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比周毅预想的来得晚了一些。
估计是先安排了其他部门。
他站在招待所窗前,把最后一支烟抽完。
菸头掐灭在搪瓷缸子里,缸底积了半缸菸蒂,泡得发黄的水面上浮著一层油光。
远处,四九城中心的方向,那点绿光已经亮得能看见了。
整整二十四盏。
它们从地底下长出来,像二十四根顶天立地的柱子,把半边天都映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顏色。
看来直到刚刚,调查部的同事们也没找到这些阵眼的位置。
周毅嘆了口气。
此时的街上开始变得混乱。
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汽车喇叭声,有枪声,很远处还有爆炸声,闷闷的,像有人往地上扔了个大炮仗。
周毅整理了一下衣领,把棉袄拿出来穿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又弯腰把解放鞋的鞋带紧了紧,站起来跺了跺脚,鞋底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三长两短,是他们川蜀分局的暗號。
“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他的通讯员小石头。
二十出头的川北小伙子,矮墩墩的,圆脸络腮鬍,十分具有川蜀特色。
他穿著一身半新的军装,腰里別著一把驳壳枪,胳膊上箍著红箍,脸冻得通红。
“局长,命令下来了!”小石头喘著气。
“上头让您带著咱们的人,立刻赶到……”
“我知道去哪儿。”
周毅打断小石头接下来的话。
拿起桌上那顶洗得发白的解放帽戴上,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半截额头。
紧接著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五四式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夹,顶上火,別在腰后。
“咱们的人呢?”
“都在院子里等著了,足足十辆卡车,人已经上齐了。”
“走吧。”
周毅说完这两个字,大步走出房门。
走廊里黑咕隆咚的,只有楼梯口那盏灯还亮著,昏黄的灯光照在墙壁上,照出墙上那几条刷的大白標语。
招待所院子旁边的公路上,十辆解放牌卡车已经发动了,引擎突突地响,排气管冒著白烟。
车厢上蒙著绿帆布,帆布缝隙里透出人影和枪管的轮廓。
四百多號人,全是从川蜀带出来的老兵。
有的靠在车厢板上抽菸,有的蹲著擦枪,有的闭著眼假寐,没人说话。
他们从川蜀坐了好几天的火车,到了四九城又憋在招待所的临时帐篷里好几天,早就憋坏了。
现在命令下来了,虽然还不知道敌人到底是谁。
但心中反倒比先前踏实了不少。
周毅走到头一辆卡车跟前,踩著脚踏板,扒著车厢板往后面看了一眼。
只见车厢里挤了三十多个人,有的穿著军装,有的穿著干部服,有的穿著灰布棉袄,五花八门。
但每个人腰里都別著枪,脚边搁著弹药箱,怀里抱著用油布裹著的傢伙事。
“周局长!”
“局长!”
前面的几个人跟他打招呼。
声音不大,但很精神。
周毅点了点头,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
这些人有的从川西大山里带出来的,有的从码头上招来的,有的乾脆就是以前剿匪时收编的。
他们一起是什么人不重要。
但现在他们都是好样的!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周毅大吼一声开始战前动员。
“今晚上这一仗,不比瓦屋山轻鬆,还是十几分钟,大家该吃的吃,该喝的喝,到了地头谁要是给我掉链子,別怪我翻脸不认人!”
“是!!!”
声音出乎意料的整齐。
周毅从脚踏板上跳下来,走到驾驶室跟前,拉开门坐进去。
“开车。”
司机是个三十来岁却有著四十年驾龄的汉子,姓马,也是川蜀分局的。
他掛上档,鬆了离合,卡车缓缓驶出招待所大门。
后面九辆卡车跟上来排成一列,拐上大街,开始往西开。
经过最初的慌乱后,该回家的早就回家了。
现如今街面上看不见几个行人,路两边的店铺早就关了门。
有些门板上还糊著封条,只是被风撕了一半,在夜风里哗哗响。
路灯隔三差五亮一盏,昏黄的灯光照在柏油路面上,映出一片一片的水渍,不知道是雪水还是別的什么。
街边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堆沙袋垒的掩体,掩体后面蹲著民兵,胳膊上箍著红箍,手里端著枪,眼睛警惕的看著从街上开过去的卡车。
“停车。”
周毅突然开口。
马师傅一脚剎车,卡车停在路边。
周毅推开门跳下去,走到路边一个掩体跟前。
只见掩体后面蹲著四五个民兵,领头的四十来岁,脸膛黝黑,看著像个庄稼汉,也不知道怎么就安排在了这种重要位置。
“同志,前面什么情况?”
周毅蹲下来,递过去一根烟。
那民兵连长接过烟,別在耳朵上,往西边一指。
“乱,乱得很。一个钟头前那边突然就炸了锅。枪声、爆炸声,一直没断过。”
“部队呢?这边先前驻防的部队呢?”
民兵连长脸色沉下来。
“別提了,入夜的时候,不知道哪来的命令,把咱们城里的驻防部队调走了大半。”
“说是城外出了状况,要增援。”
“调走了?调哪儿去了?”
“这就不知道了,反正我们这一片的驻军就剩一个连了。”
“就这一个连,现如今还在营房里待命,说什么没有命令不能动。”
周毅眉头皱起来,拧成一个疙瘩。
他站起来,往西边看了一眼。
那里的绿光越来越亮,几乎把半个天都照透了。
“谢谢同志。”
他转身走回卡车,拉开门坐进去。
“开车,快。”
马师傅一脚油门,卡车又往前窜。
小石头在旁边问了一句。
“局长,还不把任务信息告诉兄弟们么?”
周毅没说话,从腰后把那把五四式拔出来,又检查了一遍子弹。
他心开始往下沉。
好算计。
看来今晚怕是真的不能善了了。
周毅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说实在的,他是真不不想看到今天这种自己人打自己人的戏码。
太操蛋了!
周毅一拳捶在面前的中控台上。
卡车在西大街尽头停下来。
前面走不动了。
不是堵车,是路被炸断了。
一个大坑,足有两三米深,五六米宽,横在马路中间。
坑底积著黑水冒著白烟,边上全是碎砖烂瓦。
还有几根烧得焦黑的电线桿子,横七竖八地搭在坑沿上。
坑对面不远的位置能看见火光,能听见枪声噼里啪啦的,跟过年放鞭炮似的。
中间还夹著爆炸声,一下一下的,震得地面都在抖。
看来对面已经交上火了。
周毅推开门跳下车,踩著碎砖走到坑边,往对面看。
对面是南长街,再往西就是他们要去的地方。
山海的大门,就在那里!
他们是中枢的第一道防线!
“局长,过不去了。”马师傅从驾驶室探出头来。
“下车,所有人下车,步行。”
周毅转过身,对著后面九辆卡车喊了一嗓子。
车厢上的人开始往下跳,一个接一个,动作麻利,落地无声,像是练过千百遍。
四百多號人,不到两分钟,全站在了坑这边。
周毅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川蜀分局的四名副手。
老赵、老钱、老孙、老李,都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人。
再往后,是各组的组长、骨干,还有那些从瓦屋山杀出来的老兵。
“同志们。”
周毅声音不大,但在这乱鬨鬨的夜里確是格外的清晰。
“前头就是山海的西大门!咱们的任务就是守在那里,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进去!”
他顿了顿,目光从所有人脸上扫过去。
“別的我不多说,该怎么做你们心里都有数。”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握枪的手都紧了。
“走!”
周毅第一个跨过那个大坑,踩著碎砖烂瓦,往对面走。
后面的人跟上,四百多人,排成一条长龙,无声无息地穿过硝烟瀰漫的街道,往那片绿光最亮的地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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