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
长安一號前哨站,发电机房。
这是一个只有不到十平米、被厚重的隔音隔热帆布和变异榆木板死死封闭的狭小空间。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极其浓烈、甚至到了呛人地步的柴油废气味、机油挥发味以及滚烫的水蒸气味道。
“快!下一桶雪!別磨蹭!”
驻守班长陈虎赤裸著上身,浑身犹如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肌肉上掛满了豆大的汗珠。他手里提著一个因为装过高温液体而烫得发红的铁桶,极其粗暴地將里面刚刚接满的、温度高达八九十度的发动机冷却水,狠狠地泼向了门外的风雪之中——那里有专门负责接力向外浇筑冰路的后勤战士。
“来了来了!”
小吴戴著厚厚的隔热石棉手套,极其吃力地端著一个装满了从外面现挖回来的、零下二十五度极寒冰雪的塑料大桶,连滚带爬地衝到柴油发电机那巨大水箱的加注口前。
“哗啦——!”
伴隨著一整桶极寒冰雪被极其野蛮地塞进那个滚烫的金属水箱里。
“呲啦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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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极其恐怖、仿佛整个金属內部都在发生惨烈爆炸的物理激盪声,在发电机组的內部轰然迴响!大量的白色高压蒸汽顺著加注口的缝隙疯狂地向上喷涌,瞬间將机房的顶部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桑拿房。
这是一种在现代机械工程学中,被绝对严令禁止的“自杀式操作”。
內燃机在全功率运转时,其缸体內部的燃烧温度高达上千度,哪怕是外部的水套,其正常工作温度也维持在八九十度左右。而陈虎和小吴此刻正在做的,是在极其疯狂地抽乾这些高温冷却水用於外部铺路的同时,將零下二十五度的固態冰雪,毫无缓衝地、直接塞进这台机器的滚烫內臟里!
超过一百度的绝对温差!
每一次加雪,冷热流体在铸铁缸体周围极其狂暴地交匯、碰撞,都会產生极其恐怖的“热应力”。
这台服役了不知道多少年、本就已经老旧不堪的50千瓦柴油发电机,此刻就像是一个正在被放在火上烤、同时又被人不断泼著冰水的可怜虫。它那极其沉重的铸铁机身在底座上疯狂地颤抖、跳跃,发出“突突突”的沉闷嘶吼,仿佛隨时都会彻底散架。
“班长……第十七趟了……”小吴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肺部因为吸入了太多高温废气而感到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这机器的声音不对劲了,转速一直在往下掉,而且……”
小吴的话还没说完。
“咔……嘶————!!!”
一声极其细微、极其清脆,但在这嘈杂的机房里却犹如惊雷般刺耳的金属碎裂声,极其突兀地从发电机气缸盖的右侧下方传了出来!
紧接著,一道极其高压的、呈现出淡绿色(混合了防冻液和机油)的灼热蒸汽柱,犹如一把利剑般,极其凶狠地从那个发出脆响的部位喷射而出,直接打在了对面的帆布墙壁上,发出“呲啦”的腐蚀声!
“停!切断抽水阀!停止加雪!!!”
陈虎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他犹如一头受惊的猎豹,猛地扑向了发电机组的控制面板,极其果断地一把將循环水泵的输出阀门死死关闭!
整个发电机房陷入了一种极其危险的、剧烈喘息般的机器嗡鸣中。
小吴举著强光手电筒,双手颤抖地照向那个喷射蒸汽的部位。
在刺眼的光柱下。
这台发电机的铸铁缸体侧面,赫然出现了一道长达五厘米、呈现出极其不规则锯齿状的——热疲劳冷裂纹!
“缸体裂了……”小吴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哭腔,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任何懂一点机械常识的人都知道,发动机缸体裂开意味著什么。这是內燃机最致命的物理绝症。
在过去这两个小时极其疯狂的“榨取热水”作业中,铸铁材料在绝对的高温和极寒冰雪的极其频繁的冷热交替拉扯下,其內部的金属晶体结构终於达到了物理学上的疲劳极限。热胀冷缩產生的巨大应力,硬生生地撕裂了这块坚硬的钢铁。
“班长……要不……要不咱们拿电焊或者胶水补一下?再抽两桶?”小吴极其不甘心地看著外面那条才刚刚铺出去不到四百米的冰路。
“补你妈个头!”
陈虎极其暴躁地一脚踢飞了地上的空水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奈和工程学上的绝望。
“这是铸铁!还是在全功率运转状態下的高温铸铁!你拿电焊上去点,瞬间的高温会让裂纹在零点一秒內扩散到整个缸体!这台机器会当场炸成一堆废铁!”
“不能再抽了。”
陈虎死死地盯著那道正在往外渗著绿色冷却液的微小裂纹,咬碎了牙关,从牙缝里极其艰难地挤出了这道停止作业的命令。
“这台发电机,是我们前哨站维持次声波防线、挡住外面那些变异虫鼠的唯一心臟!如果它今天晚上爆缸报废了,没有了次声波驱逐,外面那几百万只虫子和夜行动物,会像潮水一样把我们连同那头鹿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铺路到此为止!马上拿耐高温密封胶和变异松脂,把裂缝给我糊死!祈祷它能撑到明天天亮!”
陈虎转过头,看向主基地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痛苦的无力感。
“四百米……这是我们能反向支援的物理极限了。王教授,剩下的路,只能靠你们自己用命去填了。”
……
凌晨两点三十分。
距离长安一號主基地一公里处的冰水便道中段。
大自然似乎觉得零下二十五度的极寒还不够残忍,极其阴毒地在这片没有遮蔽物的旷野上,颳起了一阵阵极其微弱、但却无孔不入的西北风。
“咳咳……咳咳咳!!!”
在这条长达三公里的“人力水线传送带”上,极其剧烈、犹如肺泡正在被撕裂般的咳嗽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三千名主基地的普通工人,此刻正经歷著一场堪称生化地狱般的生理折磨。
为了防止铁桶里的地下水在零下二十五度的空气中结成冰沙,老赵带领工人们在这条破烂的冰槽上,每隔五十米就设立了一个极其简陋的“微型加热站”。
那是一些用废旧铁桶改造的火炉,里面燃烧著的,是白天被皮卡车防滑链极其残暴地碾碎的、混杂著黑泥和冰碴的变异青竹残骸。
这些湿透了的、密度极高的变异植物纤维,在极其缺氧和低温的环境下,根本无法进行充分燃烧。
它们只能犹如濒死的困兽般在铁桶底部“闷烧”。
没有明亮的火光,只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炭火。而代价,是这些半燃烧状態的变异青竹,疯狂地向空气中喷吐著极其浓烈、呈现出乌黑色的有毒焦油浓烟,以及极其高浓度的一氧化碳和二氧化碳混合气体!
几百个火桶,就像是几百根毒气烟囱。
在低气压的压迫下,这些刺鼻的黑烟无法向高空飘散,而是极其沉重地、犹如一层黑色的死亡纱幔,死死地笼罩在距离地面不到两米的空气中。
而这,恰好是工人们呼吸的高度。
老赵站在一处火桶旁,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早已经被熏得漆黑如炭,只剩下两只眼睛在往外流著被熏出的生理性眼泪。
他极其吃力地接过上一个人递过来的、表面结著一层薄冰的铁桶,將其极其粗暴地架在冒著滚滚黑烟的火桶上。他只能屏住呼吸,任由那极其刺鼻、带著强烈酸涩腐蚀性的毒烟燻烤著自己的面罩。
不到一分钟,当桶里的冰沙勉强融化成带著一丝微温的液態水时,老赵立刻將其递给下一个人。
“接……接稳了……”老赵的声音极其微弱,他的喉咙早已经被毒烟灼伤,发出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而在他旁边,年轻的小张情况更加糟糕。
小张的防毒口罩早已经被呼出的水汽和黑色的焦油粉尘彻底糊死,失去了过滤作用。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每一次吸入那充满了化学刺激性微粒的黑烟,他的气管和支气管都会发生极其剧烈的痉挛。
“赵叔……我头好晕……噁心……”
小张身体猛地一晃,手里的铁桶“噹啷”一声掉在冰面上,半桶极其珍贵的温水瞬间洒了出来,在几秒钟內冻成了冰甲。
小张整个人极其无力地跪倒在雪地里,扯下面罩,对著漆黑的雪地疯狂地乾呕起来,吐出了一大口混合著黑色痰液和微弱血丝的秽物。
这绝对不是简单的疲劳。
这是极其典型的、由一氧化碳轻度中毒和高浓度刺激性气体引发的急性化学性气道损伤!
不仅是小张,在这条被毒烟笼罩的流水线上,不断有工人因为缺氧、眩晕、甚至轻度窒息而跪倒在雪地里。大自然的极寒加上人类自己製造的“毒气室”,正在极其无情地收割著这三千名工蚁的生命体徵。
“不好!工人损耗率达到危险临界值!”
主基地地下核心指挥中心內,林兰死死地盯著屏幕上那一条条传回来的生理监测数据,脸色惨白地衝著王崇安大喊。
“王教授!不能再这么硬传下去了!黑烟里的有毒物质浓度已经超標了三百倍!工人们现在完全是在透支生命!再过半小时,这条防线上至少会有一半人因为急性一氧化碳中毒和肺水肿直接死在雪地里!”
王崇安的双手死死地抠著控制台的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钢铁里。
他看著屏幕上那些在黑烟中犹如行尸走肉般摇摇晃晃的工人,看著那条仅仅才铺设了一半距离的冰雪便道。
“距离前哨站,还有多远?!”王崇安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前哨站的反向铺路在四百米处停止了!我们这边还差將近八百米才能合拢!”
八百米。
在平时只是几脚油门的事情,但在现在,这就是一道用人命填补的死亡深渊。
王崇安极其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时间的重要性。多拖延一分钟,主基地的温度就会下降一丝。
但是,作为一名决策者,他绝不能用三千条人命去换那几根木头。失去了这些工人,这个基地就算有了燃料,也失去了重建文明的基础。
“传我命令!”
王崇安猛地睁开双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中透著一股极其冷酷、但也极其悲壮的理智。
“启动『阶梯式强制轮换预案』!”
“流水线全线降速!不需要保持高频传递了!不求速度,只求把命保住!”
“將三千人编成三组!三分之一的人在火桶旁工作!剩下的三分之二,立刻退到距离火桶三十米外的上风口雪地上,远离毒烟范围,原地踏步吸氧休息!”
“每十分钟,强制轮换一次!谁敢硬撑不退,直接军法处置!”
这道指令一出,林兰长长地鬆了一口气,立刻通过全频段广播將命令传达到了一线。
雪原上。
听到广播的老赵,极其艰难地將小张从毒烟的范围內拖了出去,扔在三十米外相对清新的冷空气中。
流水线的运转速度,在这一刻,发生了极其断崖式的下跌。
原本每分钟可以传递五十桶水的速度,因为人员的三分之二被强制抽离去休息,加上极其频繁的交接班,瞬间暴跌到了每分钟不到十桶。
水在铁桶里停留的时间变长了,热量流失得更快。到了最前方的泼水工手里,往往只能倒出小半桶冰水混合物。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修路了。
这完完全全变成了一场极其绝望的、用人类的寿命去和零下二十五度的极寒拼消耗的——“蜗牛爬行”。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冰轨在以一种令人抓狂的微观速度,极其缓慢地向著前哨站的方向延伸。
……
凌晨四点四十五分。
当东方天际线最深处的黑暗,终於被一丝极其微弱、犹如死灰般的晨曦极其艰难地撕开一道裂缝时。
“接……接上了……”
伴隨著一声极其虚弱、仿佛是从破布口袋里漏出来的沙哑呼喊。
在距离长安一號前哨站大约四百米的一处浅洼地带。
大龙拖著一把几乎被磨平了的工兵铲,从前哨站的方向极其艰难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而他的对面。
是浑身结满了黑色冰霜、防寒服早已经被冻成了一层铁甲的老赵。老兵极其颤抖地伸出手中那个只剩下最后一点冰渣的水桶,极其无力地將里面的残水倒在了两人脚下那最后一块裸露的碎石地面上。
“呲啦……”
伴隨著最后一声极其微弱的结冰声。
歷经了整整一个极其漫长、极其残酷、毒烟瀰漫的冰雪长夜。
这条长达三公里、由三千名普通工人用血肉之躯和发电机废热硬生生浇筑出来的“生命冰轨”,终於在这一刻,极其惨烈地完成了物理上的合拢。
大龙和老赵两人,甚至连举手庆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们极其默契地、犹如两根被抽去了主心骨的麵条,双双仰面瘫倒在刚刚结冰的路面上,大口大口地吞咽著这终於没有了毒烟的清冷空气。
然而。
大自然似乎永远看不得人类的圆满。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最艰难的基建工程已经结束,终於可以鬆一口气的时候。
大龙极其无意地转动了一下因为极寒而有些僵硬的脖颈,他的视线,顺著冰面扫过了两人脚下那段刚刚合拢的“接缝处”。
仅仅看了一眼。
大龙那刚刚放鬆了不到三秒钟的心臟,瞬间犹如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一股极其深重的工程学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赵……赵叔……”
大龙极其艰难地从冰面上爬了起来,他指著脚下那段结合部,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路……路没平……”
老赵闻言,也极其吃力地翻了个身,趴在冰面上向前看去。
在微弱的晨光下。
一个极其致命的、在工程学上堪称灾难级別的物理瑕疵,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两人的眼前。
这並不是工人们偷工减料,这是极其残酷的“热力学与材料学”在微观层面开的一个巨大玩笑。
主基地这边,老赵他们使用的是仅仅只有十几度、甚至是混合著冰沙的温水,一层一层极其缓慢地泼洒冻结而成的。这种冰层密度极大,收缩率极小,表面极其平整。
而前哨站那边,陈虎他们昨天半夜为了抢时间,使用的是从柴油发电机水冷系统里抽出来的、高达八十多度的滚烫热水!
滚水在零下二十五度的极寒中瞬间结冰,不仅產生了极其剧烈的体积膨胀,而且在內部形成了大量的微小气泡。
这就导致了,当前哨站那段由“沸水”浇筑的冰路,与主基地由“温水”浇筑的冰路,在此时此刻发生物理接合时。
因为两者极其巨大的冻结膨胀率差异!
在合拢的接缝处,极其突兀地、极其生硬地,形成了一道横亘在整条冰道中央的、高度足足有三厘米的——“冰层断层台阶”!
三厘米。
在平时开著越野车,这连个顛簸都算不上。
但是!
大龙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前哨站院子里那架极其恐怖的载具。
那是一架自重三百公斤,上面还装载著六百公斤变异红松原木的重型雪橇!
最致命的是,它的底盘,不再是有著完美弹性和缓衝能力的变异野猪皮。
而是两根极其坚硬、没有任何减震系统、绝对刚性的大口径镀锌钢管!
“完了……”老赵看著那道三厘米高的台阶,老泪纵横,拳头极其无力地砸在冰面上。
“如果是轮胎,或者是木头底盘,压过去顶多顛一下。”
“但那纯钢的底盘,在没有任何润滑的情况下。一吨重的死重,如果滑到这里,钢管的边缘极其生硬地撞上这三厘米高的坚硬冰台阶……”
大龙极其绝望地接上了老兵的话:
“由於受力面积在瞬间缩小到了极其微小的一条线,压强会呈现出百万倍的爆炸性增长!”
“那两根钢管根本爬不上去!它们会像两把极其巨大的钢铁凿子,瞬间將这道冰台阶彻彻底底地铲碎!甚至巨大的反向阻力,会直接別断那头变异驼鹿的腿骨!”
路修通了。
但却修出了一条足以在瞬间卡死纯钢雪橇的“死亡门槛”。
如果不解决这区区三厘米的高低落差,他们昨天一整夜的拼命,就等於在玩一场极其残忍的过家家。
“不能让车卡在这儿……绝对不能……”
大龙的眼睛里布满了疯狂的血丝,他极其艰难地从地上捡起那把早已经卷刃的工兵铲。
他没有再喊任何人帮忙。
大龙极其绝绝地双膝跪倒在那冰冷的断层前,双手死死地握住铲柄,將工兵铲那极其平直的侧刃,对准了那高出三厘米的冰台阶边缘。
“刮!把它刮平!”
大龙犹如一个疯子一样,极其用力地將铲刃向前推进。
“呲啦——!”
一阵极其刺耳、令人牙根发酸的冰层刮擦声在清晨的荒原上响起。
太硬了。
零下二十多度的冰,硬度堪比花岗岩。工兵铲刮下去,只能在表面留下极其微小的一道白色划痕,带起一丁点极其细微的冰粉。
老赵看著跪在冰面上疯狂刮削的大龙,这位干了一辈子苦力的老农,没有说一句废话。他也捡起了一把铁锹,跪在了大龙的旁边,用同样极其机械、极其痛苦的姿势,开始一点一点地打磨著那道致命的冰层断层。
这已经超越了基建的范畴。
这简直就是在零下二十度的极寒冰川上,进行著一场极其荒诞、却又无比悲壮的“物理微雕艺术”。
“当……呲啦……当……”
清晨的冷风中。
一老一少两个普通人,用他们那早已经冻得失去知觉的双手,用最原始的钢铁工具,极其卑微地、一毫米一毫米地修整著大自然与物理法则留下的瑕疵。
半个小时。四十分钟。五十分钟。
当东方的天空终於彻底放亮,那轮毫无温度的太阳极其冷漠地悬掛在变异丛林的树冠上方时。
“呼……呼……”
大龙手里的工兵铲“噹啷”一声掉在冰面上。他整个人直接瘫趴在了那段经过他们近一个小时疯狂打磨的冰路上。
那道原本极其生硬的三厘米断层。
硬生生地被他们用工兵铲,极其耐心地、刮出了一个长达半米、极其平滑、没有任何突兀稜角的完美“过渡缓坡”。
“平了……能过了……”
老赵双手撑著冰面,看著那条终於完美贯通、犹如一条银色丝带般延伸向远方的冰轨,嘴角扯出了一丝极其疲惫、却无比自豪的笑容。
……
清晨六点三十分。
长安一號前哨站的大门。
在极其沉闷的液压声中,缓缓向两侧敞开。
经过了一整夜深度休眠和进食的变异驼鹿,打著响鼻,极其沉重地迈出了大门。
在它的胸前,那副极其坚固的u型硬木车軛完美地卡在肩胛骨处。
而在它的身后。
那架彻底剥离了所有柔性偽装、底部完全由两根粗大的镀锌钢管和半圆形铁桶构成的纯重工业雪橇。
正承载著六百公斤的变异红松原木,极其死寂地停在那条刚刚浇筑完成、宛如镜面般的冰道起点上。
没有野猪皮的保护,没有琥珀脂的润滑。
周逸用左手吊在胸前,右手握著那盆极其微弱的盐水糊糊,站在驼鹿的前方。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架犹如钢铁怪兽般的重载雪橇,又看了一眼前方那条由三千名工人用命铺出来的三公里冰轨。
“大军叔。”
周逸的声音在清晨的寒风中极其平静。
“掛挡。”
张大军极其缓慢地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大声嘶吼。
他只是极其轻柔地,拉紧了手中那条连接在硬木车軛上的主韁绳。
驼鹿感受到了拉力,前胸的肌肉极其恐怖地暴起。
“嘎吱————咔!!!”
伴隨著一声极其沉闷、犹如钢铁硬生生啃噬岩石般的恐怖挤压声。
那两根粗大的纯钢滑轨,极其残暴地压上了那条人工冰轨。
没有顺滑的滑动。
只有极其乾涩的、伴隨著冰层极其微小龟裂的物理硬磨。
一吨重的钢铁与木材,在这极其原始、极其没有任何取巧余地的物理对抗中,极其缓慢、却极其坚定地。
向前,碾压出了它那漫长归途的,第一道冰冷而沉重的车辙。
最后的拉力赛。
在没有任何退路的晨光中,极其悲壮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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