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顛倒城
无明巢那边,还有光,虽是幽暗的、如烛火般摇曳的光,可好歹能看见轮廓。这边,什么都没有。不是黑暗,不是虚无,是“顛倒”。你看不见顛倒,因为你一进来,便已经被顛倒了。
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是因为我想抬左脚,可右脚却动了。不是右脚自己动的,是我想抬左脚的这个“想”,不知怎的,传到了右脚上。我又试了一次,想抬右脚,左脚却抬了起来。我站在原地,低头看著自己的脚,忽然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谬。连抬脚这样简单的事,在这里都做不对,我还怎么走路?
我试著不去想,让脚自己走。这一招倒是管用。脚自动迈了出去,一步,两步,三步。可走了几步,我忽然发现,我在往后退。不是倒退著走,是面朝前方,可身体在向后移动。如一个不会游泳的人在水中挣扎,越用力,越下沉。
我停下,不再挣扎。站在那里,静静地感受。
脚下的地面是存在的,虽然我看不见。它有质感,硬硬的,凉凉的,如石板。可它在哪里?在我脚下吗?可我的脚,是朝天的。不,不是我的脚朝天,是这里的天,在我脚下。这里的“上”,是外面的“下”;这里的“前”,是外面的“后”。一切都被顛倒了。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这地方叫顛倒城。不是因为它里面的东西是顛倒的,而是因为它本身就是顛倒的。它的规则,与外面的世界完全相反。你用外面的规则在这里行动,寸步难行。你必须放下一切“正常”的认知,重新学习如何走路、如何看、如何听、如何活。
我闭上眼,不再用外面的经验判断方向,而是用心去感受。感受脚下的地面不,是头顶的地面。感受头顶的天空不,是脚下的天空。感受前后左右不,是后前右左。慢慢地,我的身体开始適应。我不再挣扎,不再试图纠正,而是顺著它的规则,如一片落叶,隨水流飘荡。
我迈出一步。这一步,没有走错。不是因为我做对了,是因为我不再判断对错。对错,也是外面的概念。在这里,没有对错,只有如是。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了一座城。
城很大,大到看不见边际。城墙是灰白色的,如老旧的骨头,上面布满了裂纹和青苔。城门开著,门楣上刻著两个巨大的古篆—“顛倒”。那两个字也是顛倒的,上下顛倒,左右顛倒。可在这里,它却是正的。因为整个城都是顛倒的,所以顛倒的字,反而成了正。我站在城门口,看著那两个字,忽然觉得,语言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同样的符號,在不同的参照系中,可以有不同的意义。意义不在符號里,在人心。
我走进城门。
城中的景象,让我愣在原地。
房屋是倒悬的。屋顶朝下,地基朝上,如一个个倒掛的蜂巢。烟囱从“屋顶”伸出来不,是从地基伸出来,朝下,冒著烟。烟也是倒流的,从下往上,不,是从上往下,从地基流向屋顶,然后消散在街道上。街道铺在头顶。不,是铺在脚下。不,是铺在我分不清上下左右的地方。街道上有行人,他们头下脚上,如蝙蝠倒掛在洞穴中。可他们走得很稳,如履平地。他们的“平地”,是我的“天花板”。
我抬头看一—不,是低头看。一个行人从我“头顶”走过,他的脚在我上方三尺处,一步一步,如钟摆。他的鞋子是布鞋,鞋底有泥,那泥会不会掉下来?掉下来,是掉到我的头上,还是掉到他的头上?我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因为在这里,“头上”和“脚下”是没有意义的。
我继续往前走。街道两旁有店铺。一家布庄,布匹掛在“屋顶”—不,是掛在“地面”上。布匹垂下来,如瀑布,如帘幕。掌柜的坐在柜檯后面,柜檯是倒悬的,他的头在柜檯下面,脚在柜檯上面。他在打算盘,算盘珠子是倒著拨的,可声音是对的,里啪啦,清脆悦耳。他在招呼客人,声音也是对的,不大不小,不疾不徐。可他的话,却是顛倒的。
“你要什么?”他说。
我听成“什么你要?”不是他说的顛倒了,是我的耳朵在这里也被顛倒了。我听到的,是反向的。他说的“你好”,我听到“好你”。他说的“客官”,我听到“官客”。
我努力去听,去反向理解,可脑子转不过来。最后,我放弃了。我不再试图听懂,只是听。听声音本身,听它的高低、长短、轻重。不去管意思。因为意思,也是外面的。
走过布庄,是一家酒楼。酒旗倒掛著,旗上写著“醉仙居”三个字,可我看过去,是“居仙醉”。酒楼的门口,站著一个小二,头下脚上,手中端著一个托盘,托盘上放著几碟菜。菜也是倒扣在碟子上的,如一座座小山。他看见我,笑著招呼:“来客,里面请!”我听到的是“请里面,客来!”我笑了笑,走了进去。
酒楼里面很大,桌椅都倒悬在天花板上一不,是地板上。客人也倒悬著,围坐在桌旁,推杯换盏。酒从杯中倒出来,不往下流,往上流,如一条细细的瀑布,逆流而上,落入客人的口中。他们喝酒的姿势很奇怪,仰头一不,低头,嘴巴朝上,酒从下往上流,正好灌入嘴里。我站在那里,看著这一切,忽然觉得,如果外面的世界也这样,那该多好。酒往上流,便不会洒:人倒著走,便不会摔。可这念头刚起,我便笑了。不是外面不好,是我习惯了外面。习惯,才是最大的顛倒。
小二领我到一个座位前。座位也是倒悬的,我不知怎么坐。小二指了指,示意我头下脚上。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身体一翻,头朝下,脚朝上,悬在那里。起初很不適应,血往头上涌,脸涨得通红。可过了一会儿,便习惯了。不是血不往头上涌了,是我感觉不到了。在这里,感觉也是顛倒的。你觉得涨,其实是空;你觉得空,其实是涨。
小二端来一壶酒,一只酒杯。酒是热的,冒著热气。热气不往上飘,往下飘,如一条白色的蛇,从杯口钻出来,钻到桌面上,然后消散。我倒了一杯酒,酒从壶嘴流出,往上流,流入杯中。我端起酒杯,低头一不,仰头,酒从杯中流出,往上流,流入我的嘴里。酒很烈,辣得我直咳嗽。可咳嗽声也是倒的,不是往外咳,是往里咳,呛得我更难受。
我放下酒杯,不再喝。不是不能喝,是不想在这种彆扭中继续。我寧可渴著,也要保持自己的方式。可这念头,是不是也是一种执著?执著於“自己的方式”,执著於“正常”,执著於“外面的规则”。在这顛倒城中,这些执著,才是最大的障碍。
我离开酒楼,继续往城中心走。
街道越来越宽,行人越来越多。他们有的在赶路,有的在做买卖,有的在閒聊,有的在吵架。可无论做什么,都是顛倒的。赶路的人,面朝后,脚往前,如倒著跑。做买卖的人,付钱的人收钱,收钱的人付钱。閒聊的人,嘴巴在下面,耳朵在上面,说话的人听,听话的人说。吵架的人,骂人的话从对方嘴里出来,被骂的人反而在骂。
我看著这一切,心中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说不出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认知的疲惫。你每时每刻都要提醒自己,这里的一切都是顛倒的,你不能用外面的標准去衡量。可你越是提醒,越是执著:越是执著,越是累。累到极致,你便想放弃,想融入,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因为融入,便不再累。
可我不敢融入。因为我怕融入之后,便再也出不来了。
我咬紧牙关,继续走。
城中心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高台,高台上立著一根柱子。柱子是金色的,在顛倒的城中,它却是正的。上下不顛倒,左右不顛倒,前后不顛倒。它如一根定海神针,插在这片顛倒的天地中,如一个固执的老人,不肯隨波逐流。
我朝那柱子走去。
越靠近,周围的景象越正常。房屋不再倒悬,街道不再铺在头顶,行人不再头下脚上。他们走路时,脚在下,头在上;说话时,嘴在上,耳在下;做买卖时,付钱的人付钱,收钱的人收钱。一切如外面的世界。我鬆了一口气,仿佛溺水的人终於抓住了岸边的芦苇。
可当我走到柱子脚下时,我忽然发现,不是这里的景象变正常了,是我被柱子“正”过来了。柱子上有一股力量,將我的认知扭转,让我看一切都觉得正常。可那些行人,他们看这里,是不是觉得这里是顛倒的?他们路过柱子时,会不会也觉得头晕目眩?我不知道。
我伸手触摸柱子。柱身是温的,如人的体温。表面光滑,没有文字,没有图案,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容置疑的“正”。它在这里,如一座灯塔,告诉所有迷失的人外面是顛倒的,这里才是正。可“正”是什么?是外面的规则,还是柱子定的规则?如果外面的世界也是顛倒的,那这根柱子,才是真正的顛倒。
我收回手,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念头一也许,没有所谓的正与顛倒。正与顛倒,只是参照系不同。在蚂蚁的世界里,人的一步,是千里;在鸟的世界里,水的下面,是天。没有绝对的正,没有绝对的倒。只有看问题的角度。
我离开柱子,往广场的另一边走去。那边有一座巨大的建筑,如宫殿,如庙宇。建筑的门楣上刻著四个字—“顛倒真经”。门开著,里面黑漆漆的,看不见任何东西。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了进去。
殿內很大,空荡荡的,只有中央有一座石碑。石碑是黑色的,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文字。我走近,借著不知从何处来的微光,看清了那些文字。它们也是顛倒的,可我已经学会了反向阅读。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一遍,又读一遍。读著读著,我忽然明白了。
这石碑上刻的,不是什么真经,而是所有进入顛倒城的人,留下的感悟。
第一个人写道:“我来了,我看见,我被顛倒了。”
第二个人写道:“我试图纠正,可越纠正越乱。后来我放弃了,然后我便不乱了。”
第三个人写道:“顛倒的不是城,是我的心。心正了,城便正了。”
第四个人写道:“我在这里住了十年,已经分不清外面和里面哪个是顛倒了。也许都是顛倒的,也许都不是。”
第五个人写道:“我学会了倒著走路,倒著说话,倒著想问题。可有一天,我忽然问自己——我学会了这些,然后呢?然后我还是要出去。出去之后,我还能正过来吗?”
第六个人写道:“我在这里遇见了自己。不是镜中的自己,是顛倒的自己。他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可他是反的。他笑的时候,我哭;他走的时候,我停。我们拥抱,然后合为一体。那一刻,我不再分正反。”
第七个人写道:“顛倒城不是困住我的地方,是教会我的地方。它教会我,没有绝对的上下,没有绝对的前后,没有绝对的对错。一切都是相对的。相对,便是道。”
第八个人写道:“我走了。不是因为我走出了顛倒城,是因为我不再觉得它是顛倒的。它只是它,我只是我。我们之间,没有分別。”
到了第九个,我就看不清了,真的看不清,那些文字就像是顛倒过来顛倒过去,没有任何的办法去看清。但我感觉,若是能够看清,必定大有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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