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景抬起头,等待三衍给出这句话的解释。
“【诡都】不是铁板一块,甚至可以说,是五个一级地界中最复杂的地界。”
虽然话题已经很沉重,三衍依旧是一副平静无波的样子:
“【混沌】自然不用说,里面每一个存在严格意义上都是兄弟姐妹,出自同源,就算有矛盾,也很少自相残杀。”
“【列车】的两辆列车向来不会相互干涉,不是彼此默契,是相互之间看不上,而每一辆列车上的列车长,对於自己的列车都是绝对掌控。”
“【仙异】虽然其中势力数量比【诡都】还要庞大复杂,但归根结底,他们修的都是【异仙】这条途径,平日里相互之间打打闹闹,爭爭大道也就算了,一旦外界想要断其仙路,整个地界的人都绝不会同意。”
“最后,就只剩下了【天国】和【诡都】。”
“【天国】机械,生命,纯血,三足鼎立,彼此之间矛盾几乎难以化解,但……”
三衍给出了很长的一个停顿。
才缓缓开口。
“那三个地界的掌权者大部分都是聪明人。”
“因为他们是聪明人,所以不会干出自取灭亡的事情。”
“而【诡都】不一样。”
“无论是墨家,还是齐家,朱家,包括旧罪城那几位,还是维序者,新生……”
“绝大部分人都是蠢货。”
三衍缓缓闭上眼:
“包括你几位哥哥也都是。”
严景没说话。
他知道,三衍还有话没有说完。
“在这种情况下,可【诡都】还是没有能够全部被我们家族一统,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三衍望向严景。
严景轻声开囗:
“我们家族做的不够好。”
话音落下,三衍笑了。
“阿几,我一共七个孩子,老大性子老实,老二性子狡诈,老三性子嗜杀,老四性子深沉,老五性子顽劣,老六性子天真,但他们都或多或少跟在我身边过一段时间。”
“所以,他们都怕我。”
“正因为他们怕我,所以,他们从来没有反对过我。”
“反倒是你,因为从小就离开了我身边,还能够说几句真话。”
“你可知道,这世间只有一种情况,孩童会不敢反对他们的父亲。”
“你知道是哪一种吗?”
严景闻言,睫毛轻轻一颤,眉眼低垂:
“是皇帝。”
三衍笑了:
“这就是我的道。”
严景看著面前的三衍,心中瞭然。
不知道为什么,他之前看著三衍和自己那些哥哥们交谈的画面,心中始终有一种异样的感觉。那感觉既怪异,又熟悉,说不清道不明。
只觉得不像是寻常父子。
但现在他懂了。
想到这,他的手指轻轻颤抖。
一股混黄的浊气从指尖冒出。
是龙气。
严景望著面前闭著眼睛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明明穿著的是黑色的西服,可却在诡能的荡漾下逐渐幻化,像是一身黄色的长袍,手工缝製的红色暗纹,好像化作了一条条五爪龙纹。
他见过不少和皇帝有关的人。
无论是里世界还是表世界。
李清河,民湖东湖府副府长,王玉,龙闕舟………
但他们都不及面前这个男人。
那些人或是身上带著龙气,或是称號里带著帝字,或是按照皇帝的做派行事。
可偏偏少了几分帝王气。
那种宠辱不惊,绝大多数状况都面不改色,静若寒湖,动輒天威的样子,只有面前的三衍展现的足够生动具体。
严景心中,再次响起了那句恐惧神明所说的话。
“恐惧!最深层次的恐惧!”
“是不同的。”
声音落下,严景忽然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面前这个男人的恐惧是什么。
传闻真龙天子乃人间天威。
帝力收三统,天威总四溟。
天子动怒,天威落下,万物皆惧而俯首。
眼前这个男人,竞然走的是这样一条路。
他把自己的孩子当成了皇子,把自己的位置当成了皇位,把手中的地界当成了皇朝,所以才引发了这么多的事情。
“受教了。”
严景轻轻点头。
如果到了这样的时候,他还看不出来面前的三衍是顺带教自己关於恐惧的知识,那他这么多事情也算是白经歷了。
三衍微笑点头:
“恐惧一途虽然简单,但其中门道其实很多,就算阿几你之后不走这条路,了解多一点,终归是好事,等你年迈之后再想起,也就不好多怪我这个父亲失职未曾教导过你了。”
“但……言归正传。”
三衍的语气,忽然沉重了几分:
“你刚刚的回答,是对的,但不完全对。”
“准確来说,【诡都】没能一统,不是我们家族做的不够好,是我做的不够好。”
“我接受家族已经数百年,刚接手的时候,我们家族就已经是【诡都】第一势力,现在这么长时间过去,虽然地盘比之前大了些许,终究离一统诡都还差得远。”
“我心中焦急,犯了帝王不该犯下的大忌,过於冒进,暴露了野心。”
“以至於数十年前,情况急转直下,那些底下的势力察觉到了我的用意,暗中联手,准备削弱我们家的力量。”
“当时,最为囂张的,便是维序者和新生两个地界。”
“【秩序】和【生命】,其中新生那边你母亲还与背后氏族有些许联繫,尚且还能控制,但【维序者】却是视我们为眼中钉久矣。”
“秩序这条途径,身后的神明已经走到了路的顶点,位列所有神明第一梯队,和我们恐惧是一个档次。“他们的首领虽然是新晋不过数十年的神使,並不比我弱太多。”
“当时你大哥和二哥各自想了办法,而三哥带著数位管家一起正面迎敌,虽然一时间取得了胜利,可……还差致命一击。”
“如果除敌不令敌帅梟首,人心不散,便不算贏。”
“地界战爭和个人战只有一点区別,將对將,兵对兵,而帅却很少动。”
“为此,需要一个诱饵。”
说到这,三衍话语一顿。
严景面色平静:
“六哥是这个诱饵。”
三衍摇摇头:
“阿山不够格。”
“恐惧鸟和恐惧种子才是这个诱饵。”
“原本这个计划,是你五哥带著管家们在暗中保护,故意放你性子素小天真的六哥出去寻伴。”“但.……你五哥本领没到家,调度没做好,忽略了一些閒散人员,而对於你当时的六哥而言,几位四阶就足以让其身陷险境。”
“更没想到的是,你六哥带上了你。”
“数位閒散人员一拥而上,把你们逼进了空间裂缝。”
“我后来去寻找过多次,但.……”
即使说到伤心处,三衍仍就面色平静。
就好像,他那张脸永远不会有什么过激的情绪。
可他开口的瞬间,那种压抑不住的悲伤终究流淌出来了:
“阿山他……真的死了吗?”
严景点点头:
“旧罪城现任新主,是我心上人,事后她帮我寻找过数次,找到了一些六哥的痕跡,但…”他摇了摇头。
长久的沉默之后,三衍站起身,短短几秒的功夫,他好像又变成了那个平静无波的帝皇。
他点点头:
“既然是这样的话,家族流落在外的种子和幼鸟,有消息吗?”
话题转折之生硬,就好像刚刚问三山的下落,只是为了找到恐惧种子和恐惧鸟。
严景摇摇头:
“不知去向,只有一道白石之笼,现在在我的手里。”
“或许,是鸟带著种子离开了。”
………”三衍走到严景跟前:
“笼子我看看。”
严景手心白石交织,一个笼子出现,递向三衍。
他现在白石够多,如果三衍要拿走……
他也不给。
开玩笑,这是他哥留给他的。
幸好,三衍將笼子反覆观摩之后,將其递还给了严景,避免了自己伤势的进一步恶化。
“关於你旧罪城那个相好的事情,我听你七叔说了。”
三衍开口道:
“我看了那姑娘在神会的发言,胆子和气魄不错,就是样子有失体面。”
“她现在什么位阶了?”
“七阶了。”严景回答道。
三衍皱了皱眉:
“七阶已经可以调整身形,你没想过让她调整一下自己说话的样子?”
严景脸色淡然:
“孩儿觉得她现在的样子是最好看的样子。”
“那就只能当小。”三衍说完,严景瞪大了眼睛。
三衍微笑道:
“其实家中对於你们娶几个都无所谓,只是我和你大哥都只娶了一个而已。”
严景无奈道:
“这事之后再说吧。”
“这事是小事,自然是可以之后再说的。”三衍將笑容收起:
“但恐惧种子和恐惧鸟,必须要找回来。”
“等家中候选选择结束,你就去一趟旧罪城,和那姑娘说,若是找回恐惧种子和恐惧鸟,她要当大也都行。”
“若是找不回呢?”严景目光淡然。
“那我就亲自去找。”三衍轻声开口:
“若是我也找不到,就请你们祖爷爷去找。”
“家族的传世之物,不能流落在外。”
“若是恐惧种子被恐惧鸟温养大了,更是再好不过,將来將其融入进你成为候选的哥哥体內,让他的恐惧鸟还有恐惧种子將两者吞噬,恐惧这条途径,可以更上一层楼。”
祖爷爷。
多少阶?
半神?
严景站起身,向三衍欠了欠身:
“父亲说的,阿几听明白了。”
“如果没有別的事,阿几就先走了。”
三衍点点头:
“去吧。”
直到严景走出了会客厅。
三衍望著严景离开的身影,嘴角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严景走出了会客厅。
老实说,心中没有什么感觉。
他和三衍相处的时间太短了,以至於三衍对他说那些有关於父亲的话语时候,他完全没什么触动。再联想到三衍的道,就更加无感了。
帝王眼泪谁能信?
反倒是对面最后要恐惧种子和恐惧鸟的行为,让他有些开始琢磨了起来。
倒不是担心东西被对面找到。
而是如果对面的恐惧种子和恐惧鸟能够吞噬自己的恐惧种子和恐惧鸟,岂不是说明自己反过来也行。“得想办法打听清楚…”
严景这样想著,向著门外走去。
不多时,他被一道声音叫住。
“小—!”
其他人都只会喊他阿几。
严景回过头,果然,五河站在墙边快步走向他。
“小一你总算出来了。”
“怎么样?父亲没对你怎么样吧?”
五河上下打量起严景。
严景笑了笑:
“怎么,父亲很恐怖吗?”
“嘘嘘嘘”
五河连忙拉著严景走向一旁,像是要离会议厅远一点:
“父亲他……从不怎么夸人,你可知道父亲的路是什么?”
严景点点头:“父亲说了。”
“那你还一”五河又將声音压低了些:
“父亲夸你的话你別信,骂你的话你別听,帝王之术,不要揣测。”
严景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五河又轻声道:
“我和你说,父亲有些怪。”
严景眨眨眼:
“怎么说?”
“反正就是很怪。”五河嘆了口气:“他从来没夸过我。”
“可能是看五哥你在外不容易吧。”严景笑道,转而问起了另一件事:
“家中祖爷爷,五哥你知道吗?”
五河点点头:
“那能不知道吗?”
“什么位阶?”
“十阶。”
“不是半神?”严景一愣。
但五河才是更愣的那个,愣了好半晌。
他看向严景:
“你知道什么是半神吗?”
严景点点头:“十阶之上,神之下。”
“半神那也是神!”五河有些激动,拉住严景的衣袖:
“祖爷爷就算厉害,终究不是神。”
“那我们家没有半神?”
“这个……”五河皱了皱眉。
这他没法保证。
【惧】家族歷史有些太悠久了。
“反正祖爷爷应该不是。”
“行。”严景点点头。
“你为什么忽然提到祖爷爷?”五河奇怪道:
“父亲和你说了祖爷爷的事?”
“说了。”严景点头,坦然地把三衍最后交代要找到恐惧种子和恐惧树的事说了出来。
“如果父亲自己找不到,他就请祖爷爷去找。”
五河眉头紧皱:
“传世之物確实重要,但……请祖爷爷?”
“不至於吧。”
严景笑笑:
“谁说得清楚呢。”
“五哥你这次候选准备投谁?”
五河摇摇头。
“没想好?”
“不是。”五河认真地望向严景:
“我和你说,小一,我们发了。”
“怎么说呢?”
“我们这次落选,看似是亏了,其实赚大了。”
五河有些激动:
“为了拉到我们的选票,大哥他们肯定准备了一堆东西。”
“我们先都不选,等他们加码,怎么样?”
“行啊。”严景笑眯眯地看著自己天真烂漫的五哥,而后像是不经意间问了一个话题:
“五哥,你说父亲那一代,应该也是七个吧。”
“现在除了七叔之外,还有別的叔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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