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天启城,李成安的宅院。
书房里堆满了文卷,案上、架上、地上,到处都是。有的装订成册,整整齐齐地码著;有的散开著,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跡还未乾透;有的被批註得面目全非,红色的批语像一条条蜿蜒的血丝,爬满了纸张。
王砚川坐在书案后面,一身青色长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他的头髮有些散乱,几缕髮丝从鬢角垂下来,落在肩头,显然已经很久没有打理过了。
他的面前摊著三份文卷,左手边还有一摞等著批阅的,右手边是已经批完的,堆得比左手边的还高。
秋月站在他旁边,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册子,正一页一页地翻著,声音清亮而平稳,一项一项地匯报著各城近况:
“……青州城上月商税增长两成,主要是因为边境战爭,新州那边把丝绸和茶叶的税收增加了。兗州城那边出了点状况,当地商会和咱们的商铺起了衝突,已经派人去调解了。还有三城的新店铺已经开张,头一个月营收不错,但成本也比预期高了……”
王砚川一边听,一边在文卷上刷刷地写著批语,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唇紧抿,整个人散发著一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秋月又翻了一页:“……还有,隱龙山那边的药材生意上个月开始並进来了,头一个月帐目有些混乱,需要派人去核对。另外,工坊那边新出的火雷样品已经送来了,需要您过目。”
王砚川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著秋月,目光里带著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秋月姑娘,”他打断了她,声音沙哑而低沉,“李成安那个王八蛋,到底什么时候回来?这小子都跑了这么久,连个消息都传回来,天启城这地方他不要了?”
秋月看著他那张写满了“我想杀人”的脸,忍不住抿嘴一笑,耐心地说道:“王公子,我们家世子一时半会儿恐怕回不来了。想必您也知道,我们家世子妃有了身孕,身子重了,著实不宜远行。世子得在身边照顾著,短时间怕是走不开的。”
王砚川“啪”地把笔拍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仰头看著天花板,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怨气的嘆息。
“当初真是大意了,听了这小子的忽悠。”他的声音里带著无尽的悔恨,“没想到,现在让这王八蛋过上好日子了,当初就不该答应他的。”
他直起身子,看著堆满书房的文卷,又看了看秋月,忽然想起什么,问道:“秋月姑娘,我记得以前你家世子在天启城的时候,事情也没这么多啊。我怎么感觉,每个月都会多上那么几件事?这个月比上个月多了一摞,上个月比上上个月又多了一摞,照这个速度下去,再过半年,这书房都装不下了。”
秋月笑意更深了,但语气依然耐心:“王公子,刚开始的时候,那是因为以前咱们才来天启城,根基不稳,为了站稳脚跟,並没有对外进行商业扩张。
而且和隱龙山的產业融合起来,也需要一个过程。那时候世子在的时候,很多事情都是他在慢慢推进,您接手的时候,正好赶上各项事务全面铺开的时候,所以事情才会越来越多。”
王砚川的脸色越来越黑。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的愤怒,“李成安这狗东西,是故意卡好时间,就等著把摊子铺开了,然后把这一堆烂摊子甩给我的?”
秋月微微低头,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已经说明了一切。
王砚川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
“李成安这个狗东西!”他的声音在书房里迴荡,“合著全是心眼子,我就说他这么好心呢!他倒是跑得快,躲到清虚观过逍遥日子去了,把我扔在这里当牛做马!简直是混帐!王八蛋!畜生!”
他骂得痛快,秋月站在一旁,面不改色,显然已经习惯了。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不紧不慢,带著几分调侃。
“知道他李家出来的没一个好人,你还傻乎乎的上这个当。”
王砚川一愣,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
一道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那人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锦袍,腰束玉带,通身上下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王砚川连忙站起身来,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变成了欣喜。
“父亲,你怎么来了?”
王震走进书房,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看到那堆积如山的文卷,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然后看向王砚川。
“你小子来中域这么久也不回家,还不能让你老子来看看你了?”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不满,但那不满底下,藏著的全是关心。
王砚川连忙从书案后绕出来,拉了把椅子,请王震坐下。
“爹,孩儿不是这个意思。来,坐,坐。”
秋月已经手脚麻利地重新沏了一壶茶,给王震和王砚川各倒了一杯,然后向王震行了一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书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王砚川坐在王震对面,看著父亲那张熟悉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离家这么久,父亲又老了几分,鬢角的白髮更多了,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依然明亮,像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宝石。
“爹,你怎么这么远的还亲自过来,辛苦你了。”王砚川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愧疚。
王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嘆了口气。
“家里有个不省心的后人,老夫就算累死也是活该。”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调侃,但更多的是无奈,“以后九泉之下碰到你娘,问起我来,我只能说——被你小子给累死的。”
王砚川哭笑不得:“爹,你这是说什么话呢,好好的说什么死不死的。”
王震摆了摆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喝著,目光在书房里游移,看著那些文卷、册子、批註,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来中域这么久了,感觉如何?”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事到如今,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