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的省城。
清晨总是伴隨著淡淡的煤烟味和自行车的铃声醒来。
这一天,本来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
国营大厂的工人们穿著蓝色的工装,手里拎著铝饭盒,行色匆匆地赶往厂区。
街道两旁的早点铺子冒著白气,刚出锅的油条在热油里滋滋作响,豆浆的香味混著炸货的油烟味,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叫唤。
但在省日报社门口的几个报刊亭前,今天的情况却有点反常。
往常这时候,买报纸的大多是机关单位的干事,或者是戴著老花镜退休在家的老干部。
可今天,报刊亭还没开就稀稀拉拉围了一圈人。
因为昨晚就有人传出了小道消息——今天的省报上,有个极其罕见的大新闻,据说跟所有人的饭桌子有关。
早晨七点整。
送报纸的绿色邮政车准时停在了路边。
一捆捆还带著油墨香气的《省日报》被卸了下来。
报刊亭的老张头一边用剪刀剪开捆报纸的草绳,一边还得应付著围观群眾的催促。
“老张,快点啊!都要迟到了!”
“就是,听说今天头版不一样?赶紧拿一份我瞅瞅!”
老张头嘴里嘟囔著“急什么”,手上动作却不慢,隨手抽出一份报纸递给最前面的一个年轻工人。
那工人接过报纸,习惯性地往头版头条看去,本来以为又是哪位领导的讲话或者是农业学大寨的社论。
结果这一眼看过去,整个人就愣住了。
他就像是被定身法定住了一样,眼珠子瞪得溜圆。
“咋了?看见啥了?”旁边的人急得伸长脖子往过凑。
毕竟他这幅模样实在是让人好奇不已。
就这样挤了半天之后,那年轻工人才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点变调了道:
“道……道歉信?”
“谁道歉?给谁道歉?”
“给……给咱们全省人民道歉?”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炸了锅。
???
不是,谁这么大胆子!?
敢在省委机关报的头版上给全省人民道歉?
这得是犯了多大的错误啊?
不会是哪个狗日的要被枪毙吧?
大伙儿一窝蜂地凑上去看了起来。
很快就有人七嘴八舌地跟著念出了报纸下半版那几个加粗加黑的大字:
【致全省人民的一封道歉信】
【对不起,我们要向全省人民道歉。】
【因为我们的產能有限,让大家吃了那么多年的劣质肉,忍了那么多年的注水肉。】
轰!
这些字就像是一颗深水炸弹,直接扔进了平静的湖面里。
在这个含蓄保守、说话都要绕三个弯的年代,谁见过这么直白、这么辛辣、这么富有攻击性的文字?
“这……这说的是咱们平时买的肉吧?”一个大妈提著菜篮子,突然一拍大腿,“哎哟!说到心坎里去了!那肉联厂的肉,注水注得我都想骂娘,一斤肉半斤水,放到锅里噼里啪啦乱响!”
“这是谁写的?红河食品厂?”
“没听说过啊,哪个单位的?”
“这下面还有呢!”年轻工人继续念道。
“今天,红河食品厂带著真正的纯肉罐头来了。如果不香,不要钱。如果有一点淀粉,赔十倍!”
“赔十倍?!”
人群彻底沸腾了。
在这个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年代,“赔十倍”这三个字甚至比“纯肉”还要有衝击力。
“真的假的?吹牛皮不上税吧?”
“我看悬,现在的罐头哪有不掺淀粉的?不掺淀粉那还能叫午餐肉吗?”
“可人家敢登报啊!这是省报!要是敢撒谎,那就是欺骗组织,欺骗人民,那是要坐牢的!”
“红河牌红烧肉罐头……在哪卖啊?这上面写了吗?”
“写了写了!就在供销大厦门口的展销点!凭报纸还能领一张两毛钱的优惠券!”
一时间,整个报刊亭前的人群都骚动了起来。
原本只是路过看热闹的,现在一个个都掏出了两分钱,爭先恐后地要买报纸。
不为別的,就为了去看看这个敢在省报上叫板的“红河牌”到底是何方神圣。
更是为了去看看,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不掺淀粉的纯肉罐头!
……
与此同时。
省城最大的国营招待所,三楼的一间套房里。
陈才正站在窗前,手里夹著一根还没点燃的香菸。
他身上穿著一件挺括的白衬衫,外面披著那件军大衣,整个人显得挺拔而深沉。
透过窗户能看到楼下街道上,那明显比往常要嘈杂许多的人群,以及那个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报刊亭。
“才哥……”
苏婉寧坐在身后的沙发上,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
她今天特意换上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工装裤,头髮盘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干练又知性。
但那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是出卖了她內心的紧张。
“外面……好像很吵。”她小声说道。
陈才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他走到沙发旁,弯下腰,双手撑在苏婉寧的身体两侧,把她圈在自己的怀里。
“吵就对了。”
“如果不吵,那咱们那三千块钱可就打水漂了。”
陈才看著妻子那双剪水秋瞳,语气温柔却坚定:“婉寧,从今天开始,你要习惯这种吵闹。”
“因为这只是个开始。”
“以后咱们红河厂无论走到哪,都会是这种万眾瞩目的焦点。”
苏婉寧感受著男人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气息,心里的慌乱稍微平復了一些。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著一丝崇拜:“才哥,你早就料到了是不是?”
“那个什么『道歉信』,其实就是为了气那个孙厂长吧?”
陈才笑了,伸手颳了一下她挺翘的鼻樑。
“气他只是顺带的。”
“我是要借他的势,借全省人民对劣质肉积压已久的怨气,把咱们的牌子一次性打响。”
“这就叫——借力打力。”
说完,陈才直起身子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梅花牌手錶。
上午八点半。
好戏,该开场了。
“走吧,陈夫人。”
陈才向苏婉寧伸出一只手,做了一个绅士的邀请动作。
“咱们去供销大厦收钱。”
苏婉寧看著那只宽厚有力的大手,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当两只手握在一起的那一刻,她眼里的紧张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这个男人並肩作战的决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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