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赵諶:后世会怎么想?赵燾:我將是史上第四悲惨太子!
绍武十二年。
腊月,年关將近。
时间匆匆,自那场“水之辩”后,已过去近一月。
寒冬愈深,京兆府內外,已是一片银装素裹,年节的气氛渐渐浓了起来。
暖阁內,炭火融融。
將刺骨的寒意彻底隔绝在外。
赵諶放下手中一份关於河东路,盐税改革的奏章,揉了揉眉心。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刘仲適时地呈上一本装帧朴素的札子。
“陛下,这是二殿下命人送来的,说是,一些关于格物授学和白话变法的章程,恳请陛下御览。”刘仲的声音平和无波。
“老二的变法好了?”赵諶放下手,带著好奇,接过札子。
封面是赵烁那成年人才会有的笔跡,上书:《启民智与广格物之初议》。
赵諶自然不好奇为什么赵烁明明是个七岁的孩子,笔记却如此雄浑有力,而是自顾自的绝翻开扉页,目光沉静地看了下去。
隨著深入的阅览,起初还会微微停顿,在某个词句上,下意识的著重纠错。
但当看到格物体的提议,和绑定格物致知国策的巧妙后,便无心那些细枝末节了。
尤其是看到在格物院,军中,乃至地方政务中循序渐进的试点规划,以及那最终指向科学变法的远景目標后,赵諶心中满足了。
不过,他心底却也不自觉的升起一股怪异来。
这股怪异,还是来源於万世书。
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当这份《启民智与广格物之初议》被后世挖出来后,后世点评届时,会是怎么样一番风景?
要知道这里头,好多理念都是后世21世纪才会有的,尤其是那些阿拉伯数字。
这个时代,大宋境內,有人提出了数理化的概念,还提出了阿拉伯数字和拼音?
自己这个儿子,是真不在乎后世有人会把他当做是穿越者啊。
说实在的,想著,想著,赵諶反倒是有些迫不及待的想看看后世点评了。
良久,压下心中想法后,赵諶合上札子,將其轻轻放在御案的一角。
脸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欣慰。
“不过,这小子心思之縝密,布局之长远,不愧是我的种!为人不爭虚名,只务实效,懂得借势,也知道隱藏锋芒。”
“得重生这等奇遇,还能保持本心,人品贵重,可见一般了!”
赵諶心里讚赏,但身为帝王,他不能,也不会將这种讚赏轻易表露。
震惊更是谈不上,毕竟赵烁是个什么情况,他要比任何人,甚至赵烁自己还清楚。
换句话说,赵烁能写出这样一份札子,在赵成看来,不过是寻常罢了。
“传旨,”赵諶开口,声音平稳,道:“赏二皇子赵烁,江寧新贡的紫毫笔十管,徽墨五鋌,澄心堂纸百幅。”
“告诉他,心思用在了正处,朕心甚慰。至於这札子所言,”在刘仲的聆听下,赵諶语气微微一顿,只是道:“朕已知晓。”
他没有立刻表態支持或反对。
“是。”刘仲躬身应下,什么想法也没有。
数日后。
年终最重要的御前议政会,在紫宸殿侧殿举行。
殿內暖意重重,气氛庄重肃穆。
议政会成员悉数到场,中书令郑驤、门下侍中李纲、尚书令赵鼎、枢密使宗泽、兵部尚书张浚、左都御史李光。
此外,皇城使吴革,殿前司牛五等,皆按例於殿外值守,隨时听候传唤。
会议前半段,按部就班。
户部匯报了全年岁入,因江南平定、商路畅通,国库岁入远超预期,达两亿八千万贯,粮食储备更是极其充足。
枢密院宗泽稟报了边境態势。
金国在完顏宗翰的带领下,依旧龟缩辽东,无力南顾。西夏故地初步稳定。
漠北诸部依旧混乱,暂无统一態势。
一切都在表明,绍武帝国正处在一个前所未有的强盛期。
各项议题议毕,殿內气氛稍显鬆弛。
就在这时,御座之上的赵諶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对侍立在侧的刘仲一个眼神。
刘仲会意,上前一步,声音平稳。
“几日前,二皇子呈了一份札子,诸位今日都在此,便一同传阅看看吧。”
说著,刘仲从宽大袖口中拿出了那份厚重之极的札子,首先便递给了郑驤。
瞬间,宗泽、李纲等,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那本厚厚的札子上。
郑驤和李纲交换了一个眼神,神色凝重。宗泽眉头一挑,似乎有些兴趣。
赵鼎则面露好奇,张浚看了看宗泽,又看了看那札子,神色不明。而李光,则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如同嗅到了什么的解豸。
郑驤看得很慢,很仔细,眉头隨著阅读的深入而渐渐锁紧。
当看到“格物体”欲成为格物院乃至军中標书,政令解说的规范时,雪白的眉毛蹙起。
但他始终沉默,未发一言,看完后,面无表情地递给了身旁的李纲。
李纲的反应则直接得多。
刚看不久,苍老的面上,便泛起一层红晕,那是气血上涌的徵兆,尤其是看到中段,关於政令解说和未来科学变法与科举改革的设想,几乎要按捺不住,最终还是强忍著看完,將札子递给赵鼎时,微不可察的哼了一声,虽未说话,但不满之意已溢於言表。
尚书令赵鼎看得最为仔细,只是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他看到了其中提升行政效率的潜力,但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可能引发的巨大爭议和士林反弹,面露沉吟片刻后,將札子传下。
枢密使宗泽接过札子,快速瀏览。
最后,目光在“军用技术转化”和“新式军械操作手册”等字句上停留最久。
那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与其他人不同的是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微微頷首,隨即便恢復平静,而后將札子递给身旁的张浚。
兵部尚书张浚几乎是抢一般接过,他看得比宗泽更快,眼神越来越亮。
作为负责军中后勤的大臣,他太明白一种清晰,无歧义的文书在军中的意义。
绍武一朝开始,没有前朝那种繁琐,以文制武的官职,文武平起平坐,陛下也没有防范武官的心思,所以军中发展尤为重要。
甚至,军中可以有派系,但跳出去看,军中上下,必须是铁板一块。
这“铁板”要体现的不光是团结,还有內部军令,以及军器监新式复杂的战爭利器的使用等等,全都无比重要。
而此刻,二殿下的“格物体”一出,彻底兵器古文体,之乎者也的繁琐,一切求简。
他几乎要拍案叫好,但瞥见前面几位的神色后又生生忍住。
虽然兵部独立於六部,是议政会成员之一,可都是同僚,他还是要维持体面的。
左都御史,李光是最后一个看的。
只是,越看,他的脸色就越是严肃,看到最后,已是面沉如水。
他將札子恭敬地放回刘仲手中的托盘,然后转向御座,躬身道:“陛下,老臣有话要说!”
“讲。”赵諶瞥了眼这个歷史上,南宋四名臣之一的臣子,语气平淡。
“陛下!二殿下天资聪颖,心繫国事,臣深感钦佩!然,此札所议,关乎文体,关乎教化,实乃国本!”李光说著,神情略有激动。
“圣人立言,文章载道,自有其法度规矩。若因格物之需,便另立一体,恐致使文体崩坏,雅俗不分,长此以往,圣贤之道何以传承?天下学子何以適从?”
“臣以为,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李侍中所言,老成谋国,”这时,郑驤终於也开口了,语气沉缓,却分量极重:“陛下,文体关乎道统,不可轻动。”
“格物之学,自有其钻研之道,然以俗语俚音入文书,甚至覬覦科场,”郑驤微微摇头,道:“亦以为不妥。望陛下慎之。”
郑驤支持格物,支持科学变法,但他也同样有自己的態度和立场。
显然,对“格物体”很是不认同。
对此,赵諶並不意外,李光和郑驤都是传统士大夫的代表,自当是反对立场。
“郑相、李公此言,老夫不敢苟同!”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宗泽向著赵諶一拱手,道:“陛下!老臣以为,在战场上,军令传递差之毫厘,便可能谬以千里!”
“稍有差池,便会导致將士枉死!”
“若二殿下所言之格物体,真能让军中儿郎更快,更准地掌握杀敌保国之技,减少无谓伤亡,那在臣看来,便是好东西!”
虽然宗泽也是文臣,也属於是士大夫阶层,可他在绍武一朝代表的是军方。
而且,他本人也是统兵打仗的统帅,说是文官,但本质上也还是武將。
“至於文体是否雅致,与將士性命,战爭胜负相比,敦轻孰重?”宗泽说著,微微摇头,表达了自己的立场。
“枢密使说得在理!”同样代表军方的兵部尚书张浚,也立刻出声附和,道:“兵部深有体会!”
“新式火统操作繁复,手册晦涩难懂,常需老兵口传心授,效率低下,且易出错。”
“若能以明白文字书写,图示清晰,必能大大提升训练之效!”
“此於强军有利,臣支持二殿下!”
文官与军方,两种截然不同的思维模式和利益诉求,在这御前会议上,第一次因为一个七岁皇子的提议,而发生了清晰的碰撞。
这是绍武朝此前,从未有过的!
尚书令赵鼎见状,深吸一口气,出言调和,道:“陛下,诸位同僚。”
“二殿下之议,初衷是为提升效率,强国利民,其心可嘉。然,文体之变,牵涉甚广,確需慎重。”
“或可如札子中所言,先于格物院、军中等特定范围试行,观其成效,再议其他,如此既可收其实利,亦可缓其衝击。”
闻言,赵諶没有说话,只是高踞御座,將底下所有人的神態,话语尽收眼底。
郑驤、李光的坚守,宗泽、张浚的务实,赵鼎的调和,他都看得分明。
他的目光,尤其在沉默不语的郑驤和態度激烈的李光身上停留片刻。
这一幕,早就该出现了。
只是此前,先有南廷,后又金国,所以绍武一朝上下一心,派系一个方向。可如今是太平时代,派系党爭自然就合理的出现了。
赵諶没有阻止这场爭论,甚至乐见其成。
他知道,这是新旧理念交锋的开始,不可避免。自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殿门方向,仿佛能穿透门扉,看到那正在苦读史书的长子。
“燾儿,这便是你未来要面对的朝局。”
“若连这点风浪都经受不住,心生怯懦或是怨懟,那这储君之位,你便真的坐不稳了————”赵諶心中暗道。
与此同时,东宫偏殿。
在东宫范围內的一处偏殿书房內,皇长子赵燾正伏案而坐。
不过此刻,盯著满桌的史书,他的心思却是不定,心中莫名的烦躁。
这些时日,他发现二弟赵烁去明理堂听课的次数明显减少了。
据宫人回报,二弟几乎整日待在芷兰殿偏殿,不知在忙碌些什么。
他问过太傅郑驤,郑驤也只是语焉不详,只说二皇子在钻研格物深意。
这点他是只晓得,父皇对格物之道很是看中,且二弟当日提出的白话变法,他也是在场,知道全部的。
只是,这种看不到,不知道的感觉,让赵燾心中的那份紧迫感越来越强烈。
他本能地感觉到,二弟正在做的事情,可能非常重要,甚至可能会改变些什么。
赵燾想要强迫自己静下心来,遍览史书,希望从先贤的智慧中找到答案,或者至少是安心。
他读《史记》,读《汉书》,读《旧唐书》,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些雄才大略的帝王和他们的太子身上。
只是,看著看著,他的眉头却是不自觉的深深皱起,甚至脸色也逐渐苍白。
他都看到了什么?
秦始皇横扫六合,其太子扶苏,仁德有名,却最终被矫詔所逼,自尽身亡。
汉武帝北击匈奴,开疆拓土,其太子刘据,巫蛊之祸,父子相疑,最终兵败自杀。
唐太宗天可汗,贞观之治,其太子李承乾,因压力、因恐惧、因与魏王李泰相爭,最终,谋反被废,客死他乡。
一个个案例,如同冰锥,刺入赵燾的心底。
甚至,小小的赵燾,还惊悚的发现了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规律。
凡是与他父皇这般,称霸一个时代,立下不世功业的雄主,他们亲手培养,且寄予厚望的太子,似乎,都没有顺利继位!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让他浑身冰凉,几乎握不住手中的书卷。
“我虽未被立为太子,可自古立嫡立长,难道我將会是这史上的————第四个吗?!”
这个想法一旦生出,便再也无法遏制。
赵涛猛地站起身,在暖意融融的书房里,竟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
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又看向芷兰殿的大致方向,眼神中第一次充满了不仅仅是紧迫,更是一种深沉的,源自歷史深处的恐惧。
他不再仅仅觉得二弟是个聪慧的竞爭者,而是仿佛看到了一个可能將自己推向歷史悲剧轮迴的无形推手。
这一切,父皇他知道吗?也会默许吗?
赵燾站在那里,良久未动,幼小的身影在偌大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的孤寂。
小小的身体里,塞满了恐惧。
>
“”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