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中,苏陌去丹房炼了一炉丹。冷秋儿坐在丹房外的石阶上等他。她抱著膝,看著天边的晚霞。晚霞如火,她的脸被映得微微泛红,那红色极淡,如桃花瓣上的一抹胭脂。她的眼睛在霞光中不再是深紫色,而是变成了淡淡的金红色,如两颗琥珀。她的黑衣被晚风吹动,衣袂飘飘,如一面黑色的旗帜。她的长髮在风中飞舞,几缕髮丝缠在她唇边,她没有去拨,任由它们飘著。
苏陌从丹房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她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看著他。她的眼神平静如水,可水底深处,有一点微微的光。那光是爱,是依赖,是信任,是这世间最柔软、也最坚韧的东西。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她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轻轻擦拭他额角的汗。手帕是白色的,冰蚕丝织成,凉凉的,软软的。她擦得很轻,如羽毛拂过。擦完了,她將手帕收回袖中,然后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可他的很热。凉与热交织在一起,如冬与夏,如夜与昼,如阴与阳。它们不是对立,是互补,是和谐,是圆满。
“饿了吗?”他问。
“不饿。”
“我饿了。我们去吃饭。”
“好。”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他站起身,牵起她的手。两个人走过迴廊,走过花园,走过月光下的小径。身后,晚霞渐渐褪去,夜幕渐渐降临。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如谁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钻。风停了,竹叶不再沙沙响。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有他们的脚步声,一轻一重,一虚一实,如心跳,如脉搏,如这世间最古老、最温柔、也是最平常的陪伴。
旱魃这段时间在苏宅住的並不顺心,於是和苏陌说自己要回到吉祥村的后山去居住。
苏陌也同意了,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过去看一下旱魃。
往后山去的路,苏陌早已熟悉得如自家的迴廊。
因为旱魃已经觉醒了的原故,后山的环境开始发生了改变。
从山脚往上,起初还能看见稀疏的灌木和枯黄的野草,越往上,草木越稀,到最后只剩光禿禿的黑色岩石,被烈日晒得滚烫,踩上去隔著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空气中瀰漫著硫磺的气味,辛辣刺鼻,如打翻了一瓶陈年的老醋,又混著铁锈的腥。苏陌已经习惯了,初来时他被呛得直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流,旱魃在一旁看著,不说话,眼神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不是嘲笑,是觉得他可爱。
旱魃住在火山口下面。不是火山口里面,是下面。
火山口直径约有百丈,如一只巨大的漏斗,口沿处岩石焦黑,布满裂纹,裂纹中偶尔冒出细细的白烟,带著呛人的硫磺味。往下看,深不见底,只有一片暗红色的光,如地底深处有一盏巨大的灯,永不熄灭。
旱魃的住所不在最底部,在火山口內壁的一处天然凹陷中。那凹陷约有半亩见方,如一只巨大的手掌在岩壁上摁出的印痕。旱魃在那里凿了几间石室,一间臥房,一间厅堂,一间丹房。石室没有门,只用一道火红色的帘子遮挡,帘子是旱魃用自己的头髮织成的,水火不侵,刀剑难伤。
苏陌每次来,都要顺著岩壁往下攀爬。没有路,只有凸起的岩石和凹进去的裂缝,可供手足借力。
岩壁滚烫,有些地方红得发亮,如烧红的铁。苏陌不敢碰那些地方,只能找黑色的、相对较凉的岩石下手。他攀爬得很慢,每一步都要试探再三,踩实了才敢移动。旱魃从不下来接他,也不在上面等他。她知道他会来,也知道他能爬下来。她只是坐在厅堂里,泡一壶茶,等著。茶是火山上长的野茶,叶片厚实,顏色墨绿,泡出来的茶汤是深红色的,如血,如火,入口极苦,回味却有一丝甘甜。
旱魃喜欢这种茶,苏陌也喜欢。不是喜欢味道,是喜欢泡茶的人。
苏陌攀到凹陷处,翻过帘子,落在石室的地面上。地面是天然的岩石,被旱魃打磨得光滑如镜,泛著暗红色的光泽。石室不大,陈设简朴。一张石桌,两张石凳,一只石壶,两只石杯。墙上掛著一幅画,画的是火山喷发的景象,赤红的岩浆从山顶奔涌而下,如一条条火龙,吞噬一切。
画是旱魃自己画的,她用指尖蘸著岩浆,在石壁上勾画,一笔一笔,如刻如凿。苏陌第一次看见这幅画时,问她是用什么画的,她摊开手掌,指尖还残留著暗红色的焦痕。他握住她的手,看著那些焦痕,没有说话。她也没有抽回手,只是让他握著,握了很久。
此刻,旱魃正坐在石凳上,手中端著石杯,杯中茶汤深红,冒著热气。她穿著一件火红色的长袍,袍子是用火山蚕丝织成的,那种蚕只生活在火山口边缘,以硫磺为食,吐出的丝如火如霞。长袍没有纽扣,只用一条同色的腰带束著,腰带鬆鬆地系在腰间,勾勒出她修长而饱满的身形。她的头髮是赤红色的,如燃烧的火焰,如翻涌的岩浆,长达腰际,散著,没有綰。她的皮肤光滑而紧致。她的面容英气,眉如刀裁,眼如点漆,鼻樑高挺如山峰,嘴唇丰厚,不施脂粉,却红得如血。
她的眼睛是金红色的,瞳孔竖直如蛇,却不像蛇那样冰冷,而是带著一种灼热的、近乎灼伤人的温度。她看人时,你觉得自己被架在火上烤,从皮肉到骨骼,从骨骼到魂魄,一寸一寸,都被她的目光灼透。
“来了。”她说。声音低沉,沙哑,如石头摩擦,如岩浆翻滚,却有一种奇异的、如陈年老酒般的醇厚。
她不问他爬得累不累,不问他路上好不好走。她知道他累,也知道他好走。她只是说“来了”,如接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苏陌在她对面坐下,端起她倒好的茶,饮了一口。茶很苦,苦到舌根发麻,可他不皱眉。他知道,苦过之后,会有甘。旱魃看著他饮茶,目光落在他握杯的手上。她的手从桌面上伸过来,盖住他的手背。
她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粗糙,如砂纸,如树皮,可很暖,暖到发烫。她的体温比常人高出许多,如一只刚从火中取出的铁块。苏陌的手被她握著,觉得自己的手在慢慢变热,从皮肤到肌肉,从肌肉到骨骼,如一块冰被放入温水中,渐渐融化。他翻过手,將她的手指握住。她的手指很长,关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露出肉来。指甲缝里有暗红色的痕跡,那是岩浆的印记,永远洗不掉。
“饭好了。”她说,收回手,起身去丹房。说是丹房,其实是厨房。旱魃不炼丹,她做饭。她用火山口的余温烤肉,肉是她从山下带来的,用火山灰醃製过的野猪肉,切成厚片,用一根铁钎串著,插在丹房的火眼中。火眼是岩石上的一个小孔,直通地底深处的岩浆,常年冒著热气,温度极高。肉放在火眼上,不用翻面,片刻便熟透,外焦里嫩,油脂滋滋作响,香气四溢。苏陌第一次来时,不敢吃这肉,怕烫。旱魃也不催,只是自己拿著吃。
她吃东西时很大口,牙齿咬破焦脆的外皮,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肉,肉汁顺著嘴角流下来,她用拇指抹去,放进嘴里舔乾净。苏陌看著,便觉得饿了。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烫得直吸冷气,可他不吐出来。因为好吃。肉中有一种特殊的香味,不是调料的味道,是火山灰的味道,是硫磺的味道,是这片寸草不生的土地上,唯一的、独特的、只属於旱魃的味道。
此刻,丹房里已经烤好了几块肉,还有一锅汤。汤是用火山口边缘生长的一种蕨类植物煮的,那种蕨类极耐热,叶子捲曲如拳头,顏色墨绿,煮出来的汤是深绿色的,带著一股清香。
旱魃將肉和汤端到石桌上,两人相对而坐,开始吃饭。她吃肉时,依旧大口,苏陌也跟著大口吃。他渐渐习惯了这种吃法,也渐渐习惯了滚烫的食物。他的舌头上起了几次泡,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现在他的舌头已经不怕烫了。她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那笑容稍纵即逝,如岩浆表面翻起一个气泡,破裂便消失。可苏陌看见了,每一次都看见了。
吃完饭,旱魃带苏陌去火山口边缘散步。这是她一天中最喜欢的时刻。
太阳已经落山,天色渐暗,可火山口里的光却更亮了。暗红色的光从地底深处涌上来,將整片天空映成一片红。站在火山口边缘,能看见远处的群山,黑沉沉地伏在大地上,如一群沉睡的巨兽。风吹过,带著硫磺的气味和火山灰的细尘,打在脸上,微痛,却舒服。
旱魃走在前面,苏陌跟在后面。她走路时不看脚下,她对这片土地太熟悉了,每一块岩石,每一道裂缝,每一个凸起,她都了如指掌。她的步子很大,走得很快,苏陌要小跑才能跟上。她的赤红色长髮在风中飞舞,如火舌,如旗帜。
她的火红色长袍被风吹得紧贴身体,勾勒出她高挑而饱满的曲线。她的肩很宽,腰很细,胯很宽,腿很长。她的身体不是柔弱的美,是力量的美,如一头母豹,如一只雌狮,如这片火山土地上唯一的、不可征服的女王。
她在火山口边缘停下,面朝深渊。
苏陌站在她身边,也往下看。深渊中有暗红色的光在流动,如一条巨大的河流,缓缓流淌。那不是河流,是岩浆。地底深处的岩浆在翻滚,在涌动,在永不停息地燃烧。旱魃看著那片光,眼神变得柔和。那不是她的家,是她的母亲。她从岩浆中诞生,在火焰中成长,她是火山的孩子,是大地的女儿。苏陌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烫,可他不鬆开。她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如握著一块即將被冲走的石头。
“你喜欢这里吗?”她忽然问。声音很轻,如风吹过火山口的声音。
“喜欢。”苏陌说。
“为什么?”
“因为你在。”
她没有说话,只是將头靠在他肩上。
她的头髮蹭著他的下巴,烫烫的,痒痒的,如一团小火苗在燃烧。她很高,比他高半个头,靠在他肩上时,他要微微踮起脚。他踮著脚,没有抱怨。她也没有觉得不舒服。两个人就这样站著,在火山口边缘,对著深渊中的岩浆,如两棵树,根连在一起,枝缠在一起。
夜深了,他们回到石室。
石室没有床,只有一张石榻,榻上铺著一层厚厚的兽皮。兽皮是旱魃自己猎来的,火山上没有野兽,她要去远处的山林猎。她猎的不多,一年只猎一两头,兽皮晒乾,鞣製柔软,铺在榻上,便是床。苏陌第一次睡这石榻时,觉得硬,硌得背疼。现在习惯了,不觉得硬了。不是榻变软了,是他的背变硬了。
旱魃脱下长袍,掛在帘子上,只穿著一件抹胸和一条短裤。她的身体在暗红色的光中,如一座铜雕。她的皮肤古铜色,光滑紧致,没有一丝赘肉。
她的肩膀宽阔,锁骨突出,如两道浅浅的沟壑。
她的胸线饱满,高高耸起,抹胸遮不住大半,露出深深的沟壑。她的腰极细,如黄蜂,如柳枝,可腰间没有一丝多余的脂肪,肌肉线条分明,如刀刻。她的腹部平坦,肚脐眼是竖著的,如一道小小的裂缝。胯很宽,臀部浑圆,大腿粗壮,如两根石柱。她的腿上没有汗毛,光洁如玉,可肌肉结实,每一块肌肉都在暗红色的光中泛著光泽。
苏陌看著她,没有移开目光。不是贪婪,是欣赏。他欣赏她的身体,如欣赏一座山,一条河,一片海。她是自然的造物,是火山赠予大地的礼物,是火焰凝成的血肉。她不在意他的目光,她从不遮遮掩掩。她是旱魃,她不需要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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