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清和陷入了沉默。
究竟是否要按照陈休先前所说的套路,將他这本书的开篇部分,重新修改润色一番?
他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你这本书的主题太过暗黑,即便有书商愿意付梓刊印,只怕朝廷也不会允许此书在坊间流传。”
陈休看了孙清和一眼,不紧不慢的说道。
“这……”
孙清和瞬间脸色惨白,显然知道对方言之有理。
以前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只是一来抱有侥倖心理,二来长期积压在內心的想法和情绪,需要通过写作这件事情发泄出来,是以对这个问题並没有仔细研究过,或者说是不敢去往这方面想。
此时听到陈休的这几句话,顿时就像是被兜头泼了一桶凉水,心冷了一大半。
姑且不说他这本书写得怎么样,就算將来他的书付梓刊印了。
如此阴暗的主题,特別是书中有大量关於吃人的细节描写,只怕朝廷当真不愿意让这种书在坊间流传。
而他一直以来,想要让这本书流传后世的执念,只怕是要付诸流水了。
陈休將那叠书稿还给他,缓缓说道:
“事在人为,若是你毫无背景,朝廷的审查自然会比较苛刻。”
“但倘若你靠山强大,即便你写的东西再阴暗十倍,將吃人的细节,描写的再阴森恐怖百倍,朝廷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这本书,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流传后世的可能?”
孙清和苦涩一笑,他要有靠山,就不会过得这般穷困潦倒了。
所以对於他来说,陈休的这番话说了等於没说。
他也知道只要靠山强大,什么都不是问题,问题是他没有靠山啊。
陈休却取出一锭银子递给孙清和,面带真诚的说道:
“我看你文笔不错,若是愿意替我做事,明天可以到这家客栈来找我。”
“这些银子你先拿去置办一套行头,至於你的那本书,不妨先放一放,以后有付梓刊印的机会再说。”
“人总是要先考虑现实,再考虑理想的,先把现实经营好了,才有实现理想的可能。”
孙清和见这锭银子至少也有五两,颤抖著伸出双手,就要去接。
他现在穷得已经揭不开锅了。
再挣不到钱,他是真的会被饿死的。
所以这锭银子让他非常心动,本能地就想要据为己有。
但他还是以极大的毅力克制住了自己的欲望,將自己的手缩了回去,郑重说道:
“我蹉跎半生,至今一事无成。”
“承蒙公子不弃,在下愿为公子效力。”
“只是在下寸功未立,岂有先收银子的道理?”
陈休闻言,知道现实终究是战胜了理想,在生存危机面前,孙清和还是优先选择了先赚银子吃饭,而不是怀著写书流传后世的执念,与现实硬抗。
这才是一个正常人的想法,他並不感到意外。
陈休当即將那锭银子塞进对方手中,说道:“不用客气,这银子就当是提前预支你的工钱了。”
孙清和拱手感激道:“多谢东主。”
他没问陈休具体让他做什么事情,自己唯一能够被別人利用的,也不过就是笔桿子罢了。
接下来二人互通姓名,孙清和也趁机將自己以往的经歷大概讲述了一下。
原来这孙清和,本是岳阳一带颇有名气的才子,数次科考不中之后,逐渐对考取功名失去了信心。
十年前,他在荆州结识了一位武林人士,从此对武功產生了浓厚的兴趣。
多方拜师求教,以期学得一身真本领,成为一名除暴安良的武林高手。
怎奈他武学资质实在太差,练了几年也没练出什么名堂。
別说是练出內力,就是连江湖上那些三脚猫功夫,他也是学得磕磕绊绊,越学越废。
习武多年,他居然连一个普通大汉都打不过,反而把身体练出了一身毛病。
他自身习武资质差,而且遇到的那些拳师,基本都是没什么真本事,只想贪图他银子的江湖混子。
多年下来,他被骗了不少钱財,自此家道中落。
五年前的一场大火,更是將他的所有家底,都烧了个精光,他唯一的孩子也在那场大火中丧生。
后来,他的老婆也跟人跑了。
怎一个惨字了得。
穷困潦倒之下,他唯一的慰藉,就是立志要写出一本流传后世的宏篇巨著。
这些年来,他的生活过得极其窘迫,经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状態,犹如乞丐。
他也不去找个营生先做著,只是一门心思的写他的那本小说。
这就是孙清和的故事。
故事陈休还是喜欢听的。
但像孙清和这么悲惨的故事,他也听得心中发寒。
其实在陈休看来,孙清和与其说是为了写那本小说呕心沥血,不如说是他在以这种近乎执拗的方式,抗拒早已逝去的光辉岁月,抗拒后来穷困潦倒的生活。
终究不过是命运无常罢了。
第二天中午。
陈休吃过午饭,一切收拾妥当后,便在岳阳东郊那些比较大的庄园外,一个个的暗中观察起来。
到了黄昏时分,他站在一条大街上,面前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庄园。
通过下午的踩点,他已经確定,眼前这个庄园便是岳阳东郊最大的一个庄园。
若是宝象所言属实,这里多半便是那蓝少顷的落脚之处。
此时夜幕尚未降临,不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陈休目光四下一扫,看到不远处有个简易的茶铺,便走上前去,找了个位置坐下。
“客官,您的茶。”
老板娘將两碗茶水端上桌后,陈休並没有直接饮用,而是目光向茶铺里看了看。
茶铺里总共才有五张桌子,此刻却有两张桌子是空的。
除了陈休自己之外,另外还有两桌客人。
其中一张桌子上的客人,是两个农夫。
他们一边喝著茶,一边閒聊,夕阳落山时,二人便起身离开了茶铺。
另外一张桌子旁边坐著的,却是一个头戴斗笠的中年女子,脸上有著一道醒目的刀疤。
这刀疤女子腰悬长剑,满面风尘之色,似乎之前赶了很远的路。
此刻她的嘴唇,看起来有些乾涩,像是颇为口渴。
但她將茶碗端在手中,却没有立刻饮用,而是盯著碗中的茶水凝神察看了片刻,隨即又拿出一根银釵,放入茶水之中。
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之后,这才將碗里的茶水一饮而尽。
在她將那碗茶水一饮而尽的瞬间,陈休敏锐的发现,那个站在她身后,风韵犹存的老板娘,此刻竟然嘴角轻扬,眼中闪过一道狠戾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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