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招过去了。
沈青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额头见汗。
他的招式依旧狠辣,但重复率开始增加,变招也开始略显僵滯。
久攻不下,即便对一个年轻人精气神的消耗都是巨大的。
更何况沈青还是个老头。
而高顽在这种程度的战斗中,却依旧气息绵长。
並且眼神越来越亮。
手中的半截断剑,舞动间似乎多了一丝圆润自如的味道,少了最初的些许刻板。
他甚至开始尝试一些轻微的变招,不再完全拘泥於基础。
这种程度的进步,是不管杀多少小嘍囉都无法带来的。
也是高顽並没有急著斩杀沈青的主要原因。
虽然不想承认。
但面前的沈青確实是高顽这辈子见过的,剑术造诣最高的人。
能从中得到不少感悟。
第三十招。
沈青一式幽泉倒卷,断剑自下而上,撩向高顽下頜。
同时左掌暗藏袖中,蓄势待发,准备配合剑招突施阴手。
对此高顽似乎未能察觉,仅仅只是竖剑下压格挡。
沈青眼中狠色一闪,撩至中途的断剑猛然变向,划了个小弧,改为横削高顽脖颈!
同时蓄势的左掌悄无声息拍向高顽心口!
但眼看著就要一击得手。
高顽格挡下压的剑,却仿佛早有预料般,在中途极其轻微地一颤。
借著下压之势陡然加速,剑尖点地,整个人如同被剑尖撑起。
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上方倒翻而起!
沈青志在必得的横削,擦著高顽翻起时扬起的衣角掠过。
那阴险的一掌,更是拍在了空处。
而高顽人在空中倒翻,手中断剑却已借势划出一道淒冷的弧光。
自下而上,画出一道半圆。
反撩向沈青因招式用老而微微前倾、暴露出的后背空门!
沈青大惊,前扑之势已难收回。
只得拼命拧腰,將手中断剑向后反刺试图逼退高顽。
“嗤啦!”
衣帛撕裂声响起。
高顽的断剑,在沈青后背上划开了一道半米长的大口子,深可见骨。
鲜血瞬间染红了靛蓝色的粗布短褂。
而沈青反刺的一剑,则被高顽落地后轻巧的一个侧步,从容避开。
两人再次分开。
沈青踉蹌前冲几步才稳住身形。
他此刻后背火辣辣地疼。
似乎被刚刚的一剑砍到了动脉。
鲜血不断顺著衣角滴落,在脚下积成小小一滩。
这这种程度的伤势让本就有些支撑不住的老头,顿时喘息如牛。
脸色开始变得惨白,额头的汗水混著血污流下。
先前眼神里的疯狂,不知何时已经被疲惫和绝望取代。
高顽站在原地,气息只是稍微急促了些许。
他看了一眼断剑刃口上沾染的血跡,手腕一抖將血珠甩落。
“你这个傻福老头,怎么杀性比我还重?”
高顽终於再次开口,但似乎有些疑惑。
“每一招都想著怎么更快、更刁、更阴险地置人於死地。”
“为了这个目的,你可以扭曲招式,可以牺牲平衡,甚至可以不顾后续。”
“怎样怎么能算剑术呢?”
一边说著高顽缓缓举起手中断剑,剑身平直。
“剑就是剑!两点之间直线最短!”
“白莲阴支聚拢了那么多枪枝弹药,你难道就不懂弹道越稳,才能承载越大的威力么?”
“就你这理解能力还玩剑呢?”
“还一玩就玩几十年,玩得明白么你!”
沈青呆呆地听著,看著高顽手中那属於自己的半截断剑。
他虽然有些听不懂,但好像又听懂了什么。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不识字的人在看甲骨文。
那平直的剑身此刻在沈青眼中,竟仿佛散发出一种他所不能理解。
却隱隱感到心悸的中正平和?
开什么玩笑?
这小子小小年纪就连杀他数百教眾。
这种魔丸身上还有正气?
那自己算什么?
沈青握著自己那半截断剑的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不仅是伤口失血带来的虚弱,更是一种信念被彻底击碎带来的崩塌感。
他一生弒亲、叛师、自残,忍受常人难以想像的痛苦和屈辱。
所求的,不就是手中这把剑的极致吗?
可今天,陪伴自己一生的宝剑不仅被对手轻易折断。
断掉的那部分更是被握在一个,用著基础招式的人手里。
对方甚至没有用什么玄妙功法。
甚至没有动用任何底牌。
仅仅只靠著简单至极的剑术。
就给他来了一回正反手的教育。
最后还告诉沈青。
自己比他更年轻,也比他更懂剑?
那他这一生,算什么?
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不!不会的!我的剑道怎么可能有错?”
“生在乱世本就该人吃人!”
“他们被我吃了,那是他们活该!”
沈青的眼神开始涣散,口中无意识地呢喃著,身形摇晃。
乍一看还以为是哪个道心崩塌的国宝帮。
哪还有什么高人的样子。
高顽看著沈青眼中没有怜悯,也没有得意。
拋开沈青剑客的身份。
他不过只是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
但欺负个退休老头,那可太有意思了!
“很迷茫对吧?但你已经七十多岁了,你已经没有时间了!你的路已经走到头了。”
“而我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高顽最后嘲讽一句。
说完,他不再等待沈青脑子转过弯来。
便迅速向前一踏,身影如清风掠过十几米距离。
手中半截断剑,化作一道笔直的灰影,直刺沈青心口。
这一剑,甚至有些慢。
但沈青却感觉,自己所有的退路,所有的闪避可能,所有的格挡角度,都被这一剑封死了。
它仿佛占据了空间的至理,让人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就像他之前引以为豪的绝杀的一击一样。
沈青看著那道灰影在眼前放大,瞳孔中倒映著那平直的剑尖。
他想要抬手,想要格挡,想要施展身法,但身体却像灌了铅怎么也动不了。
从精神到肉体的连续衝击,让沈青的脑子里面更是一团乱麻。
就这样。
“噗嗤。”
剑尖从沈青后背透出半寸,带出一溜血珠。
沈青身体猛地一僵,然后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他手中的半截断剑,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透出的剑尖,又缓缓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高顽。
脸上的狰狞、愤怒、疯狂、绝望,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茫然。
沈青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高顽手腕一拧,习惯性的划开沈青的躯体。
从他肩膀上抽出断剑。
沈青的身体晃了晃向前扑倒,重重摔在污秽的地面上溅起一小片血花。
眼睛战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的望著洞窟顶部那些狰狞的钟乳石。
几秒钟之后再无任何神采。
他到死其实都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败给高顽的。
明明他的剑招更加精妙,而且实战经验也是高顽的好几倍。
就连一开始被击溃的心態。
也在战斗中被迅速找回。
到底为什么呢?难道他真的老了?
没有人给这位剑客解答。
洞窟內,终於彻底安静下来。
高顽站在原地,微微喘息。
连续的高强度战斗,尤其是最后这场纯粹的剑术比拼,对心神和体力的消耗同样巨大。
不过相较於收穫而言。
这点付出並不算什么。
对於剑道的理解是多少钱都买不到的。
经过这一战的洗礼。
下一次要是再碰见沈青这种对手。
高顽只需要几分钟,就能让对方死得很难看。
不过现在不是整理战利品的时候。
高顽低头,看了看被丟到地上的断剑。
又看了看地上沈青的尸体,以及不远处柳大长老、张长老、赵镇海的残骸。
如果情报没错的话。
白莲阴支在瓦屋山的核心战力,这一战之后几乎全军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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