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证修仙?
《修士管理法》卷一,第八条有云。
纳灵石百枚,得《修行证》。
入炼气二层,纳灵石五百,换《炼气牒》。
若无牒而修,视为窃贼。
哪怕是山野精怪,若未在多鸟观的帐册上掛號,一旦开了灵智,那便是妖邪,人人得而诛之,且那身皮毛內丹,皆充公入库。
说白了,这天地间的灵气,便如那地里的庄稼,是有主的。
……
日头灼灼,暑气燎人。
陈汉左肩负起行囊,右手揽林知许入怀,二人相拥数息作此短暂別离。
下溪村往北,八百里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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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寒暑一易。
陈汉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何为行路难。
一身青衫已经发白,下摆被荆棘掛成流苏,满面尘霜。
手里拄著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枯木棍,背上的行囊瘪了下去。
他在一处破败茶寮歇脚,寻了个豁口的粗瓷碗,討了碗凉水。
陈汉將凉水灌下。
他佝僂著腰,手背抵著嘴,好半晌才缓过劲来。
“老丈,再添碗。”
这一年走了八百里。
若是换做那十三个学生,怕不是半日功夫就到。
可陈汉是用两只脚底板丈量过来的。
他明显感觉身子骨不行了。
起初离家百里,尚觉身轻体健,除了夜里孤枕难眠,倒也没甚大碍。
要命的是,脑子变笨了。
以前在知行社,他看那《中州通史》,过目不忘,隨口便能引经据典,教训得刘育东那帮狼崽子服服帖帖。
如今?
陈汉盯著茶碗里的一根茶叶梗,发了好一会儿呆,竟想不起这梗字该怎么写。
至於《善百业》,更是彻底失了灵。
他试过唤那残页出来,只是除了掌心发热,便再无动静,像是嫌他离了林知许,罢工了。
“客官,您的水。”
陈汉道了谢,眼神有些木訥。
他现在算是琢磨过味儿来了。
什么读书人的一口浩然气,什么隨手飞核断树的手段,全是他娘的林知许给的啊。
“客官听说了没?前面关隘又扣了一批人。”
“这世道,修仙还得办证,真是……”
陈汉听在耳中是哭笑不得,所幸他听力尚在,此番前往倒也得了几分便利。
“我不是修仙的,你放心。”
官道上黄土如面,车马稀疏。
他对面坐著的老丈有些惊慌。
“客官不是修仙者?”
“不是。”
老丈闻言,脸色骤变,手中的抹布猛地在桌上一抽,盪起一蓬灰。
“不是修仙者那你还敢往北走?若是为了那点营生,把命搭上可不值当!”
“前头就是界河,过了界河便是那些仙家老爷设的卡。这也就罢了,关键是要起蜚蠊灾了。”
陈汉有些木然。
“蜚蠊不就是虫吗?”
老丈急得直拍大腿。
“我的爷那是虫吗?那是命!黑压压的一片,过境之后,莫说人畜,便是那石头都能给你啃出三个洞来!凡人遇见了,那是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听老汉一句劝,回头吧。这凡俗的身子骨,经不起造。”
陈汉低头看著自个儿那双磨破了草鞋的脚。
回头?
回不去了。
他从怀里摸出两枚铜板排在桌上。
“蜚蠊算什么灾。”
陈汉提著那根枯木棍,转身走入烈日。
背影佝僂,步伐却也没停。
越往北,这地界的杂草从枯黄变成了灰黑,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乾了精气。
行至那界河边上,陈汉停下步子,喘了口粗气。
只见那天地交接的地方,起了一道黑线。
它们铺天盖地而来,在地上极快地蔓延。
所过之处,无论是枯树还是乱石,瞬间便被覆盖。
蜚蠊灾。
那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蜚蠊。
每一只都有脸盆大小,通体油黑髮亮,两根长长的触鬚在空中乱舞。
若是寻常人见了这阵仗,怕是当场就要嚇破了胆,跪地求饶或是转身跳河。
可陈汉眼神不太好。
再加上脑子这一年来越发木訥,反应慢了半拍。
他眯著眼睛瞅了半天,才看清那是些什么玩意儿。
“哟,这北边的灶台虫,长得倒是壮实啊。”
领头的一只蜚蠊,体型格外巨大,足有水牛般大小,背甲上甚至生出了金色的纹路。
它见到陈汉竟是两根触鬚温顺地垂了下来,甚至还往后缩了缩。
它这一退,后头那无边无际的虫潮,瞬间乱了套。
那些蜚蠊拼了命地往两边挤,生怕挡了这青衫人的路。
那原本密不透风的黑色虫海,竟慢慢分出了一条宽敞大道。
大道笔直,直通向北。
两旁的蜚蠊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却没有一只敢越雷池一步。
它们挤作一团,哪怕是被同伴踩在脚下,也不敢发出半点嘶鸣。
周遭没了半点声响。
陈汉看著这一幕,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
“那老丈也是个喜欢夸大其词的。”
他摇了摇头,抬脚走进了那条虫墙夹出来的通道。
路过那只金纹蜚蠊身边时,陈汉见它那长长的触鬚还搭在路中间,有些碍事。
於是他伸出那根枯木棍,轻轻拨了一下。
“把腿收收,挡道了。”
那金纹蜚蠊浑身一颤,嗖地一下把触鬚缩了回去。
陈汉背著手,在这万虫朝拜般的奇景中,慢悠悠地往前走。
一边走还一边打量著两旁的仪仗队。
这只太瘦,像是没吃饱;
那只甲壳上有个疤,估计是打架输了;
哟,这只还背著小的,看著倒是有些温情。
陈汉看得津津有味。
正走著。
三道流光自北面极速掠来,悬停於半空。
两男一女,皆是紫袍玉带,周身流转著令人心悸的灵力波动。
元婴大修。
此刻,这三位平日里眼高於顶的大修,面色难看至极。
“这就是中州的蜚蠊灾?想必那多宝道人就是仰仗蜚蠊在此地行此恶事,更立诸多无端法规……”
“虫潮连绵千里,茫无际涯,那只…… 莫非是金纹虫王?”
虫海无边。
“那是……”
右侧那名背负重剑的魁梧汉子,忽地瞳孔骤缩,指著下方那条诡异的通道。
“有人?”
三人齐齐望去,神识一扫。
只见那令人闻风丧胆的虫海中央,竟辟出了一条乾净大道。
一只螻蚁般的青衫人影,正拄著木棍,从那金纹虫王面前走过。
那虫王卑微地垂著头颅。
“这怎么可能?!”
老者失声低呼。
“难道是那虫王在戏弄血食?”
三人正自疑神疑鬼、不敢降落的时候。
远方天际忽又震颤。
一道身影凝於三人身前,是位青年。
他身披金钱福字纹的员外锦袍,十指皆戴储物戒,各色相杂,宝光隱蕴。
青年竟无视身后三人,径直飞至陈汉近前,俯首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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