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路可活?”
陈根生摇头。
“向来死里求生而已。”
李蝉松拍了拍陈根生的肩膀。
“还什么是师兄能帮你的?”
陈根生没接话,面前的水面飘著两截烂木头,半天也没个动静。
李蝉挪著步子凑近。
“跟你说话呢。这烂摊子还需我干点啥?”
陈根生摆了摆手,语气隨意。
“往后退两步,贴得这么近,再好的鱼口都被你嚇跑了。”
李蝉当场被气笑。
“我问你正事,你怪我打扰你钓鱼?”
陈根生点头。
“就是你声音大。我刚才分明感觉底下有巨物咬鉤,你那一嗓子直接把鱼震脱了鉤。今日这空手而归的责任,全在你头上。”
李蝉皱眉,十分厌烦。
“这能怪我声音大?红线过境,这近海的鱼虾王八能逃得了?海里连根毛都没剩,你在这钓空气啊!”
陈根生也皱眉。
“莫要影响我垂钓的心情。”
两人沉默下来。
李蝉伸出食指,正要出言斥骂,却又顿住,认真看了眼独坐礁石的陈根生,收回食指说道。
“安分留守白沙村啊,莫要四处奔走了。唯有如此,你爹我才可护你性命。”
陈根生唉声嘆气,只说知道了。
自觉討了个没趣,李蝉只得转身朝村落走去。
途经村口老树,恰好撞见六叔、张老四一眾閒汉正蹲在树根底下閒聊。
张老四正吧嗒吧嗒抽著旱菸,吐出个灰白色的烟圈,一抬头看见李蝉晃晃悠悠走过来。
“不支摊子啊今天?”
“不卖了不卖了。”
李蝉摆摆手。
“这两天没去进货,最近鸭胚涨价了。”
“我那鸭子是真材实料,肚子空著能烤吗?八角、桂皮、香叶,还得填葱姜蒜。这些香料,以前去集市上买,一把才两文钱。现在那帮卖香料的奸商,说路断了货运不过来。一把香料敢问我要十文。”
“六叔上回买我那只鸭子,我才收半钱。在这烟燻火燎一整天,我赚个屁?”
六叔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乾笑了两声。
“那不是老街坊嘛,你手艺好。”
张老四翻著白眼瞅李蝉,直白问道
“手艺好是一码事。老李,你今儿个跟兄弟交个底。你那烤鸭是不是用的瘟鸭子?”
李蝉眼睛一瞪,袖子直接擼了起来,惊讶半天。
“你这话可就昧良心了。我老李在白沙村摆摊那么久了,你出去打听打听,我这鸭子,哪个吃了不竖大拇指?你凭啥说我卖瘟鸭子?”
张老四冷笑两声。
“每次吃完后,半宿屁股没合眼,茅房都让我跑塌了。这鸭子要是正经鸭子,我能窜成这样?”
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鬨笑。
李蝉脸皮再厚,这时候也有些掛不住。
“烤鸭子可是祖传秘方,香料都是去大药房抓的。你拉肚子是因为你贪凉,昨晚睡觉不盖肚子,赖我头上啊?”
两人脸红脖子粗,眼看就要打起来。
这时候,六叔嘆了口气,把张老四拉到一边。
六叔脸色有些发窘,乾巴巴地开口。
“老李啊,大家其实都知道你那鸭子是怎么回事。”
李蝉愣住。
六叔嘆气,语气放缓。
“你那鸭子,有时候放臭了你捨不得扔,就多加两把大料掩盖味道。鸭肉柴,骨头髮黑。这咱村里人谁不是闭著眼睛吃?”
“大家其实知道你鸭子品质比较差的。”
“可是咱们看你一个人在这村里,孤苦伶仃的,既没个婆娘也没个手艺。大傢伙其实一直都愿意支持你。你要是没这摊生意,怎么活下去?”
“老李,你以后烤鸭子上点心,咱不求多好吃,我们只希望……”
“你不要做出些事情……害大家。”
“大家知道你是仙人,但是仙人也需亲友相伴,乡邻相依吧,不是吗?”
树底下瞬间安静下来。
张老四也不嚷嚷了。
其他几个汉子纷纷转过头,假装看天看海就是不看李蝉。
但是总归是善的。
李蝉笑道。
“我倒是没有害过大家的,以后我挑最新鲜的活鸭子,保准让张老四吃了不再拉稀!”
“说好了啊,明天请你们吃免费的烤鸭,谁不来谁是我儿,今天倒是没心情了。”
閒汉们在老树底下笑骂。
“这老小子,占便宜没够啊!”
六叔笑道。
“明天都去凑个场子,那鸭子再难吃,免费的还堵不住你们的嘴,大伙说是不是啊?”
李蝉面无表情,背著双手慢悠悠地往前走。
转过几栋低矮的石头房,把大树和閒汉们甩在身后,笑声也渐渐听不见了。
步子越迈越沉。
被点破了。
百年光阴,他自视是这白沙村的外客。
日日卖点瘟鸭,薄取微利,冷眼观乡民的生老轮迴,保住陈根生的因果线。
孰料眾人早已察其异,佯作懵懂,陪他周旋。
怜他李蝉孑然一身,鸭料味烈难咽,也爭相购买。
回头看了一眼白沙村,茅草屋顶上飘著裊裊炊烟,远远还能听见哪家婆娘在骂自家乱跑的皮小子。
因果漏完了。
李蝉尖拿著一颗蛊虫。
只是站了很久,不忍再下杀手。
这百年来,王寡妇隔三差五会把卖不掉的新鲜海鱼送几条过来。
六叔的旱菸叶子总会分他一包。
老张家出海打鱼,回来总会挑两个最大的海螺丟他摊子上。
整天游手好閒,满肚子坏水的黑胖……都被自己忽悠去天鼎原送了命。
李蝉吐出一口气,袖子里的手鬆开了。
下不去手。
摇了摇头。
心倒被这帮粗鄙的渔民磨软了。
与其自己在这纠结留著隱患,不如让陈根生去当这个恶人。
过了村尾,来到沙滩上。
海风明明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但他听不到半点风声。
海浪依然在翻涌。
他快步走到那块最大的黑礁石旁。
四下张望,连个鬼影都没看到。
海水在飞速退去。
漆黑的庞然大物,从海底探出。
是涡虫啊……
李蝉微微一笑,招了招手,站在礁石上脖子往后仰。
涡虫已衝破了海面。
它继续往上。
他衝破了云层。
它依然在往上爬升。
到最后涡虫贯穿了天和地,从深海直插界外。
陈根生並未立於顶端,只悬浮於虫身中段半空,狂风翻卷头髮,他朝李蝉拱手一揖。
“没有半鱼愿意上鉤。师兄,你我怕是再无机会共饮椰花,吃酱油水。我实不愿再三拖累於你,往日你与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皆铭记於心。”
李蝉大喊道。
“哪句话啊?”
陈根生笑说。
“哪一句都行的。”
李蝉反驳。
“椰花酒必定要一同饮,若是没法共酌,那还有什么意思?”
“下次见面,根生,你给我带个其他的酒吧。”
“不带。”
“你一定会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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