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揽春欢 - 第597章 咬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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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郡王遗孤试探良久,却未能从秦承贇口中探出半点消息,反而平白受了许多奚落。
    诸如……
    別人扮猪吃老虎,你倒好,扮猪专吃饲料。
    再如……
    有些人吃软饭,偏要硬著吃,连半分自知之明都无。
    饶是他惯於隱忍,此刻也难免面颊发烫,坐立难安。
    待到秦承贇说得口乾舌燥,端起茶盏润喉时,他如蒙大赦般匆匆起身。
    “三伯父见谅,府中尚有要务待理,今日……今日便先告辞了。”
    秦承贇將茶盏重重一搁,咂嘴声响得刻意:“你这后辈,当真半点儿耐性也无。”
    “想我闭关炼丹,枯守丹炉前三天三夜也觉趣味盎然,哪怕丹炉炸了一回又一回,也从未想过退缩半步。”
    “你这般心性,终究难成气候。”
    “纵使你侥倖领著眾人復了秦氏天下,也坐不稳那张龙椅。”
    “不如听我一句劝,將你手中那些筹码……都交予我。”
    “待大事得成,念你多年谋划之功,必封你为一字並肩王,世袭罔替。”
    “如何?”
    瑞郡王遗孤险些气笑出声。
    如何?
    不如何!
    秦承贇真是年岁长了,什么白日梦都敢做!
    怕不是丹炉炸了多次,把脑子也炸出些毛病了吧。
    “三伯父,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
    “淮南这摊子家业,是侄儿我一点一滴攒下的;那些个人手,也是我陪著笑脸、磨破嘴皮才拉拢来的。”
    “您虽是长辈……可咱们秦家祖训里,也没写著『可以不讲理』这条吧?”
    秦承贇冷笑一声,直接戳向瑞郡王的痛处:“何必说得如此委婉,不就是凭著一副好皮囊与身子,才换来在这广阔地界潜伏的资格吗?”
    “也不知当年在上京忍辱偷生时,又是如何苟且度日的。”
    “怎么,如今到了淮南改头换面,娶了世家贵女为妻,便將上京旧人拋诸脑后了?”
    “不妨將那位老相好的名姓说与我听,我差人替你接来如何?”
    瑞郡王遗孤面上烧得滚烫。
    什么“老相好”?
    这话说得倒像是他当年靠著逢迎权贵、辗转床笫才苟活性命一般。
    他与宴大统领之间,何曾有过这般不堪?
    不过是彼时羽翼未丰,尚无今日的势力与威仪。恰如一枚生涩的果子,扮起天真仰慕之態,最是自然不过。
    若真要论起来,他也不过是在宴大统领眼前……多显了几分伶仃无依罢了。
    伶仃无依,便意味著易於掌控,最能让宴大统领放下戒心。
    但也仅止於此了……
    他对天发誓,真的未曾与宴大统领滚在一张床上。
    “三伯父切莫再说这等卑鄙齷齪之言,实在有失身份。”
    “若传扬出去……怕也不甚好听。”
    秦承贇撇撇嘴:“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那些脏事烂事可都是你做下的,你都不怕有失身份,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就算脏,我也只脏了这张嘴罢了。”
    瑞郡王遗孤呼吸一窒。
    嘴唇几番翕动,却终究未能吐出一字反驳。
    倒不是他不会那些市井下作的粗鄙之语。
    当年困顿潦倒时,他什么腌臢话没听过、没说过?
    只是这些年,他確也实实在在养出了几分贵人的气度与矜持。
    哪怕是装模作样,他也绝不允许自己再口出那般污言。
    “三伯父,慎言!”
    “今时不同往日。我们既已立下志向,便当检点言行,注重风仪。”
    “有些话……还是不说为好。”
    “三伯父,好自为之。”
    “侄儿告退。”
    秦承贇望著瑞郡王遗孤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煞有其事地摇了摇头:“真是不懂尊老爱幼。”
    “小六的儿子……”
    “嘖,不过如此!”
    当年秦氏一族意图顛覆表嫂与先帝的宫变中,瑞郡王泄露了宫城密道。
    表嫂本欲快刀斩乱麻,將“痴傻”的瑞郡王与谋逆诸臣一併处死。
    奈何身为太上皇的永昭帝,也就是他的姑母,许是安逸日子过久了,漫长的岁月消磨了对贞隆帝的恨意,竟无端念起了姐弟之情,执意保下瑞郡王,甚至为此对表嫂恶语相向。
    事实再一次证明了。
    表嫂不会有错。
    瑞郡王……该死!
    说句难听的,既为天家血脉,对任何图谋不轨的乱臣贼子,都该抱著“寧可错杀,绝不错放”的狠绝。
    表嫂临终前,已秘密处决了瑞郡王。
    如今,他便要替表嫂彻底了却最后一桩心事,除去瑞郡王遗孤这条漏网之鱼!
    呸!什么玩意儿!
    当年他夺嫡廝杀、手上染血的时候,那瑞郡王还是个被亲兄长剁了手指、又被生母折腾得伤口溃烂、高烧不退的痴儿!
    如今这瑞郡王的儿子,又有什么脸面在他面前摆谱拿乔!
    想到自己暗中研製的那件“大杀器”,秦承贇心满意足地闔上眼,假寐起来。
    ……
    瑞郡王遗孤离开后,越想越气,越气便越要深究,陷入了难以摆脱的恶性循环。
    他憋著一股劲,誓要查明秦承贇那所谓的“炼丹”背后,究竟藏著什么猫腻。
    於是,药草来源,他查了。
    丹方,他也用不甚光彩的手段偷偷抄录了下来。
    炼丹的后山,他曾悄悄摸去窥探过。
    就连炸炉后处理的丹炉碎片,他都设法弄了几块回来。
    他甚至寻访了专门的炼丹术士,细细请教炼丹之道,以及炸炉的各种缘由、情形、可能造成的伤势……
    可查来查去,问来问去,唯一的蹊蹺之处,似乎只是秦承贇炸炉的次数过於频繁,波及的范围也似乎……太广了些。
    然而,炼丹术士又说,若所用材料奇特,丹炉造得格外巨大,这般动静倒也在情理之中,算不得什么確凿的疑点。
    折腾来折腾去,终究一无所获。
    瑞郡王遗孤心有不甘,偏偏……时间已不再宽裕,容不得他再从头细查了。
    因为……
    守皇陵的秦王,也来信催促他了。
    ……
    皇陵。
    秦王咬牙切齿:“父皇还真是迫不及待!母后这才薨逝多久,他竟又动了再立新后、母仪天下的心思!”
    “先生,你不是说父皇对母后……尚有情分与愧疚吗?”
    “哪个心怀愧疚之人,会连一年半载都等不得,就要让那座宫殿……住进新的女主人?”
    “他把我母后当什么?”
    “她陪了父皇近三十载,为他生儿育女,打理后宫,最后……最后鬱鬱而终!”
    “殿下息怒。”谋士上前一步,低声劝慰,“陛下此举,更多是……出於政局考量。”
    “先皇后薨逝,中宫空虚,朝中各方势力难免蠢蠢欲动,后宫亦需有人主事。陛下或许是希望借立新后,平衡朝局,稳定內外。”
    秦王一脚踹翻了身旁的矮凳,怒极反笑:“平衡朝局?”
    “如今前朝后宫都在传,父皇是要在有子嗣的妃嬪中择一人立为继后!这用意,岂止是『平衡朝局』?分明是意在『立储』!”
    “本王失了圣心,父皇便要……重新再造一个『中宫嫡子』出来!”
    新后之子,便有了嫡子名分!
    谋士神色凝重,低声道:“殿下,立储一事……已然避无可避了。”
    “陛下操劳多年,龙体本就称不上康健。自温静皇后薨逝,陛下更是……几日之间华发丛生。”
    “更何况,这数月以来,陛下小病不断,药石未离。”
    “或许,是真到了……不得不立的时候了。”
    “陛下终究是大乾天子,总须为江山社稷的安稳……多做考量。”
    秦王脱口而出:“立新后,造新嫡……这便是要將本王彻底逼上绝路!”
    “你口口声声替他说话,你究竟是他的人,还是本王的人?”
    谋士:他自然是陛下的人啊!
    心中这般想著,面上却立刻堆满了被冤屈的悽苦与无奈:“老朽陪伴殿下风雨同舟,事事竭尽全力筹谋,自问对殿下之心,日月可鑑!”
    “却不曾想……事到如今,殿下竟还疑心老朽的忠心。”
    说到此处,谋士苦笑一声,甚至借著宽大衣袖的遮掩,暗中狠掐了自己一把,硬生生逼出两滴浊泪:“老朽……真真是心寒透了。”
    “无论殿下信与不信,老朽方才所言,也只是……只是据实分析陛下可能的考量,绝无为陛下开脱之意!更不敢对殿下存有二心!”
    “老朽深知,自追隨殿下那日起,便与殿下荣辱与共,生死相托!殿下若有不测,老朽又岂能独善其身?老朽怎会自毁长城,背弃殿下!”
    “若殿下仍不能信……便请现在就杀了老朽吧。”
    “老朽……绝无怨言。”
    秦王看著眼前哭得涕泪横流、面容扭曲的谋士,深吸一口气,到底將翻涌的怒意强压了下去,故作动容地扶起他:“是本王……一时激愤,口不择言,错怪先生了!”
    “先生的忠心,本王心知肚明。”
    “方才实是本王心中苦闷鬱结,无处发泄,这才……迁怒於先生。”
    “万望先生海涵,莫要与本王计较。”
    “事到如今,本王绝不能坐以待毙。父皇既要为他的江山社稷考量,那本王……也得为自己的身家性命,为我母后的身后哀荣,爭上一爭!”
    “否则,待新后再立……百年之后,母后的棺槨,岂不是还要再动上一动?”
    “请先生指点。”
    谋士沉吟道:“或许……该给瑞郡王遗孤去信了。”
    “依老朽浅见,殿下应在陛下正式下詔立新后、定新储之前起事。”
    “否则,一旦新后新储名分既定,殿下在礼法大义上便失了『正统』之位,届时即便起兵,也难免被斥为『乱臣贼子』……行事便会更加艰难。”
    秦王頷首:“先生言之有理。”
    “本王这便著手联繫瑞郡王遗孤,再催上一催。”
    “你也速去通知赵指挥使,令他即刻准备,设法拉拢人手。”
    “越多越好。”
    谋士心头猛地一凛,后知后觉地明悟过来。
    他终於明白,为何自己总觉得瑞郡王遗孤那位下属的言行透著说不出的怪异。
    那些极具煽动性的话语,根本就是一颗颗精心埋进秦王心底的种子,是特意悬在秦王嘴边的诱饵。
    如今陛下欲另立新后、只为给属意的皇子一个无可爭议的“嫡子”身份……这消息,便是在给秦王心中那些种子浇灌施肥,逼得他不得不死死咬住眼前的饵!
    那么下一步呢?
    放长线,是为钓大鱼。
    钓大鱼,则是为了一网打尽!
    看来,他离摆脱这种“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日子……不远了。
    再这么待下去,他怕自己日后最拿手的不是谋略,而是演戏了。
    上京城梨园戏台的名角里,必有他一席之地。
    思及此,谋士驀地精神一振,心中兴致高涨。
    早些努力,便能早些脱身,早些光明正大地为陛下效命,也……早些为自己正名。
    ……
    永寧侯府。
    裴桑枝立於窗前,伸手轻轻拨弄著探入窗欞的枝叶:“秦王此刻……应当是死死咬住鉤,不会再鬆口了。”
    “这盘棋,也终於……走到最后一步了。”
    “立新后、立储君的消息一出,他待不住了。”
    指尖微微用力,一片绿叶已落入掌心。
    旋即,裴桑枝轻笑了笑,转身看向在一旁正忙著调製水晶冰的荣妄:“荣明熙,此番还是要谢你。”
    “若非你进宫劝说陛下,暂允前朝百官所呈的立后奏疏……此事,怕不会进行得这般顺利。”
    荣妄往刚削好的冰沙上铺了一层鲜果粒,头也没抬:“平叛诛佞,护的是大乾的江山社稷。”
    “守护百姓,陛下责无旁贷。”
    “你是在替陛下排忧解难,更是在助陛下……挥剑扫除奸佞。”
    “再者说,陛下虽无意另立新后,却已决意要定立储君。”
    “平叛一事,终究凶险。”
    “陛下此举……是为防万一。”
    裴桑枝走回桌边坐下,端起一碗荣妄刚做好的、晶莹剔透的水晶冰,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冰凉清甜瞬间在舌尖化开,沁人心脾。
    “荣明熙,你这张嘴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做出的水晶冰,也清甜得厉害。”
    “待到此番毕其功於一役,彻底根除內患之后,怕是得早早择定一个临近的吉日。”
    “你我,该大婚了。”
    容貌昳丽,言辞得体,办事得力,身家亦丰厚的荣妄……
    她当真是怎么看,也看不厌。
    既是好东西,自然要早早的……变成自己的。
    “对了,可曾查出宴大统领提起的安插宫里,有万无一失的把握对陛下下手之人?”
    “此事有何进展?”
    荣妄道:“老夫人已入宫,替陛下坐镇后宫,可保內帷无虞。”
    “至於御前,德安公公亲自督办,正在逐一核查近前侍奉之人,这几日已经秘密处置过一批形跡可疑的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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