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轻嘆,“隱忍了这么多年,始终参悟不出击败仇人的法子。只能耗费性命,换来短暂的登桥境实力。可等他破关而出,仇家早已满门覆灭,连报仇的对象都没了。最后只能困死在荒山野岭。”
“像焚老鬼这样隱世蛰伏的修炼者数不胜数。其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天宗的宿敌。他们就算熬到登桥境,也依旧不敌天宗,只能常年隱匿躲藏。只是不清楚,这人为何会出手帮她。”
王芥抬眼望了下空中的血月,又看向不远处的半夏,正要迈步上前。
镇肖上前稟报,“城主,外界有大批修炼者涌入枉村。”
枉村歷经这场大战,魄灵死伤惨重,早已没了往日的威慑力。外界的修炼者自然敢贸然闯入此地。
王芥迈步走出,示意天衍一行人暂时避让。
这场纷爭因他而起,他不想让外界修士误以为天宗仗势欺人、以强凌弱。
万道俱乐部惨败,这些外界修士也出过一份力。倘若他们转头倒戈,协助万道俱乐部针对己方,眾人的结局绝不会好过。至少眼下存活的这批人,多半都会殞命。
黑冰时代,他曾被推到整个修炼界的对立面。如今他偏要顺势而为,借力打力。
第一个清算的是万道俱乐部,下一个,就是这些心怀异动的修士。
青石阶梯之上。
原本在阶梯上往来穿梭的黑袍魄灵,几乎已经绝跡。
王芥缓步走出,望著阶梯下方聚集的一眾生灵。眾人同时抬头,注视著王芥。双方两两相对,默然对峙。
最终还是王芥率先开口,“万道俱乐部已然溃败,神庭与百家的各类传承,诸位尽可自行探寻。不管是枉村地界,还是四斗联桥,我王芥绝不阻拦。”
人群中有人出声询问,“王城主,万道俱乐部是否已经彻底覆灭?”王芥轻轻摇头,“我並不清楚。”
“传言百家所有传承尽数落入万道手中,这话是不是城主您传出去的?”又有人高声质问道。
王芥语速平缓地开口,“你是想要一个敷衍的答案,还是想要事情的真相?”
“答案我要,真相我也要。”
王芥负手而立,“那我便告诉你们。”他目光锁定人群里一名白面书生模样的男子,“这个答案,你承受不起。我王芥,绝非你能够隨意质问之人。”
那男子双拳紧握,还想开口辩驳。
王芥的声音浩荡传开,覆盖整片区域,“真相便是,不止百家传承,绝大多数神庭传承,也都落入了万道俱乐部手中。而万道俱乐部,不过是桥上界的爪牙走狗。他们被称作界下清道夫,清扫的,却是我们下界本土的传承与歷史!”
“在此之前,你们当中又有几人听过桥上界这三个字?”所有人都被这番话牢牢吸引,全然顾不上计较王芥方才强硬的態度,每个人的脑海里,都反覆迴荡著桥上界三个字。
这是如今的王芥唯一能做的事,將真相公之於眾。
真相被掩埋的岁月太过漫长,下界眾生本就有知晓一切的资格,也理应看清真相。神庭时代,上位者俯瞰眾生;百家时代,上层势力压制下界。时至如今,过往的真相尽数被掩盖。桥上界安享太平,自认高高在上,坐拥一切,却也彻底丟掉了曾经的无上荣光。
真相的消亡,让桥下界的眾生,不再对桥上界心存敬畏。
只不过他能公开的,仅仅只是部分真相。神庭、百家两大时代的衰败过往,即便尽数道出,也没有任何意义。
真正关键的只有一点。
“你们可以肆意探寻各类传承。桥上有神之居所,名为神之地。可若是真的有神,为何会畏惧凡人?为何会诞生万道俱乐部?所谓的神明,说到底,只是另一群身居高位的人罢了。”王芥的声音如同惊雷,轰然响彻整片枉村上空。
神庭、百家两个时代的抗爭,都没能让桥下眾生与桥上势力真正平起平坐。
而现在。
他想要的不止是平等,更是极致的野心。
以桥下眾生的野心,撼动桥上界的超然地位。
以下克上,顛覆格局。
在场所有人的世界观彻底被顛覆。眾人心中没有得知隱秘真相的惶恐,只剩下获取传承的渴望,以及登临桥樑、窥探神之地的勃勃野心。那般至高的境地,必然藏著无数至宝机缘。
两大时代倾尽所有的抗爭,带来的改变,竟不如桥上界掩盖真相的手段奏效。可反过来说。
若是没有那两个时代的积淀,也不会有如今真相浮出水面的契机。
先辈一代代的拼搏,终究在这一世落地开花。
下界的所有生灵,已然拥有向桥上强者亮剑的底气与野心。
有人再度开口询问,“敢问王城主,枉村境內是否留有传承?”
“有。”
“那这份传承如今还在吗?”
“不在了。连我都未曾得到。如今执掌这份传承的是九祸,那位双生镜妖女。她驻守枉村多年,一直在静静等候时机,如今终於得偿所愿。”
“到底是什么传承?”眾人满心不甘,继续追问。王芥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百家星位、渡冥两大传承。”
在场眾人瞬间呼吸急促,双眼发亮,却又强行按捺住躁动的心神。星位传承,起步便是桥上三境的水准。
谁不奢望一步登天,直达高境?
可若是要和双生镜妖女爭夺机缘,任谁都清楚毫无胜算。哪怕是逆道五衰的强者,想在这片地界击败九祸都难如登天,不然万道俱乐部也不会惨败收场。
更何况双生镜妖女还有王芥一行人保驾护航。
不过枉村的传承虽已易主,四斗联桥的传承依旧留存。眾人既然知晓了神庭、百家的遗址所在,依旧可以前去探寻。
王芥清楚,这番话必然会让更多人滋生探寻四斗联桥的心思,但这么做的益处十分明显。
传承越是珍贵,那些被囚禁在四斗联桥的人,处境就越是安全。
至於四斗联桥本身,早已沦为绝地死地,去再多人手也是徒劳无功。
大批修炼者陆续动身,离开枉村。
隨著眾人四散离去,枉村大战的细节、部分被揭开的上古真相,开始在修炼界快速传播。
世人皆知,枉村一战足足集结了六位九祸,暗中更是有静无思坐镇。也就是说,除却战死的寂夜、在新域养伤的骨眼,所有九祸尽数参战。此战双方参战的桥上三境强者,数量突破三十。堪称史无前例的惊天大战,最终以万道俱乐部全员覆灭、彻底溃败落幕。
桥上界与下界的隱秘对立,也隨之公之於眾。无数生灵抬头凝望那座横贯天地的长桥,终於知晓桥上另有生灵盘踞。那些高居桥上的存在,始终將下界眾生视作螻蚁。
凭什么?
仅仅是因为站位更高、身处桥上吗?
到底要如何才能登临桥上?
桥上之地,定然藏著数之不尽的资源机缘。
天下城的生灵散去大半,枉村一战让他们真切见识到了王芥的影响力。继续留在此地,隨时可能捲入纷爭、丟掉性命。
外界各处都在探寻传承,各类消息真假混杂。留在枉村,最后恐怕连一丝机缘都捞不到。
月冥津地界。
王芥先是逐一拜访迷家、玄溟鯨等各方势力,打过招呼后,才找到半夏,还没来得及开口。
半夏率先出声,“我此前一直在闭关,不清楚四斗联桥发生的变故。”王芥望著她的侧脸,微微一怔。
她这是……在道歉?
四斗联桥动盪四起,王芥深陷前所未有的绝境,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抗衡整个修炼界。她闭关缺席,出关得知全貌后,便直接向黑冰时代宣战,既是致歉,也是弥补过错。
“没事,一切都过去了。”王芥淡然一笑。
半夏不再多言。
王芥了解她的性子,能说出这番话,已然是她的极限。其实禁园选拔一战,她冰封的內心已然鬆动了几分。可后续面对桥上界强者,又让她彻底封闭自我,一心只想攀登长桥,碾压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
不远处,禾逐正由方清悉心照料。
王芥迈步走了过去。
歷经岁月反噬,又硬接了致命一箭,禾逐伤势极重,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丑城,源自神庭时代,还是百家时代?”王芥开门见山问道。
禾逐抬眸看向王芥,“你怎么看?”
“神庭时代。”
“永恆心核的力量,很不错吧。”
王芥心生疑惑,“既然前辈是神庭一脉的人,当初为何要拦下那一箭?那一箭就算斩断传承,断掉的也是百家的传承根基。”
禾逐挺直身子,轻咳几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色一片惨白,“我並非想好为人师,但有些事,必须告诉你。”
“做人行事,只需紧盯自己的终极目標。大道唯一,除却目標本身,其余一切皆无意义。敌我之分、真假对错、生死存亡,皆是如此。”
王芥怔怔地看著禾逐,“所以哪怕百家推翻神庭,神庭一脉,依旧愿意守护百家的传承力量。”
禾逐面色惨白地笑了笑,“没那般高尚。只是百家,也是抗衡桥上界的一股力量。我一人之力终究独木难支,传承源远流长,谁也无法確定,下一个承接传承的人,会不会成为新一任神庭之主。”
“这便是传承的魅力与风骨,哈哈。”
王芥心中满是敬佩。
能放下世代恩怨,坚守本心大道,这便是真正的神庭风骨。
禾逐忽然伸手攥住王芥的衣袍,眼神凝重地看著他,“你体內的永恆心核,源自静无思。而静无思,是神庭的叛徒。我希望你能亲手除掉他。”王芥重重点头,“就算前辈不说,我也迟早会出手剷除静无思。”
禾逐鬆开手,苦笑一声,“原本我还打算去天下城找你麻烦,如今却是有心无力了。功法传承,向来是能者得之,本就没有必须归属神庭的道理。”说完,他轻轻嘆气,“其实当初静无思若是坦诚告知,不愿一辈子隱忍蛰伏,我们也不会为难他。错就错在,他背叛得太过决绝果断。这种能为了所谓自由背弃同族的人,日后也必然会为了其他利益反咬他人。”
“这般反覆无常的小人,岂能留他性命?”
王芥心中也积攒了无数除掉静无思的理由。
“对了前辈,此战出现了一位桥上界的强者,半步大界修为,全程战力碾压於我。”
“我察觉到了,那人是千古一人。”“前辈曾经和他们交手过?”
禾逐陷入回忆,“当年我身处大界,对方亦是大界修为,那一战,我同样被对方死死压制。”话音落下,他嘴角微微上扬,“只不过那时,我並未动用永恆心核修炼出的力量。”
王芥面露诧异,隨即瞭然。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动用永恆心核的力量,是因为他並非原始神庭传人。可禾逐身为正统神庭传承者,一旦全力催动这份力量,很可能会给丑城招来灭顶之灾,哪怕丑城的隱秘早已不算秘密。
可他此战已然动用了永恆心核的力量,依旧被对方强势压制。难道自己和禾逐之间,依旧存在实力差距?亦或是,在永恆心核的修炼造诣上,我远不及他,就像我和静无思的差距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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