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温声道:“是,奴婢是松阳县人士。”
弘暐便道:“寧寿来信里说,江南那边有一道菜极好吃,叫什么……蓴菜鱸鱼羹?她夸了好几回,倒勾得我也想尝尝了。姑姑既是江南人,想来也会做。”
安陵容听得也笑了:“若爷不嫌奴婢手艺粗笨,奴婢便试试。”
弘暐点了点头,片刻后,他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道:“听说姑姑近来托人在京里找房子,可是已有眉目了?”
安陵容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仍旧平静,只答:“已有些眉目了。”
弘暐便道:“若寻得不顺,不妨等李德宇回宫后,叫他替你看看。爷听说他在外头也置了宅子,该是知道哪处地段好,哪处没有恶邻。若能住得近了,往后便有什么事,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安陵容怔了一下。
方才还眉眼沉静,杀伐果断的储君,这会儿说起这些,却又无端透出一点小时候的影子来。
那个抱著伤了腿的小狸奴,一路从御花园哭回来,眼泪糊了满脸,求她救救小猫的小阿哥。
心头不由一软。
她浅浅笑了一下,低声应道:“是。多谢爷掛心。”
却到底没有提,自己是要同眉姐姐比邻而居的。
从御书房出来时,外头天光正好。
她才跨出门槛,便迎面撞上了胤禎。
安陵容脸上的笑意顿时敛了个乾净,规规矩矩福身行礼:“十四爷。”
十四却目不斜视地从她身侧走了过去。
安陵容恭恭敬敬地等他走过,亦不多停,迈著轻盈又稳当的步子,一步步往后宫的方向走去。
春日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温暖明亮,她便那样昂著头,迎著光,將所有阴谋诡计都拋在了身后。
——
远在江南,衍知看著手中暗影传来的密信,微微笑了一下。
“果真是个聪明的。”
她低低赞了一句。
信上著墨不多,可关键处都提得很是清晰。
安陵容如何顺藤摸瓜,如何稳住心神,如何毁去手中那一点最直接的证据,字字句句都透著股极少见的灵巧与分寸。
衍知將信纸轻轻一折,指尖在“十四”二字上顿了顿,眼底那点笑意便淡了几分。
可惜了。
明明有练兵统水军的才能。
胤禑又是个重情性子,这些个手足兄弟,他是一个都不愿轻易捨出去的。
若十四肯老老实实守著东南,別总想著刨根问底,她倒真不介意养他一辈子。
既能替朝廷多留一个稳住东南水军的人手,又能安胤禑的心。
多好的事。
奈何啊……
她无声地嘆了一句,目光便又缓缓落到密信上的另一个名字。
弘历。
衍知冷笑。
自从胤禛瘫了,宜修又闭门不出,一门心思拉著那个废人纠缠到死。
雍亲王府里的大权,几乎便落到了侧福晋李静言手里。那女人一如既往的蠢,家是管不明白的,但架不住运气好。
后院那些女人见没了男人可爭,反倒都消停了几分——
有孩子的只顾著孩子,没孩子的顾著偷人,知道她人蠢好哄,明面上也乐得多给几分薄面,日子倒也相安无事。
园子里的弘历却抓住了这一点。
他先是主动去向弘时示好,装模作样地骗取了弘时的同情,以伴读的身份回了王府。
弘时像他生母一般,性子单纯,被弘历几句兄弟情深哄得团团转,对弘历信重有加。
弘历面上笑得乖顺,背地里却主动去勾搭来府里探望宜修的乌拉那拉青樱,又给十四递了当年费氏用剩下的香粉。
妄图將旧事重提,搅乱一池春水,好浑水摸鱼。
也罢。
她也只能多受累一些。
再想个法子,叫这叔侄两个,往后都安分下去。
衍知眼底一片冷色。
“娘娘,还有封信,是安姑姑亲笔。”
茯苓轻声提醒。
衍知闻言,伸手接过那封字跡娟秀端正的信。
安陵容写的信不长,只简明扼要地提了,她近日翻阅古籍,察觉出依兰花与蛇床子皆可做成迷情之香,效用甚烈。
又说类似效用的方子並不止这一种,她连日翻检医书与香谱,又寻得另外两三味同样效用的香药配法。
她怕这些药物流於宫禁之中,早晚带坏风气,生出祸端,提议將这些配方统统列为禁药,更责令太医院严格管控,杜绝宫人私藏、私配、私售。
信到这里便收了。
没有邀功,也没有藉机往下多探半分。
衍知看完,唇边却已慢慢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来。
到底是安陵容。
聪明、细致、识时务。
既好用,也经得起用。
更让衍知觉得难得的是——
她选了。
在这一刻,安陵容真正选择了效忠她这个皇后。
好用与归心,终究不是一回事。
自入宫以来,安陵容事事谨慎、周全、知进退,上有差遣,她必全心全意效劳,却也始终给自己留著一线余地。
那不是背叛,只是本能。
可这一封信却意味著,她真正將自己的將来,绑到了衍知这个皇后的船上。
她没有借著自己嗅出先帝旧事这惊天隱秘,偷偷为自己攒下一张足以保命邀功的底牌的打算。
也没有接住老十四递过去的橄欖枝,调转矛头去搏更好的未来。
而是果断毁去仅剩的证据,又光明正大地给她送上一条,从此冠冕堂皇勒令后宫禁提此类药物的理由。
衍知指尖轻轻敲了敲案几,眼底那点笑意也深了些。
“倒是比我想的还更明白。”
茯苓在旁替她换了热茶,听得这句,便知道多半是好消息,只低声道:“安姑姑一向是个有分寸的。”
“是有分寸。”衍知將信纸轻轻一折,收回匣中,声音淡淡的,却带著点不易察觉的满意:“也终於捨得把分寸,往本宫这里偏一偏了。”
衍知靠回榻上,唇边笑意不减。
“那就如她所愿。”
“掐指一算,她与沈眉庄入宫做女官,也快四年了。”
茯苓称是。
这四年里,一个掌册理帐,清整內务,替她將女官制度一点一点扎稳;
一个看顾皇嗣,通晓香药,替她將后宫里最细最险的那条线也握得妥当。
差事都做得很漂亮,也都压得住下面的人。
女官制度完善以来,广受好评,来年也该新进一批人了。
既如此,她二人的位份也该提上一提。否则到时新人进来,若家世在二人之上,怕是不好管教。
“传话回京。”
茯苓忙应:“娘娘请吩咐。”
“添设东西尚宫各一员,正五品。”
“沈眉庄为东尚宫,安陵容为西尚宫。”
“叫內务府先擬了章程送来。等回京之后,本宫亲自下旨。”
茯苓听得心头一凛,隨即又忍不住替那两人高兴起来,忙低头应道:“是。”
衍知重新端起茶来。
茶水温热,入口微苦,回甘却极长。
她望著窗外明亮日色,心情又好了几分。
到今天,她才算是真真正正收服了这个安陵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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