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长安一號前哨站那两扇由厚重变异榆木和装甲钢板临时拼凑而成的大门,已经在狂风中完全敞开。
门外,是一片被寒潮彻底统治的灰白色荒原。能见度虽然比昨夜的白毛风时期好了一些,但空气中依然瀰漫著浓稠的冰雾。
“嗡——嗡——”
前哨站顶部的环境调节塔,正以最大功率向外发送著次声波驱逐频段。这单调、沉闷的物理震盪声,在平时是足以让人心神安寧的“护城河”,但此刻,站在大门內侧的驻守班长陈虎,却觉得这声音仿佛是敲击在自己心臟上的催命鼓点。
“轰哧……嘎吱……轰哧……”
穿透次声波的嗡鸣,从大门正前方那条迷雾笼罩的u型冰雪槽里,传来了一阵极其粗重、且节奏越来越快的声音。
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一台剎车失灵的重型蒸汽机车,正在冰轨上全速向著这边狂奔。
“来了!他们回来了!”
一名站在哨塔上的年轻战士握著高倍望远镜,激动得连声音都在打颤,“班长!我看到驼鹿了!还有雪橇!他们真的把木头拉回来了!”
陈虎却没有丝毫的喜悦,他的一双眼睛犹如鹰隼般死死地盯著那团在风雪中迅速放大的巨大黑影,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不对劲……速度太快了!”
陈虎的战斗直觉在疯狂报警。
透过逐渐散开的冰雾,他终於看清了那支队伍的状態。
那头重达一吨的变异驼鹿,此刻根本不是在“走”,它是在“冲”!
这头巨兽在极其遥远的地方就闻到了前哨站里那股属於“柴油发电机”的独特废气味,在它那被条件反射深刻改造过的简单大脑里,这股味道等同於“卸下重负”、“温暖避风”以及“美味的高能糊糊”。
这种归巢的本能和对食物的极度渴望,彻底压倒了它对身后两吨重物的恐惧。它那粗壮如液压缸般的四肢在冰槽里疯狂交替,巨大的身躯犹如一辆横衝直撞的生物坦克,带著一股排山倒海的气势直奔大门而来。
而在它的身后,那架装载著八百公斤变异红松原木、並绑著四名重度失温伤员的平底雪橇,在底部“琥珀脂”那近乎变態的润滑加持下,简直就像是一枚在冰面上贴地飞行的重型鱼雷!
雪橇的速度,甚至因为下坡的微小惯性,隱隱有了要超越驼鹿步伐的趋势。
走在两侧、原本负责拉拽副绳控制方向的张大军和孤狼,此刻根本已经没有力气去进行任何“人肉剎车”了。他们两人的双腿完全是在雪橇惯性的拖拽下,机械地在冰面上拖行,整个人就像是两片掛在绳子上的破布,隨时可能被捲入雪橇的底部。
“它停不下来!”
陈虎瞬间倒吸了一口极度冰凉的冷气,头皮一阵发麻。
前哨站的院子空间极其有限,从大门到正对面的发电机房和便利店主体建筑,直线距离不足三十米。
一头处於亢奋衝刺状態的一吨重巨兽,加上一架带著八百公斤死重、在冰面上几乎没有摩擦力的雪橇,总重量逼近两吨!
如果就这么毫无阻挡地让它们衝进院子,这股恐怖的动態惯性,绝对会在瞬间撞穿前哨站的承重墙,把发电机房夷为平地!不仅如此,雪橇上的重伤员也会在剧烈的撞击中当场粉身碎骨!
“紧急制动预案!全体都有!建立物理缓衝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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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虎爆发出了一声犹如雷鸣般的嘶吼。
“大龙!小吴!把训练用的废旧轮胎全给我滚过来!快!快!快!”
“二排!去左边掩体!把防洪沙袋搬出来!在通道上码成『之』字形减速带!给我铺满!”
整个前哨站瞬间炸开了锅。所有的后勤兵和驻守战士爆发出了极其恐怖的潜能,他们像疯了一样,扛著几十斤重的沙袋,推著一人高的重卡废旧轮胎,冲向了大门內侧的通道。
十秒钟。
仅仅十秒钟。
在距离大门五米到二十米的这片扇形区域內,一道由三层废旧轮胎错落堆叠、中间夹杂著数十个厚重土沙袋的“柔性物理缓衝墙”,被极其粗暴地构建了出来。
“所有人退后!上墙!躲开正面衝撞角!”
陈虎一把推开最后一名放好沙袋的战士,自己则紧紧地贴在大门侧面的混凝土墙根下,双眼死死地盯著门外。
“轰隆——!!!”
大地震颤。
变异驼鹿那犹如小山般的庞大身躯,裹挟著漫天的风雪和极其粗重的喘息声,极其狂暴地衝进了前哨站的大门。
它那戴著管状眼罩的头部根本看不清前方的地面路况,在它的潜意识里,只要闻到味道,往前冲就行了。
“砰!”
驼鹿那宽大沉重的角质前蹄,极其凶狠地踏在了第一道缓衝带上。
那並不是它习惯的、极其顺滑的冰雪,而是粗糙、充满著颗粒感的防洪沙袋。
巨大的动能瞬间將那个沙袋踩得爆裂开来,里面的冻土和沙石四处飞溅。驼鹿的步伐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滯涩感而猛地一顿,庞大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蹌了一下。
紧接著,它撞上了第一层交错堆叠的废旧重卡轮胎。
厚重的橡胶在这一刻发挥了极其完美的吸能作用。伴隨著一声极其沉闷的“咚”声,轮胎被撞得向后平移、变形,极其有效地吸收了巨兽衝锋的一部分动能。
驼鹿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嘶鸣,被迫放慢了脚步。
但这仅仅是开始。
“嘎吱——轰——!!!”
跟在它身后、相距不到三米的那架重载雪橇,带著八百公斤变异红松的恐怖惯性,犹如一头红了眼的铁甲犀牛,狠狠地衝进了大门。
雪橇那涂满了“琥珀脂”的竹製滑轨,在瞬间脱离了极其光滑的“u型冰槽”,极其粗暴地压在了前哨站那布满碎石、粗糙且摩擦係数极高的水泥地坪和散落的沙袋上。
这简直就是从溜冰场瞬间衝进了砂纸堆。
“嘶啦啦啦————!!!”
一阵极其尖锐、极其刺耳,仿佛要將人的耳膜彻底撕裂的恐怖摩擦声,在整个院子里轰然炸响!
琥珀脂的润滑膜在粗糙的水泥和沙石的疯狂刮擦下,瞬间失去了所有的魔力。巨大的动能与突然暴增的滑动摩擦力,在雪橇底盘上发生了极其惨烈的物理对抗。
空气中甚至瞬间瀰漫起了一股浓烈的、橡胶烧焦和木材过度摩擦產生的焦糊味!
“咔嚓!砰!”
雪橇那呈三十度上翘的“船首”,犹如一柄巨型推土铲,狠狠地撞在了第二道轮胎防线上。
巨大的反作用力顺著消防水带挽具,瞬间传导到了驼鹿的前胸。
“昂——!”
驼鹿被这股恐怖的向后拉扯力勒得发出了一声悽厉的惨叫,它那四条粗壮的腿在水泥地上死死地撑住,蹄甲在地面上犁出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白痕。
木材碰撞的沉闷声、轮胎橡胶被挤压的爆裂声、以及巨兽痛苦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
雪橇在极其恐怖的阻力下,推著那一堆轮胎和沙袋,在地面上极其艰难地向前滑行了不到五米。
终於。
在距离前哨站最核心的发电机房那堵砖墙,仅仅只剩下不到两米的极限距离时。
这架承载著八百公斤希望与死亡的重载雪橇,在一阵极其令人牙酸的木材变形声中,极其沉重地、彻底地停了下来。
纹丝不动。
“停住了……挡下来了……”
陈虎靠在墙上,感觉自己的双腿都在发软,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他看著那架犹如战损战车般停在院子中央的雪橇,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然而,对於这支刚刚跨过鬼门关的队伍来说,危机的解除,仅仅只是另一种更为恐怖的生理灾难的开端。
“砰。”
“扑通。”
伴隨著雪橇彻底停滯,那两根一直被死死攥著的辅助牵引绳,瞬间软软地垂落在了地上。
一直走在雪橇两侧、完全是凭藉著绳子的牵引力和最后一口吊命的意志力在机械挪动的张大军和孤狼,在感受到绳索拉力消失的那一个绝对瞬间。
他们那具早已经被压榨到了极致、完全处於透支状態的肉体,仿佛被极其残忍地拔掉了电源插头。
没有挣扎,没有呼喊。
这两个铁骨錚錚的汉子,直挺挺地、犹如两截被砍断的枯木,面朝下重重地砸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大军叔!队长!”
陈虎目眥欲裂,嘶吼著冲了上去。
“医疗兵!全员抢救!快!!!”
整个前哨站瞬间变成了一个极其混乱的战地急救所。
驻守的战士和后勤人员像疯了一样涌上前,七手八脚地开始拆解雪橇两侧那些被死死绑在护栏上的保温担架。
当他们拉开保温舱的拉链,看到里面的景象时,几名年轻战士的眼眶瞬间红了。
李强、小陈以及另外两名伤员,此刻已经完全陷入了极其深度的昏迷。他们的脸色呈现出一种极其可怕的、犹如打了一层黄蜡般的暗黄色,呼吸微弱得几乎需要把耳朵贴在他们胸口才能听见。
“剪开!把绑带全部剪开!千万別硬扯!”
医疗兵手里拿著急救剪刀,满头大汗地在人群中穿梭。
这是极其触目惊心的一幕。那些在野外经歷过极度深寒和高强度摩擦的衣物,已经和伤员们身上崩裂的血痂彻底冻成了一体。医疗兵只能用温热的生理盐水一点点地敷在伤口周围,然后极其缓慢地用剪刀將那些布料剪碎、剥离。
“心率极度不齐!出现严重的早搏和房颤现象!”
医疗兵將可携式心电监护仪贴在孤狼的胸口,看著屏幕上那极其混乱的波形,声音里透著难以掩饰的惊恐。
“这是高浓度兴奋合剂的断崖式反噬!他们的神经系统和心肺功能在经歷了超负荷运转后,现在处於一种即將彻底停摆的『强制休眠期』!”
“镇定剂!每人半支!强行压制心肌的异常放电!”
“推高浓度温热葡萄糖!必须把他们那乾涸的內臟重新激活!”
陈虎帮著医疗兵,將这些瘫软如泥的汉子极其小心地抬进了温暖的休息室。
而在院子的另一端。
周逸极其缓慢地、犹如一个幽灵般,从大门的阴影处走了进来。
他的左手死死地扶著门框,那条被绑在胸前的紫黑色右臂,在寒风中微微发抖。
他没有去看那些正在被抢救的队员,也没有去看那头已经瘫跪在地上、大口吞咽著槽里“金砖糊糊”的变异驼鹿。
他只是一步一步地,极其艰难地走到了休息室门口那个专门为他准备的、烧得最旺的铁皮火炉旁。
周逸极其沉重地坐在一张木椅上。
在坐下的那一瞬间,他那张一直保持著绝对冷静和理智的脸庞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极其压抑的痛苦。
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紧接著。
“嗡……”
伴隨著周逸散去丹田內那最后一丝极其微弱的、用来强行维持清醒和护住心脉的內气。
一股极其恐怖的、仿佛要將整个大脑彻底撕裂的眩晕感,犹如海啸般瞬间將他的意识完全吞没。极其尖锐的耳鸣声在他的脑海中疯狂炸响,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坠入了一个无底的黑洞。
“周顾问……”陈虎刚安顿好张大军,回头看到周逸的状態,嚇得赶紧衝过来。
周逸极其虚弱地摆了了摆左手,制止了陈虎的靠近。
“別碰我……我没事。”
周逸的声音沙哑得仿佛风中残叶,“只是灵气彻底枯竭的生理虚脱。给我……一杯温水。然后,三天之內,不要安排这些猎人进行任何……哪怕是最轻微的体力劳动。”
“他们……已经到极限了。”
陈虎看著这满屋子躺著的、仿佛隨时会咽气的残兵败將,重重地咬了咬牙,眼眶酸涩地端来了一杯温水。
他知道,这支代表著基地最高战力的特种採集队,在完成这极其惨烈的一趟重载运输后,已经彻底、完完全全地失去了战斗力。
他们用命,换回了那八百公斤的希望。
……
下午一点。
前哨站的院子里,那股紧张的急救氛围终於稍微平息了一些。伤员们在药物的干预下,进入了极其深沉的恢復性睡眠。
然而,对於留守在这个孤岛上的后勤人员来说,他们根本没有喘息的时间。
主基地的燃料危机依然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那八百公斤的变异红松原木,此刻依然死死地绑在那架停在院子中央的平底雪橇上。
“大龙,小吴!拿工具!把那些木头卸下来,装到那辆四驱皮卡上去!”
陈虎走出休息室,看著那两个刚才参与了物理缓衝带建设、此刻同样累得气喘吁吁的后勤兵,下达了新的指令。
“主基地的锅炉房已经快断顿了。王教授在通讯里催了三次,这批木头必须在今天下午三点前送进基地的仓库!”
“是!”
大龙和小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转身走向旁边堆放工具的杂物架,拿起两副极其厚实的工业防割手套,以及两把用来撬动重物的精钢撬棍。
他们走到雪橇旁,看著那四根被铁线藤死死绑住的粗大变异红松。
在惨白的阳光下,这四根原木表面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灰黑色。那是昨天傍晚,他们亲手喷洒上去的“生化防虫涂层”——由变异铁线藤的强酸汁液、生石灰粉末和变异野猪松脂混合而成的致命毒壳。
经过了一夜的极寒冰冻,这层毒壳已经与原木表面的树皮彻底融合,形成了一层坚如岩石、表面布满粗糙颗粒的坚硬鎧甲。
“大龙哥,这玩意儿看著真邪性,”小吴戴好手套,凑上前去,“昨天喷的时候还是黄的,今天怎么变得跟黑炭一样了。”
“管它什么顏色,赶紧卸货装车。这可是大军叔他们拿命换回来的。”
大龙没有多想,他將手里的精钢撬棍插进原木和雪橇底板的缝隙中,然后伸出戴著厚重防割手套的左手,极其用力地按在了那根原木表面那层灰黑色的毒壳上,准备配合撬棍发力。
“滋……滋滋……”
就在大龙的手掌接触到那层毒壳的第三秒钟。
一阵极其细微的、犹如几滴水珠落进滚烫油锅里发出的“滋滋”声,极其突兀地在寂静的院子里响了起来。
紧接著,一股极其刺鼻的、混合著化学酸腐味和刺鼻石灰味的微弱白烟,竟然从大龙左手那厚实的防割手套与毒壳接触的部位,极其诡异地升腾了起来!
“臥槽!”
大龙惊呼一声,犹如触电般猛地缩回了左手。
他惊恐地举起自己的左手,放在眼前。
小吴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大龙那只由高强度耐磨纤维和凯夫拉材料混合编织而成的、足以抵御普通刀剑切割的高级工业防割手套。
在刚才与那层灰黑色毒壳仅仅接触了不到五秒钟的掌心部位,竟然出现了一大片极其明显的、边缘呈现出焦黄色的腐蚀痕跡!
那层极其坚韧的高分子纤维,就像是被浓硫酸泼过一样,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脆、溶解。如果大龙再晚鬆手十秒钟,这层强酸就会彻底烧穿手套,直接腐蚀他那脆弱的血肉!
“这壳子……这壳子有毒!它在腐蚀手套!”大龙嚇得直接把那只手套扯了下来,狠狠地扔在雪地上。
“怎么回事?!”
听到动静的陈虎立刻跑了过来。
他看著地上那只还在冒著微弱白烟的防割手套,又看了一眼那堆静静躺在雪橇上的、被灰黑色毒壳包裹的变异红松原木,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马上连线主基地!呼叫林教授!”陈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这绝对不是他们几个后勤兵能够处理的状况。
……
五分钟后,前哨站的通讯室。
林兰那张带著黑眼圈、显得极其疲惫的脸,出现在了通讯屏幕上。
陈虎將刚才手套被腐蚀的情况,以及那层毒壳在极寒下发生的变化,极其详细地向林兰做了一次匯报。
听完匯报,屏幕那头的林兰,脸色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立刻在键盘上调出了昨天配置那款“生化防虫涂料”的化学分子式模型。
“该死……我们忽略了一个极其致命的化学变量。”
林兰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懊恼和后怕。
“昨天周逸向我索要防虫涂料的配方时,因为情况紧急,我给出的方案是利用生石灰遇水的微热反应,来促进变异野猪松脂和铁线藤强酸的混合与附著。”
“这个思路本身没有错。但是!”
林兰指著屏幕上的化学模型,极其严肃地解释道:
“我忽略了这批木材存放的环境变量!”
“那是在零下二十多度的极寒野外!在这长达十几个小时的冰冻过程中,那层涂料並没有像在常温下那样发生完全的中和反应。”
“生石灰和变异松脂確实形成了一层坚硬的物理外壳,將木头死死地包裹了起来。但是,那极其致命的『铁线藤强酸汁液』,因为温度过低,它的化学活性被极度抑制,它並没有完全挥发或者中和,而是被极其完美地『封印』、或者说『镶嵌』在了这层由松脂和石灰构成的多孔晶体结构的微观缝隙之中!”
林兰看著屏幕那头的陈虎,语气严厉到了极点:
“陈班长,听清楚我接下来的话。”
“现在那层灰黑色的毒壳,不仅仅是一层防虫的物理装甲,它更是一块吸满了高浓度复合强酸的『固態生化海绵』!”
“如果你们直接用手、哪怕是戴著手套去搬运,只要发生物理摩擦,那些被封印在孔隙里的强酸就会被重新挤压出来,瞬间烧穿你们的防护服和皮肤!”
陈虎听得头皮发麻,他咽了一口唾沫:“林教授,那我们不碰它,直接用撬棍把它撬上车,运回基地总行了吧?基地那边不是急等著烧锅炉吗?”
“绝对不行!!!”
这一次,出现在屏幕上的不仅仅是林兰,还有刚刚赶到指挥中心的王崇安。
这位基地最高决策者的脸色,比林兰还要难看十倍。
“陈虎!你听好!那四根木头,在没有彻底剥除表面那层毒壳之前,绝对、绝对不允许装车!更不允许运进主基地的大门半步!”
王崇安的声音极其严厉,甚至带著一丝因为后怕而產生的震颤。
“你想过没有,如果你们把这四根包裹著强酸、硫化物和生石灰的『毒木头』,直接送进基地的锅炉房,然后扔进那个高达几百度的工业高压锅炉里,会发生什么?!”
陈虎愣住了。他只是个军人,对化学並不精通。
林兰在旁边极其冷酷地给出了答案:
“在几百度的高温和密闭的炉膛內,那层毒壳里的所有化学物质会瞬间发生极其剧烈的热解反应!”
“生石灰和强酸在高温下会爆发出极其恐怖的二氧化硫毒气、硫化氢气体以及高浓度的酸性蒸汽!而变异松脂的剧烈燃烧,会將这些毒气瞬间扩散!”
“我们基地的锅炉房排气系统,为了提高热量利用率,其部分余热回收管道是和生活区、甚至和一號、二號核心温室的通风系统存在物理关联的!”
林兰死死地盯著屏幕:
“只要这四根带著毒壳的木头被扔进锅炉。”
“不超过十分钟,整个长安一號基地的地下生活区,就会被高浓度的强酸蒸汽和致命毒气彻底填满!”
“温室里那些仅存的灵麦原种会被酸雨瞬间烧成灰烬!而在那3度冰窖里苦苦熬冬的三万多名普通工人,会在睡梦中被这种毒气彻底烧穿肺泡,在极度的痛苦中窒息而死!”
“这已经不是在运燃料了。如果直接送进来,这就是在给我们全基地的人,送来四个足以屠城的『生化毒气弹』!”
通讯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虎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湿透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们拼了半条命、甚至不惜让整个猎人小队瘫痪才带回来的这八百公斤希望,竟然在阴差阳错之下,变成了一个足以毁灭整个文明据点的死神。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陈虎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基地只剩下不到三十个小时的燃料了。这木头不能烧,我们拿什么续命?”
“必须烧。”
王崇安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冷酷的决绝。
“但在送进锅炉之前,必须把它们剥乾净。”
“陈虎,这是死命令。”
“在这四根原木离开前哨站、装上运输车之前。你们必须在前哨站的院子里,把原木表面那层大约两三毫米厚的灰黑色毒壳,以及最外层的树皮,完完全全、乾乾净净地,不留一丝死角地给我刮掉!”
“只准留下最纯净的、暗红色的木质部!”
王崇安看著屏幕那头一脸绝望的陈虎,语气不容任何討价还价。
“我知道你们没有专业设备。我知道猎人们已经全废了。”
“但这是你们前哨站现在唯一的任务。”
“没有设备,就用铲子。没有力气,就用牙咬。”
“今天天黑之前,必须给我刮出一根乾净的木头送回来!听明白了吗?!”
通讯掛断了。
陈虎呆呆地看著黑掉的屏幕。
他转过头,透过窗户,看向院子里那静静躺在雪橇上的四根庞然大物。
零下十五度的寒风在院子里呼啸。
猎人们倒下了。驼鹿休眠了。
现在,这极其沉重、极其危险、且容不得任何取巧的“物理刮骨疗毒”的任务,极其无情地,落在了他这个驻守班长,以及大龙、小吴等几个仅仅只是负责烧水做饭、站岗巡逻的普通后勤兵的肩膀上。
他们不能用水洗,因为水在零下十五度会瞬间结冰,反而会把毒壳冻得更深。
他们不能用电锯,因为电锯高速旋转產生的气流,会將那些剧毒的粉尘瞬间扬入空气中,直接毒瞎他们的眼睛。
他们唯一能用的,只有自己那双未经多少强化的凡人双手,以及手里那几把冰冷的平口工兵铲和刮刀。
“大龙,小吴。”
陈虎极其缓慢地转过身,看著那两名同样听到了全部通讯內容、脸色煞白的年轻后勤兵。
“去仓库。把所有的防毒面具找出来。把最厚的橡胶手套戴上。”
“拿上铲子。拿上刮刀。”
陈虎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犹如外面的冰雪一般冷硬而决绝。
“猎人兄弟们拼了命把这堆『毒瘤』给咱们拖回来了。”
“现在,该轮到咱们这帮后勤的,拼命了。”
这是一场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怪兽嘶吼的战斗。
但在接下来的这几个小时里。
这几名最底层的普通士兵,將在这零下十几度的冰天雪地中,迎接著一场比与变异野猪肉搏还要枯燥、还要绝望、还要折磨人意志的——极限物理刮削。
主基地的温度计指针,依然在极其冷酷地逼近零度。
而前哨站院子里的这四根致命原木,正静静地等待著人类用最笨拙、最血腥的方式,去剥下它们那层带有剧毒的黑色装甲。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悬在所有人头顶的、最锋利的铡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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