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下午,红河村沸腾了。
食品厂的后院原本是一片荒地,堆著些杂物。
这会儿却是尘土飞扬。
几十號壮劳力光著膀子正在平整土地。
几口直径一米多的大铁锅被架了起来,那是从大食堂借来的。
底下塞满了劈柴,火烧得旺旺的。
王屠户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满脸横肉,这会儿正坐在磨刀石旁,“霍霍”地磨著他那把祖传的杀猪刀。
眼神里透著股子兴奋。
他杀了一辈子猪,也没见过这种大阵仗。
陈才也没閒著。
他拿著粉笔在地上画线,规划著名区域:放血区、退毛区、分割区、清洗区。
虽然简陋,但他完全是按照后世卫生標准来的。
必须做到脏净分离,必须保证流水线作业。
苏婉寧则带著几个妇女,在旁边缝製白大褂和口罩。
陈才说了,咱们虽然是土法上马,但样子必须做足。
要让外人一看,这就是个正规的“车间”,而不是农村杀猪的草台班子。
一直忙活到傍晚。
夕阳西下,把整个红河村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简易的屠宰棚子已经搭起来了。
虽然只是用竹竿撑著几块油布,但看著也有模有样。
大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一百多头长白猪在不远处的猪圈里哼哼唧唧,似乎也感觉到了某种命运的召唤。
陈才站在棚子底下,看著这一切。
在这个时代,你想成事,就得有一股子敢把天捅个窟窿的劲儿。
按部就班?那只能吃人家剩下的。
“才哥,喝口水吧。”
苏婉寧端著个大茶缸走了过来,掏出手绢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眼里满是心疼,但也多了几分崇拜。
这就是她的男人。
只要他在,好像真的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不累。”
陈才接过水喝了一大口,刚想说什么,突然听见村口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滴滴——”
这声音低沉有力,不像是吉普车,更不像是拖拉机。
倒像是那种高级的小轿车。
陈才眉毛一挑。
这时候,谁会来?
……
村口土路上。
一辆黑车正缓缓驶来。
这在这个偏僻的山沟沟里,简直就像是外星飞船一样扎眼。
车牌號是省城的,而且还是那种特殊的“01”號段开头。
开车的司机是个穿著军装的年轻小伙,全神贯注地盯著路面,生怕磕了底盘。
后座上坐著两个人。
一个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著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著一份文件,神情严肃。
另一个稍微年轻点,手里拿著个笔记本正在记录著什么。
“老唐,这里就是方老提过的那个红河村?”中年人推了推眼镜,看著窗外那片热火朝天的景象,有些意外。
“是的,赵厅长。”
那个被称为老唐的人点了点头:“根据方老提供的信息,那个搞『大棚反季节蔬菜』和『酒糟发酵饲料』试点的陈才,就在这个村。”
“方老对这个年轻人评价很高啊,说是有点『敢为天下先』的劲头。”
“敢为天下先?”
赵厅长不置可否地念了一声,把手里的文件合上。
那文件封皮上印著一行鲜红的大字:《关於开展全省“菜篮子”工程改革试点的若干意见(草案)》。
“现在省里的阻力很大,保守派那些人盯著咱们的错处不放。”
“这次咱们就是要来看看,这个所谓的『试点』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个打著改革旗號投机倒把的骗子。”
“要是真有本事,咱们这把火就算点著了。”
“要是骗子……”
赵厅长眼中闪过一丝严厉:“那就別怪我挥泪斩马謖,拿他开刀祭旗了。”
说著,车子转过一个弯。
食品厂后院那几口冒著热气的大锅,还有那个刚搭起来的屠宰棚子,赫然映入眼帘。
还有那几个光著膀子、拿著杀猪刀的汉子。
“停车!”
赵厅长眉头猛地一皱:“他们在干什么?那是……私自屠宰?”
车子戛然而止。
赵厅长推开车门,脸色铁青地走了下来。
在这个节骨眼上,要是让他撞见这个“先进典型”正在搞违法的私宰勾当,那可真是个天大的讽刺。
而不远处的陈才,也正好转过身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一九七七年的春风里,一场足以改变红河村命运,甚至影响全省农业格局的对话,即將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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