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狂风撕扯著界河两岸的芭蕉林。
那部加密的卫星电话在领头人手里显得格外刺眼。
雨水顺著领头人坚硬的下頜线往下淌,他背对著那辆巨大的沃尔沃重卡,捂著话筒,压低嗓音將这边发疯的状况匯报了过去。
电话那头白先生到底说了什么,没人听得清。
但领头人转过身时,那双倒三角眼里明显压抑著一股想要杀人的憋屈。
他没有下令开枪。
他衝著旁边那辆皮卡车上负责压阵的手下,阴沉地偏了偏头,比了一个蛮横下流的手势。
车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个穿著黑色雨衣的马仔跳下车,手里拎著一个沉甸甸的黑色防水袋。
他大步走到领头人身侧,眼神轻蔑地扫了踩在毒品上的邢崢一眼。
“钱拿来了!”马仔扯著嗓子在雨中大吼。
但他並没有朝前走,更没有將那个装了二十万美金的防水袋递到邢崢手里。
而是手腕猛地一翻,像扔一袋发臭的垃圾一样,狠狠將那个防水袋砸向了两人中间那个最深的泥坑!
“啪嘰!”
沉闷的撞击声伴隨著水花炸响。
防水袋重重地砸进那滩混合著柴油、烂树叶和黄泥的浑浊污水里。
一大片泥浆溅射起来,直接甩在了邢崢那条瘸腿的裤管上。
领头人单手端著九五式自动步枪,枪口朝下,脸上浮现出讥讽的冷笑。
“白先生发话了,你这趟活儿干得確实不容易。”领头人故意拔高了音调,“二十万美金的过桥费,一分不少,就在那坑里!”
他抬起穿著战术靴的脚,囂张地指了指那个半沉在泥水里的防水袋。
“你的钱,自己过来拿。”
“不过我提醒你,这地方风大水急,那袋子要是被衝进江里,可別怪我们没结帐!”
这是把他的尊严扔进泥里踩!
这也是这条暗网上的人,对这个初来乍到的底层疯狗,最后一次恶毒的试探。
他们想看看,这个敢用打火机威胁五百公斤毒品的狂徒,骨子里到底有没有一丁点属於男人的血性和尊严。
如果是装出来的贪婪,面对这种把尊严踩在烂泥里的侮辱,必然会暴怒,甚至拔枪相向。
然而邢崢笑了。
他站在那几块高纯度海洛因上,看著那个砸进泥坑里的防水袋,那双布满血丝的死鱼眼里,猛地爆射出近乎癲狂的贪婪!
没有愤怒。
没有屈辱。
只有看到肉骨头的饿狼,那种连灵魂都可以出卖的迫不及待!
“嘿……嘿嘿……早他妈拿出来不就结了!”
邢崢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嘶哑笑声。
他合上防风打火机,连看都没看那些价值连城的毒品一眼,抬起那条瘸腿,直接从毒品堆上蹦了下来。
他甚至嫌自己走得不够快!
瘸著一条腿,连滚带爬地扑向那个泥坑,那副迫不及待的丑陋嘴脸,就像一头闻到屎味的野猪。
“噗通”一声!
邢崢根本不管地上的泥水有多脏,单膝直接跪倒在那个泥坑边缘!
他伸出那双沾满油污和血垢的粗糙大手,毫不犹豫地探进那滩冰冷发臭的泥浆里。
十指死死抠住防水袋的边缘,像怕它长腿跑了一样,一把將它从泥浆深处生生拔了出来。
泥水顺著防水袋的表面哗啦啦地往下淌,瞬间染黑了他半条手臂。
但他根本不在乎。
他急切地、粗暴地扯开防水袋的封口拉链。
里面,用透明密封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整整齐齐的两大捆旧版百元美钞,赫然入目。
“钱……是钱……”
邢崢的喉结剧烈滚动著。
他用那根呈现九十度错位畸形的小指,笨拙地拨开密封袋,抽出其中一沓厚厚的钞票。
就在他低头,用一种近乎病態的姿势,將那沓带著泥水的钞票往自己脸上凑的瞬间!
他的身体,保持著极度贪婪的战慄。
但被凌乱湿发遮挡住的那双眼睛,却就在那一瞬间,死死锁住了前方的目標!
那是领头人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的位置,狂风正好再次掀起领头人的黑色雨衣。
雨衣內侧,那件旧式警用执勤服的左胸处,那枚在车灯下透出冷光的金属警號,那排熟悉的六位数字,毫无遮挡地撞入邢崢的视线。
01xxxx。
那一排数字,像是一把生锈的刺刀,狠狠扎进了王建军隱藏在“疯狗”皮囊之下的那颗心臟!
那一刻他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彻底。
这编號,他太熟悉了!
多年前。
西南边境丛林。
一场筹备了整整两年的“雷霆”联合扫毒行动。
因为內鬼出卖,边防某部一支八人缉毒小队,在深入境外五十公里处,遭遇了超过一百名全副武装毒贩的埋伏。
八个年轻的兵,子弹打光,拼刺刀砍卷了刃。
最后被毒贩活活吊死在雨林的毒藤上,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能带回来。
那支小队出发前配发的警號,正是这个號段。
那是烈士的血!
那是用八条鲜活的中国军警生命,浇灌出来的悲歌!
而现在,这枚染著战友鲜血的警號,居然堂而皇之地別在一个给毒梟当看门狗的杂碎身上!
王建军的后槽牙在口腔深处死死咬紧,咬得牙齦瞬间渗出浓烈的血腥味。
他恨不得现在就暴起,一寸一寸拧断眼前这个领头人的脖子,把他那张脸按在泥水里活活踩碎!
但他不能动,暗处还有无数把枪指著他的脑袋。
他若是现在暴露,夜梟的死,肖远的失踪,那张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跨国毒网,就再也没有被掀翻的可能!
“呼……”
邢崢的嘴里,喷出一口粗重的浊气。
他把那股几乎要炸开的暴戾生生压下去,重新钻回邢崢这张烂皮里。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他脸上只剩下对钱的变態狂热,叫人看了直反胃。
“木啊!”
邢崢撅起那乾裂的嘴唇,毫不犹豫地、重重地亲在了那沓还沾著泥水的钞票上!
黄色的泥浆瞬间糊满了他的嘴唇和下巴。
但他却像尝到了这世间最绝美的山珍海味,喉咙里溢出一种叫人起鸡皮疙瘩的哼声。
“是真的……是美金的味道!”
邢崢將那两捆钞票死死抱在怀里,脸颊疯狂地在上面摩挲著。
他甚至根本不去擦嘴角的泥巴,转过头,衝著那个领头人咧开一个粗鄙、卑微的笑。
“老板大气!”
“早把这两坨肉扔出来,老子也不用点那个破火机了嘛!”
他抱著钱袋,像一条捡到別人吃剩的骨头的野狗,连腰都直不起来,諂媚得让人反胃。
领头人看著这一幕,眼底最后那点疑虑彻底散了。
转而化作了一脸的鄙夷。
他见过贪钱的,没见过这么贱的。
这就是个连尊严都可以拿去卖废品的纯种垃圾。
根本不可能是中国警方派来的臥底,中国警察的骨头,绝不可能这么软!
“行了,別他妈像个叫花子一样在这儿噁心人。”
领头人厌恶地往后退了半步,嫌弃地避开邢崢身上那股酸臭味。
他抬了抬下巴。
“二十万美金点清了,这过桥费你拿著。”
领头人伸出戴著战术手套的右手,摊在邢崢面前。
“现在,把重卡的车钥匙交出来。”
“你可以滚回你的塔洛镇,继续去给坤將当狗了。”
雨,越下越大。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闹剧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可那个半蹲在泥地里的疯子,接下来的举动却让在场所有人的脑血管再次狠狠突突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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