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魔 - 第152章 石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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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2章 石娘
    果然如许义所料,他仅仅只是站在街边等了十来分钟,便看到年旭和其他几个报童从楼里走了出来。
    年旭见到许义,不声不响不著痕跡的朝许义点了点头,和其他报童道別,朝大街另一边去了。
    许义跟上他的步伐。
    年旭走到绿滨江畔,进了家乱糟糟的茶馆,在角落里寻了处座位。
    年旭刚刚坐下,就看到周围茶客们的身影渐渐变淡,转眼消失不见,小小的茶馆里只剩下他一人。
    许义走了过来,在他面前坐下,一伸手,一只灌满了茶的茶壶出现在他手上。
    年旭看著他手中的茶壶,颇为稀奇:“真的假的?”
    许义道:“灵性所化,喝著跟真的一个味道,就是喝不饱。”
    没等年旭说话,许义便拿出了那支口红:“这玩意儿从哪来的?”
    年旭看著他不善的面色,知道这口红大概是不对劲的:“这东西很烫手吗?”
    年旭身上传来了代表“惊讶”和“不安”的酸味,许义心中明了,这说明年旭也不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
    许义话不多说:“能把人命给烫没了,你如实跟我交代清楚,说得明明白白,不然咱俩这次都得交代了。”
    年旭知道许义不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便如实说道:“我能拿到这东西,实在是一场意外。
    这事说来话长————”
    报童们卖报的区域各有不同,年旭作为闸北风报的专职报童,可以在整个三十八铺城防卫的范围內走动售卖。
    三十八铺这地方夹在两个租界和华界中间,是整个浦西地区最混乱的地方,鱼龙混杂,对报纸的需求量就大,年旭不愁卖不完。
    年旭入行的时间不长,但由於人本身勤快,虽然报纸不愁卖,但依然愿意为了一些偏远客户多跑几步路,所以很快有了一批老客户。
    这些老客户里有一个姐姐,大名不知道,大家都叫她石娘。
    石娘大概有二十岁?三十岁?也或者更老?
    年旭看不出来石娘的年纪,因为她平时把自己打扮的很丑,说话也不知为何总夹著嗓子,声音听起来比公鸭还要难听。
    石娘虽然很丑,脾气也很恶劣,但从没有亏待过年旭,年旭去她租住的巷子里给她送报纸,她总会给他一碗水喝,也或者一颗糖吃。
    在別人那里,可就没这般待遇。
    年旭有一次给石娘送了报纸,出了四合院,听院门口的两个恶妇七嘴八舌,说石娘其实是个丧门星,原本和丈夫一起从徽州府逃难来了浦西城,半路上把丈夫给剋死了。
    后来到了浦西城,因为石娘长得太丑,连街边的流氓都不屑调戏她,怕被她嚇的没了阳气,这辈子都没法办人事了。
    年旭扭头就在其中一恶妇家门口撒了泡尿。
    下次来的时候他提前攒好了,浇到另一恶妇家门口。
    年旭给石娘送报送的久了,多少了解到,石娘做的是小手工艺品的生意,大抵是针线、纽扣、手帕等小百货,还有一些女性饰品,以及自己调製的简易胭脂水粉。
    她有时候也接一些针线活,一次年旭送报送的晚了,晚上9点多钟才来,石娘还在桌上绣著花鞋。
    这年头,女人单独一人在浦西城混生活,实在是相当不容易。
    若是有一身力气,懂些文字,可以去码头干活,搬运一些布匹、茶叶、瓷器和较轻的日用品,为码头的苦力送水送饭,洗衣缝衣,亦或者做些打包、分拣和记帐的工作。
    若是没什么力气,又有些姿色,大都成了花柳堂子里的长三、么二、野鸡、花烟间——
    ..
    也有些运气好,找到了主顾,去到有钱人家里做住家女工,做家务,带孩子,烧饭洗衣,一点也不算轻鬆。
    运气更好,姿色更好,再懂一些文字的,大都进了茶馆和剧场,待遇档次都是比其他地方高上那么一些的。
    剩下的大多数,都进了厂。
    如石娘这般,选择做小摊贩,也是不容易的,生意好不好全看老天爷,还要和巡捕、
    地痞流氓和同行斗智斗勇。
    好在石娘为人机灵,招子亮,会说话,关键是长得丑,因此几乎没被骚扰过。
    她小心翼翼的生活,每天都要看报,那看报的钱,经年累月积攒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这年头花钱容易赚钱难,石娘又是租住在此地,所以即便很努力的討生活,日子也没有好起来。
    她没什么爱好,就是喜欢看报,好像这就是她唯一的消遣和精神寄託了。
    有一段日子,石娘犯了水逆,手推车被巡捕收走抵了捐税,生活一下子跌落谷底。
    年旭每天来送报,看出了她的难处,就告诉她,其实报社里常有些卖不出去的报纸,如果她想要,他可以低价批量卖给她。
    石娘看出了他的好意,但依然拒绝了,她告诉他,报纸这种东西就是要看最新的,只有最新的新闻才是有价值的,一旦过了时间,真的就有可能成了假的,假的也有可能成了真的。
    她说,如果失去了时效性,报纸就没什么意义了。
    年旭很好奇,石娘这么个乡下来的婆娘,也能有这种见识?
    石娘看出了年旭的疑惑,她轻飘飘的告诉他,是她故去的丈夫告诉她的。
    这话头好像打开了石娘的话匣子。
    恰好她被没收了手推车,没了事做,便和年旭多聊几句。
    石娘和丈夫的確是徽州府来的,当时北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老百姓们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大规模的逃难潮愈发汹涌。
    石娘的丈夫是前朝的秀才,今年已经四十多岁了,出嫁前她本以为丈夫是个阴森森的老学究,嫁过来之后,没想到这丈夫竟然还算体己。
    或许是因为本来就没期望过,所以也不会怎么失望,反倒因为丈夫意外的体己,让她格外开心。
    盛世尚且无法给自己做主,何况是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呢。
    自己能遇到这么个丈夫,已经很不容易。
    石娘的秀才丈夫是个病秧子,她嫁过来之后,除了每天照料他,还要下地干活。
    丈夫虽然因为身体虚弱而不能行人事,没办法给她什么,但的確是关心她的。
    丈夫每天晚上都要跟她讲故事,从鬼怪誌异讲到江湖风云,再从当朝文武讲到时代变革————
    话到激情处不免胸闷头晕,石娘便让丈夫休息,给他倒水,帮他顺气。
    丈夫每次都说苦了她,他一辈子的时间都拿来读书了,可没想到到了真正有学问的时候,朝廷却没了。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石娘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丈夫便告诉她,我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了。
    石娘说,可你是我的好相公。
    丈夫惊讶又惊喜的看著石娘,他似乎没想到,这个连字都不识的村姑,竟然能这般表达自己的內心。
    从那时起,丈夫开始教石娘识字。
    石娘已经年过二十,这个年纪识字已经有些吃力,好在她十分勤奋,每天干完了农活,伺候完了丈夫,甚至在丈夫睡觉之后,都要挑灯夜读,复习白天丈夫教过的字。
    丈夫有一次醒过来,发现石娘在看书,欣慰的对她说,要是她生在大户人家,肯定能成个女夫子。
    石娘有点害羞,还有点窘迫,她对丈夫说,只要相公不嫌弃我浪费灯油。
    他们的生活是困窘的,就如同徽州府的大多数百姓一般。
    相亲相爱的日子过了两年,忽然有一天,有个外出务工的年轻人回到了村子,他告诉大家,外面正在打仗,马上就要打到这边来了,大家都快逃命去吧!
    村民们知道外面在打仗,可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打过来,大家都很狐疑,不知道是否该相信这个年轻人。
    丈夫却对石娘说,战火恐怕真的要烧过来,咱们必须去南方避难。
    石娘相信丈夫,不仅仅是因为丈夫的学识,还因为丈夫每次去镇上回来,都会带上一些报纸。
    丈夫鼓励石娘看报纸,还有些遗憾的告诉石娘,报纸这种东西,其实只有当期是最有价值的,一旦时效过了,价值就大打折扣。
    石娘从丈夫买来的报纸上知道了很多事,什么一群洋鬼子烧了皇帝的菜园子啦,什么不剃髮的“长毛兵”烧了洋人的教堂和铁路啦,什么几个大將军在北方打起来啦————
    总之,都是一些她从没听过的稀罕事。
    这些事情开阔了石娘的眼界,她因此大概知道,丈夫决定离开村子的选择,是正確的。
    两人打包了行李,用房子换了辆牛车,向南方去了。
    没走几天,他们就遇上了逃难的流民,牛车被抢,牛也被饿疯了的流民杀掉吃了。
    丈夫拉住石娘的手,让她不要去,然后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巴,涂在她脸上。
    她永远记得丈夫说过的话世道乱了,人心不古,能活著已经不容易,你务必记住,千万別被人惦记著。
    丈夫病懨的身子骨,终究是经不起长途逃亡。
    他在一个寒夜酣睡在她怀中,再没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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