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十五分。
在这片被极寒与暴风雪彻底洗礼过的秦岭变异原始丛林中,一支极其怪异的队伍正沿著一条犹如被精密仪器切割出来的“u型冰雪槽”,以一种极其匀速、机械且静謐的姿態向前滑行。
没有了前天那种在齐膝深的粉雪中犹如陷入泥沼般的绝望跋涉,也没有了雪橇前端推挤出巨大雪包的恐怖阻力。
那架经过了“减法工程学”极致改造、底部涂满了“特种生物琥珀脂”的平底木製雪橇,在空载状態下,展现出了令人嘆为观止的物理学红利。它极其顺滑地贴合在昨天压实的冰槽底部,伴隨著“嘶嘶”的极其轻微的摩擦声,犹如一艘行驶在平静水面上的乌篷船,稳稳地跟在那头变异驼鹿的身后。
驼鹿的头部依然被那件破烂的作训服改制的“管状眼罩”严密遮挡著。它那庞大的身躯在经歷了初期的抗拒后,此刻已经完全进入了一种犹如老黄牛拉犁般的“机械巡航態”。它不需要去思考方向,也不需要去警惕周围的动静,它只是贪婪地嗅著前方周逸手中不锈钢盆里散发出的那股“金砖糊糊”的微弱香气,极其规律地、一步一步地踩在坚硬的冰层上。
对於这头巨兽来说,此刻的拉拽阻力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然而,这趟堪称“顺滑”的去程,对於走在雪橇两侧负责护航的几名猎人来说,却依然是一场生理与心理的双重折磨。
李强一瘸一拐地走在雪橇的右后侧。他没有像昨天那样去拉任何绳子,他的双手被厚厚的纱布包裹著,极其无力地搭在雪橇边缘的木质护栏上。
他现在完全是把这架雪橇当成了一个“移动的助行器”。
每走一步,大腿外侧和腹股沟处那些刚刚结成的、犹如硬纸板一样的紫黑色血痂,就会和“蛮牛”皮甲粗糙的內衬发生极其细微的物理摩擦。那种千万只毒蚂蚁在新生粉嫩肉芽上疯狂啃咬的奇痒,混合著毛细血管隨时可能崩裂的尖锐刺痛,让李强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呼哧……大军叔……这要是昨天……咱们有这条冰槽……何至於拼掉半条命……”李强喘著粗气,声音在防寒面罩的过滤下显得瓮声瓮气。
走在左侧的张大军同样把身体的重量倚靠在雪橇上,老兵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態的灰白。
“別想那些没用的,”张大军的声音极其沙哑,“没有昨天咱们用命压出来的这条槽,今天这车就滑不起来。大自然从来不会白给你任何便宜,所有的路,都是拿血汗换来的。”
队伍在这条冰雪轨道上极其平稳地推进。
大约在上午十一点三十分左右。
当前方那片熟悉的枯死变异红松林,以及那个犹如黑色坟包一般的巨大木材堆,终於穿透了林间瀰漫的灰白色冷雾,出现在眾人的视野中时,队伍极其缓慢地停了下来。
“到了。”
周逸用完好的左手端著不锈钢盆,极其吝嗇地让驼鹿舔了一口糊糊,作为它走完这五公里空载路程的奖励。隨后,他转过身,目光极其冷峻地扫视著前方的那个“生化现场”。
这里,正是昨天傍晚,小吴和大龙冒著呼吸道被灼伤的危险,喷洒了整整二十公斤“生化防虫涂料”的地方。
“大军,孤狼,建立警戒线。”周逸下达了指令。
哪怕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状態极差,哪怕知道只要稍微发力新生的血痂就会崩裂,张大军和孤狼这两位老兵,依然在听到命令的瞬间,极其本能地握紧了腰间的短柄八角锤和气动麻醉枪。
他们没有去靠近那堆木头,而是极其吃力地踩著变异竹片踏雪板,走出了冰槽的范围,在距离原木堆大约二十米的雪地周围,占据了两个视线相对开阔的制高点,背对著原木,双眼如雷达般死死地盯著周围那寂静得令人发毛的原始丛林。
在荒野中,猎人的职责就是护卫。哪怕是只剩下半条命,只要还没咽气,这道警戒线就必须死死地拉起来。
“安全。没有大型生物靠近的痕跡。”孤狼在通讯频道里极其简短地匯报。
周逸点了点头,他走到那座被厚重的灰黑色毒壳死死包裹的原木堆前。
现场的景象,比他们想像的还要惨烈,但也更加令人安心。
在原木堆周围半米范围的雪地上,横七竖八地躺著至少四五十具变异生物的尸体。
这些尸体大多数是那种体型犹如家猫般大小的变异雪鼠,也有一些外壳呈现出暗红色的变异硬甲虫。它们的死状极其悽惨,很多雪鼠的嘴巴和面部已经被强酸和生石灰彻底腐蚀得露出了森森白骨,肚子高高隆起,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紫黑色。
这些被冻得硬邦邦的尸体,就像是一道天然的、充满著死亡气息的“生化隔离带”,极其完美地向周围所有的野生动物宣告了这里的极度危险。
“这味儿……这都冻了一夜了,怎么还这么冲鼻子。”
小吴和大龙背著沉重的保温桶,极其艰难地走到原木堆旁,看著满地的死耗子,哪怕戴著防毒面具,依然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那股极其刺鼻的、混合著焦油和强酸的恶臭。
“这就是最好的天然防线,”周逸看著那些尸体,“这股带有剧毒的化学气味,已经渗入了这片雪地。中小型掠食者嗅觉极度灵敏,它们只要闻到这个味道,就会把它和死亡画上等號,绝对不会靠近这片区域。这等於帮我们省去了防备兽群偷袭的巨大精力。”
“行了,別感慨了。”
周逸转过头,看著那三根长达三米五、总重量高达一千两百公斤的变异红松原木。
它们表面那层由强酸、生石灰和变异野猪松脂混合而成的涂层,在经歷了零下二十多度极寒的一夜冰冻后,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层厚达两三毫米、呈现出灰黑色癩蛤蟆皮般粗糙质感的坚硬毒壳。
“大龙,小吴。把保温桶打开。准备敷泥,中和毒壳。”
周逸下达了作业指令。
“好嘞!看我们的吧!”
大龙和小吴答应了一声,立刻將那个被兽毛毡严密包裹的不锈钢保温桶放在雪地上,极其小心地掀开了盖子。
保温桶里,是他们在前哨站出发前,用发电机废热化开的温水,混合了大量高纯度变异草木灰,搅拌而成的极其粘稠的“弱碱性中和泥浆”。
虽然在路上顛簸了两个多小时,但由於保温措施做得极好,此刻这桶灰黑色的泥浆依然保持著大约二十多度的微温,表面甚至还蒸腾著极其微弱的白色水汽。
“上板子,糊上去!”
大龙和小吴各自拿著一块平整的废旧木板,犹如两个正在给墙壁抹灰的泥瓦匠,极其熟练地从桶里铲起一大坨温热的草木灰泥浆,对准了其中一根原木表面的灰黑色毒壳,极其厚实地、均匀地涂抹了上去。
在他们的设想中,这应该是一次极其顺利的化学中和过程。
只要这层带有弱碱性的温热泥浆覆盖在强酸毒壳上,就会像前哨站院子里那样,產生密集的细小气泡,释放出微弱的化学热量,然后在二十分钟內,將那层坚硬如铁的毒壳彻底瓦解成酥脆的豆腐渣,最后一铲子就能轻鬆刮掉。
然而。
物理学和热力学的残酷法则,在零下十五度的极端野外环境中,极其无情地给了这两个非专业出身的后勤兵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嗒。”
温热的泥浆极其厚实地覆盖在了毒壳的表面。
一秒,两秒,三秒。
“滋……”
起初,泥浆与毒壳接触的瞬间,確实產生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化学反应气泡声。
但是,这声音仅仅持续了不到五秒钟,就极其突兀地戛然而止!
大龙和小吴瞪大了眼睛,透过防毒面具的视窗,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发生的物理奇观。
那层原本冒著微弱白气的、二十多度的温热泥浆,在接触到那根在零下二十度环境里冻了一整夜、內部犹如万年寒冰般冰冷的原木表面的瞬间。
极其恐怖的热传导效应瞬间爆发!
原木那庞大的极寒质量,就像是一个无底的黑洞,在短短几秒钟內,极其狂暴地抽乾了这层薄薄泥浆中蕴含的所有热量!
泥浆表面的水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流动性。原本深灰色的粘稠流体,在不到十秒钟的时间里,顏色迅速变浅,表面泛起了一层极其细密的白色冰霜。
“咔噠。”
大龙下意识地用手里的木板,在那层刚刚涂上去的泥浆上轻轻敲了一下。
发出的,竟然是一声犹如敲击在石头上的脆响!
“冻……冻住了?!”
大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极其不信邪地举起手里的一把工兵铲,对著那层冻结的泥浆狠狠地铲了下去。
“当!”
火星四溅!
那层草木灰泥浆不仅没有像想像中那样软化毒壳,反而因为自身水分的瞬间急冻,和下方的毒壳极其死命地冻结、焊死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层更加坚固、更加厚实的“冰灰复合装甲”!
“这怎么可能?!”小吴也傻眼了,“在哨站院子里明明不是这样的啊!那时候十几分钟就软了啊!”
“因为温度的绝对差异。”
周逸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极其难看。他用左手极其艰难地掏出通讯终端,接通了主基地生物实验室的视频连线。
屏幕那头,林兰教授在看到大龙传回来的冻结泥浆画面后,重重地嘆了一口气。
“是我的失误。我忽略了野外环境的绝对热容差。”
林兰在视频里极其懊恼地解释道:“在哨站院子里,虽然气温也很低,但你们是在发电机房附近作业,有微弱的废热辐射。而且当时的原木並没有被彻底冻透。”
“但现在,这三根原木在零下二十多度的雪地里冻了整整两夜!它们內部已经变成了极其恐怖的『冷源』。”
林兰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化学反应是需要分子运动来支撑的,而分子运动的活跃度直接取决於温度。在零度以下的极寒环境中,水作为酸碱中和反应的唯一介质,在接触的瞬间就被冻成了固態冰晶。离子的游离通道被彻底封死,中和反应在开始的第五秒钟,就被物理上的『冰点』强制中止了!”
“那怎么办?林教授,这泥巴糊上去直接变成了冰盔甲,这木头我们根本没法碰啊!”大龙急得在原地直转圈。
“必须提供持续的热源,”林兰咬著牙,“只有让原木表面的局部温度强行维持在零度以上,確保泥浆中的水分保持液態,中和反应才能继续进行。否则,这就是一堆无解的毒冰疙瘩。”
提供持续的热源?
在这荒郊野外,在这零下十五度的冰天雪地里,去哪里找持续的热源?
用明火烤?绝不可能,高温会瞬间引爆毒壳內部挥发的化学气体,把他们全都炸上天。
用热水浇?保温桶里的热水就那么多,一旦浇上去,在这个气温下,几分钟后就会变成更厚的冰层。
“我们被卡死了……”小吴一屁股瘫坐在雪地里,看著那三根如同墓碑般的原木,眼中满是绝望。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次任务即將宣告破產的时候。
一直沉默不语的周逸,目光极其缓慢地在这片冰冷的雪地上扫视著。
最终,他的视线停留在了那张被变异雪鼠咬得千疮百孔的军用防风防水帆布上,又看向了周围那积攒了半米深的皑皑白雪。
“既然大环境的温度我们无法改变。”
周逸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极其冷峻,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那我们就人为地,在这里,造一个微型的温室。”
“大龙,小吴。把那张破帆布扯过来!”
“去周围挖雪!把最鬆软的雪给我铲过来!”
周逸的指令极其突兀,但在这个绝境中,他的声音就是唯一的主心骨。
大龙和小吴立刻行动起来。
在周逸的指挥下,他们极其吃力地將那张虽然破损但依然具有极强防风隔热性能的厚重帆布,重新覆盖在了那三根原木的上方。
但这一次,不是简单地盖住。
“用工兵铲,把周围的积雪全部推过来,沿著帆布的边缘,死死地压住!堆高!堆成一堵环形的雪墙!”
在极地生存学中,雪,既是致命的寒冷来源,也是最顶级的天然隔热材料。雪花內部极其丰富的静止空气层,能够完美地阻隔热量的传导。
大龙和小吴像发疯一样地铲雪,很快,就在这三根原木的周围,用厚厚的积雪和帆布,搭建起了一个高度不足半米、极其低矮、完全密闭的“雪窝微型大棚”。
“这就行了?”大龙看著这个像坟包一样的雪窝,喘著粗气问道,“这能隔风,但里面还是冷的啊,泥浆糊上去还是会结冰的。”
“隔热层建好了,接下来,就是提供热源。”
周逸指了指那个极其逼仄、低矮的帆布雪棚。
“里面没有火,但有你们。”
周逸极其残酷地看著大龙和小吴。
“你们两个人,带著保温桶里的温水和泥浆,钻进这个棚子里去。”
“把帆布的边缘死死地封住,不要透一丝风进去。”
“在那个密闭的、不到两个立方米的狭小空间里,你们两个人三十六度的体温辐射,以及你们不断呼出的三十多度的热气,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稳定、最安全的『持续热源』!”
“利用你们的体温把那个小空间烘热!在这个用你们体温构建的『微型温室』里,极其小面积地、一段一段地涂抹泥浆,让它反应,然后用刮皮刀刮下来!”
此言一出,大龙和小吴彻底愣住了。
这简直是一项反人类的极端劳作方案。
在那个极其狭小、连腰都直不起来的帆布棚里,他们只能像狗一样趴在冰冷的雪地上。不仅要忍受著强酸毒气和生石灰反应时散发的极其噁心、刺激的化学恶臭,还要用自己的身体去充当“火炉”,去烘热那冰冷的原木!
这是一场用人类的生命力和尊严,去极其残酷地压榨物理法则的极限折磨。
“这……这会憋死在里面的……”小吴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恐惧。
“不会憋死,戴好防毒面具。每隔十五分钟,掀开一角换一次气。”
周逸没有丝毫的退让。他那只被吊在胸前的、呈现出紫黑色的右手,就是对荒野法则妥协的最高代价。
“基地里还有几万人在三度的冰窖里等这批木头救命。”
“钻进去。”
“不刮完,谁也不许出来。”
大龙死死地咬著牙,眼眶因为极度的憋屈和恐惧而通红。但他没有反抗,他一把抓起装满泥浆的保温桶,趴在地上,极其艰难地掀开帆布的一角,像一只土拨鼠一样,一头钻进了那个黑暗、压抑的雪窝之中。
小吴也流著眼泪,紧隨其后钻了进去。
帆布的边缘被周逸用积雪死死地封死。
隔著厚厚的帆布和雪层。
外面的猎人们听不见里面大龙和小吴那极其粗重的喘息声,只能极其偶尔地听到一两声类似於铲子刮擦木头的沉闷“呲啦”声。
这就是废土时代的资源採集。
没有任何高科技的光环,没有任何瀟洒的动作。有的,只是人类像最底层的工蚁一样,趴在冰冷泥泞的雪地里,用体温去焐热毒药,用血汗去一寸一寸地剥离大自然的阻碍。
时间,在这个极其压抑的雪原上,缓慢地流淌。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每隔十五分钟,帆布的一角就会被掀开。大龙和小吴会像两只濒死的鱼一样,把头探出来,贪婪地呼吸著外面零下十几度的冰冷空气,然后再次被周逸无情地赶回那个充满著化学恶臭和闷热体温的“毒气室”里。
下午两点三十分。
当帆布被极其粗暴地彻底掀开时。
“呼……咳咳咳……”
大龙和小吴两个人,连从雪坑里爬出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们直接瘫仰在被踩得犹如烂泥般的雪地里,防化服里倒出了大滩大滩的、带著冰碴子的汗水。他们脸上的防毒面具已经被里面的汗水彻底糊死,摘下面具的那一刻,两人的脸色惨白得如同死人,嘴唇乾裂,双眼充血。
但在他们身后的那个雪坑里。
三根长达三米五、总重量高达一千两百公斤的变异红松原木。
终於,极其彻底、乾乾净净地,褪去了那层象徵著死亡与腐蚀的灰黑色毒壳,露出了里面呈现出暗红色光泽的纯净木质部。
那是足以让整个基地燃烧好几天的顶级燃料。
“剥……剥完了……周顾问……”大龙躺在雪地里,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他却咧开嘴,极其疲惫地笑了。
“辛苦了。你们是基地的功臣。”
周逸看了一眼那两名几乎虚脱的后勤兵,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敬意。
但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外围警戒的张大军,却极其艰难地拖著一条伤腿走了过来。
老兵的脸色没有丝毫轻鬆,他看著雪坑里那三根巨大的原木,又看了看停在十几米外冰槽里的那架平底雪橇。
“周顾问,毒壳是去掉了。”
张大军的声音沙哑,透著一股极其残酷的工程学绝望。
“但是……怎么装车?”
“这三根木头,加起来一千两百公斤。大龙和小吴已经彻底脱力了,连站都站不起来。”
“我们这四个当护卫的猎人,双手结痂,大腿撕裂,现在连一把五十斤的椅子都抬不起来。”
张大军指著那段短短十几米的距离。
“没有重型吊车,没有叉车。”
“就凭我们这几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半残废,怎么在不崩断肌腱的情况下,把这一千两百公斤的死重,跨过这半米深的积雪,给硬生生地搬到那架高度有半米的雪橇上去?”
寒风呼啸。
隨著太阳逐渐偏西,气温再次开始了那令人心悸的下降。
装车的物理死结,在极其残忍地消耗了他们所有的体力和耐心之后。
终於,毫无遮掩地,横亘在了这支极度疲惫的队伍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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