合適人选,再让擅长临摹的高手將那人的字跡、习惯模仿得惟妙惟肖,届时隨便编个理由安抚秦王便是。
什么淮南山高路远,信使途中耽搁了……
什么瑞郡王遗孤心思縝密,唯恐秦王言而无信,故而临时犹豫了……
秦王……会信的。
毕竟,如今的秦王,已近穷途末路,对任何可能的“外援”都抱有近乎病態的期待。
……
一日。
又一日。
远在皇陵的秦王,犹如一块望夫石般,固执地立在营房外,极目远眺。
从旭日东升,到日上三竿,再到日影西斜,直至明月高悬……
始终不肯回房安坐,唯恐错过了什么。
夜色愈深,秦王的焦灼便愈盛。
明明是夜风习习,他却是满头大汗。
“先生,你说那人……怎的还不来?”
秦王的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惶惑与不甘:“可是本王那日的迟疑,让他生了退意?”
“还是先生当日的劝阻,让他觉得本王並非一个可靠坚定的盟友?”
说话间,秦王抬眼望向天际那一轮冷月,喃喃道:“三日之期……已经到了啊。”
“莫说是他允诺的『诚意』,便是连根毛……本王也未曾瞧见。”
“早知如此,本王当日……就该装得更热切些才是。”
谋士从秦王话语的字里行间,听出了浓得化不开的怨懟。
怨他当日忠言逆耳,拦了这场“机缘”。
“殿下。”谋士耐著性子安抚道,“老朽以为,殿下不必过於焦灼。”
“那人对京中毕竟生疏,於陌生之地偶遇突发之事,耽搁了原定安排,实属寻常。”
“再者,其主上所在,或许距上京山高水远,消息往来、书信传递,难免多有滯涩不畅。”
“殿下,您需相信,那人既来寻您,您便是他最好、最合宜的盟友。”
“依老朽浅见,殿下不妨放宽心怀,再静候三五日,兴许便有佳音传来。”
“若殿下仍不放心,也可趁这几日,遣人留意其他几位皇子近来的动向,看他们是否也与什么神秘人物有所接触。”
“倘使没有,那便能证实,確只是出了些意外,绝非那人……有意背弃约定。”
秦王听著,渐渐冷静了下来。
可心底那股不安,却如影隨形,难以驱散。
“再等三五日?”他声音嘶哑,带著煎熬,“先生说得轻巧。这三五日,对本王而言,该是何等难捱?”
他抬手按住抽痛的额角,喃喃道:“毫不夸张,每一刻都像是在油锅里烹炸!”
“老朽明白殿下的苦楚。”谋士躬身,语重心长,“可越是此时,越需沉得住气。殿下,咱们已等了这么久,又何妨再多等这几日?若对方真有诚意,早晚会来。若果真是场骗局……”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及早看破,也未必是祸。总好过稀里糊涂被人利用,最终……陷入万劫不復之地。”
“度日如年,总比再无岁岁年年要强啊。”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殿下不妨想想恆王,再想想……被废为庶人的长平郡主……”
谋士最后的几句话,如同冰水浇头,让秦王发热的头脑彻底冷静下来,甚至打了个寒战。
再怎么说,他眼下的处境,总归比彻底失势的恆王、比疯癲痴傻的谢寧华要强上许多……
“罢了,就依先生所言。”
“再……等几日。”
“不过,先生方才提及探查其他皇子动向之事,需立刻去办!还有,给本王查清楚,近日京城內外,可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但愿三五日后,真能有好消息传来。
否则……他便立刻调转矛头,径直去向父皇举报。
便说是自己“意外”察觉了瑞郡王遗孤的线索。
这,同样是大功一件。
於情於理,父皇都应该赏他。
对方不仁,就休怪他不义!
……
宴府。
宴夫人一连两日不见宴嫣身影,不顾宴大统领亲卫的阻拦,强闯主院,一把推开房门……
正撞见宴大统领翘著兰花指,对镜……贴著鬍鬚。
此刻的宴夫人,哪还有心思去理会宴大统领这般不阴不阳的作態。
“嫣儿呢!”她开门见山,厉声质问。
宴大统领压下被人撞破的羞恼,面色一沉,理所当然道:“她旧疾復发,我已將她送回祖籍静养了。”
宴夫人目眥欲裂:“你宴家有什么祖籍!”
“自你祖父那辈起,便是忠勇侯身边亲卫,谈何祖籍!”
“说!你是不是对嫣儿下手了!”
“虎毒尚不食子,你到底还是不是人!”
宴大统领“哐当”一声扣下铜镜,目光幽沉地看向宴夫人:“是,虎毒不食子。所以,在她对我下毒这么久以来,我明明有机会杀她,却始终没有下手,仍给了她一条生路。”
“夫人,你我夫妻二十余载,我也给你句准话。”
“宴嫣还活著,性命无虞,日后也依旧锦衣玉食,”
“外头的风霜雨雪,不会有一星半点落到她身上。”
“所以,我想请夫人看清现实……”
“宴嫣,已经无法再继续为你撑腰了。”
“若你日后还想知道她的近况,便最好……学会『听话』。”
“比如,眼下我有些『思念』远在北疆的礼儿了。”宴大统领慢条斯理道,“我身染沉疴,礼儿身为嫡长子,总该在病榻前侍奉汤药吧?否则,这不孝的名头……怕是就要落在他头上了。”
“你……你把她送到哪里去了?”宴夫人脸色煞白,“你说啊!到底送到哪里去了!”
宴大统领终於重新挺直了脊樑,重新品味到了將所有人玩弄於股掌的快意:“送到哪里,夫人就不必知晓了。你只需记住,她的生死、她的处境,全在夫人一念之间。”
“夫人若是安分守己,做好你的宴府主母,她自然平安喜乐。夫人若是……”
“你……你这个疯子!魔鬼!”宴夫人终於彻底崩溃,哭喊著抓起手边一切东西……
笔洗、镇纸、花瓶……
发疯般朝宴大统领砸去,“你把嫣儿还给我!还给我!”
宴大统领忍无可忍,厉声喝道:“来人!”
“夫人心神失守,惊扰本统领静养。”
“送夫人回房,好生『静养』。”
宴夫人犹自不甘,当著下人的面嘶声怒吼:“你敢!我是朝廷册封的誥命!你敢软禁我!你这个不男不女的怪物!你不得好死!”
宴大统领:……
不男不女的怪物?
待离开主院,宴夫人脸上那悲戚欲绝、怒火中烧的神色,瞬间消失得乾乾净净。
这场戏,她必须得来演上一演。
她的枕边人,最是清楚她对嫣儿那颗毫无保留的慈母之心。
……
数日时间,倏忽而逝。
永寧侯府。
听梧院。
木案上,铺著一方柔软的丝帕。
帕子之上,静静“躺”著一张薄如蝉翼、色泽自然、五官栩栩如生的……人脸。
“桑枝,这便是这几日赶製出来的人皮面具。”
裴惊鹤比划著名,拾翠翻译著。
“时间仓促,终究算不得尽善尽美。”
“但贴合度可达九成五以上,近距离细察亦难辨真偽。”
“若你所选之人擅於模仿,骗过熟悉原主之人应无大碍。”
“且佩戴后表情自然,不会僵硬。”
“材料特殊,最长可连续佩戴二十四个时辰,之后需取下养护至少三个时辰。若养护得宜,约可使用……三到五个月。”
“不知这时效……可还够用?”
裴桑枝頷首:“三到五个月,足够了。”
“这几日,辛苦兄长了。”
裴惊鹤唇角微扬,又比划道:“能帮上你的忙,我很欢喜。”
“对了……”
“若要確保以假乱真,除了身形、相貌、口音之外,亦不可疏忽了身上的气味,乃至手中薄茧的所在位置……这等细微之处。”
“还有,制面具时,我回忆起,在淮南时曾见过那人,其后脖颈处有一道约食指长的旧疤痕,你莫忘了让替代之人也描补上去。”
“而且,淮南盛產夜息花。”
“据侍奉那人的婢女透露,他尤爱以夜息香沐浴,久而久之,身上便总縈绕著淡淡的夜息香气。就连他隨身携带的信纸,也繚绕著若有似无的同样味道。”
“瑞郡王遗孤的嗅觉,据说异於常人,极为灵敏。”
“你若要安排人模仿他写信,万不可疏忽了此节。”
裴桑枝真心实意道:“多谢兄长提点。”
“若无兄长,这招『李代桃僵』之计,怕是难以想得如此周全。”
裴惊鹤:“李代桃僵”……似乎並非这般用法。
也罢,枝枝自幼所读诗书不算广博,亦未得名师悉心指点,望文生义,也在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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