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深处的极寒黑夜,从来都不是一块静止的幕布,而是一头拥有实质物理重量、正在疯狂咀嚼著人类体温的透明怪兽。
在这段因为地形低洼而形成“风口倒灌”的u型冰雪槽內,时间仿佛和空间一起被彻底冻结了。绝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剥夺了人类用来建立安全感的最重要感官——视觉。
“咯……咯咯……”
黑暗中,大龙上下牙齿剧烈打架的声音极其清晰。在这令人窒息的停滯中,他那根在极寒和重压下紧绷了几个小时的神经,终於因为雪橇的彻底卡死而迎来了崩溃的临界点。
“挖……必须把它挖开……”
大龙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散乱。他完全失去了理智的判断,只是凭藉著本能,极其疯狂地从后背解下了那把精钢工兵铲。
“咔噠”一声,他將工兵铲的铲柄锁死,双腿在齐膝深的粉雪中胡乱地趟动了两步,凭藉著记忆中雪橇正前方的方位,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工兵铲,就要对著那厚厚的风积雪狠狠地凿下去!
“住手!你他妈给我停下!”
就在大龙的工兵铲即將劈下的一瞬间,黑暗中猛地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犹如铁钳一般,死死地攥住了工兵铲的金属握柄。
是张大军。
这位老侦察兵虽然同样看不见任何东西,但他通过大龙那极其紊乱的脚步声和布料摩擦声,极其精准地预判了大龙的动作。
“大军叔你放开我!这雪把冰槽填平了,不挖开这半米深的雪,雪橇根本推不动!我们全得死在这儿!”大龙在黑暗中绝望地嘶吼著,试图用力夺回工兵铲,但他那已经严重透支的肌肉,竟然抽不出一根被老兵单手握住的钢管。
“我让你住手!你这一铲子下去,才是真的把我们全埋了!”
张大军极其粗暴地一把夺下大龙手里的工兵铲,声音在呼啸的寒风中透著一股冰冷彻骨的工程学理智。
“用你的脑子想想!你现在是个瞎子!”
张大军极其严厉地指出了这个极其致命的物理学盲点:“这底下的『u型冰槽』,是我们昨天用一吨半的重量硬生生压实、冻硬的!它表面的那层冰壳,厚度绝对不超过十厘米!冰壳的下方,是那些被防滑链切碎的变异青竹残骸和没有完全冻透的烂泥!”
“你现在什么都看不见,就敢举著铲子用死力气往下凿?”
“只要你这一铲子下去,力道稍微没控制住,哪怕只是凿碎了冰槽底部极其微小的一块承重冰面!等会儿这架总重量达到一吨半的纯钢底盘雪橇压过去的时候,就会瞬间压碎那层破裂的冰壳,两根钢管会毫无阻滯地、深深地切进底下的烂泥和竹刺堆里!”
“到那个时候,这架雪橇的底盘就彻彻底底地『接地』了!一吨半的死重卡在泥潭里,別说这头鹿,就算给你开一台重型坦克过来,也绝对拔不出这具钢铁棺材!”
张大军的这番话,犹如一盆零下三十度的冰水,极其残忍、却又极其精准地浇灭了大龙心头那股因为绝望而升起的无脑狂躁。
大龙浑身猛地一颤,他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鬆软的粉雪里,捂著脸发出了极其压抑的呜咽声。
“那怎么办……这雪有半米深,不挖,推不动;挖,又怕把底下的冰面凿碎……我们被彻底卡死了啊……”
“谁说不挖?”
一直静静地靠在雪橇边缘的周逸,此刻极其缓慢地开了口。他那只被死死绑在胸前的紫黑色右手依然没有任何知觉,他只能用完好的左手,在黑暗中摸索著身边的积雪。
“只是不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挖。”
周逸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吐字极其清晰:“大军叔说得对,底层的承重冰面是我们目前唯一能够倚仗的物理轨道,绝对不能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破坏。”
“所以,我们只挖该挖的地方。做减法。”
“大军叔。”周逸在黑暗中转过头,“用你手里的工兵铲木柄,去测量一下雪橇底部两根镀锌钢管滑轨的绝对间距。”
张大军瞬间领会了周逸的意图。他极其麻利地蹲下身,摸索著將木柄卡在两根钢管之间,用手指做了一个极其精確的长度標记。
“大龙,小吴。站起来。”
周逸的声音透著一股不容违逆的威严。
“你们两个人,一人负责一条轨道。”
“不需要你们把这整条冰槽里的雪全部清空。你们只需要按照大军叔量出来的钢管间距,跪在地上,在前方这几十米的积雪中,极其精准地、掏出两条宽度仅仅只有二十厘米的『微型车辙轨沟』!”
“只要这两条轨沟能让钢管滑轨无阻碍地通过,中间和两侧的积雪,不用管它!”
这是一个极其精妙、极其节省体能,同时也极其考验人类微操极限的物理避障方案。將巨大的面状除雪工程,极其冷酷地压缩成了两条线状的精准挖掘。
但是,在绝对的黑暗和极寒中,要执行这项极其精细的作业,需要付出常人难以想像的生理代价。
“戴著厚手套,你们根本感觉不到铲子底下到底是松雪还是硬冰。”
张大军极其残酷地下达了作业標准。
“把最外面那层加厚的工业橡胶防寒手套给我脱了!只留最里面那层薄薄的抓绒內衬!”
“你们必须把手探进雪里!先用手指去『摸』!摸到下方那层坚硬的冰面,確认了深度之后,再將工兵铲的铲面极其平缓地贴著冰面插进去,平行著把上面的浮雪推开!”
“这是『触觉工程学』!瞎了眼睛,就用你们的皮肉去感受大地的轮廓!”
脱掉最外层的重型防寒手套?
在零下二十八度、甚至逼近零下三十度的深夜里?
小吴听到这个命令,本能地打了一个极其剧烈的寒战。但他没有反抗,他极其木然地伸出双手,咬著用牙齿,极其艰难地將那层厚重的橡胶手套扯了下来,露出了里面那层单薄的黑色抓绒內衬。
大龙也照做了。
两人极其机械地跪在半米深的粉雪中,摸索著找准了雪橇滑轨正前方的延长线。
当他们將只穿著一层薄抓绒的手指,深深地插进那零下二十多度的极寒积雪中时。
“嘶——!!!”
两人几乎是同时发出了一声极其悽厉的倒抽冷气声。
那根本不是“冷”。那是一种极其霸道、极其恐怖的“热量掠夺”。
积雪在接触到他们手指的瞬间,极其微小的冰晶瞬间穿透了抓绒布料的纤维孔隙,死死地贴在了他们温热的皮肤上。指尖的温度在短短三秒钟內发生了断崖式的暴跌,毛细血管疯狂收缩,一种仿佛有无数根极其细小的钢针顺著指甲缝极其残忍地扎入骨髓深处的剧痛,瞬间引爆了他们的神经中枢。
“摸……摸到硬底了……”
小吴强忍著那种仿佛要將手指生生剁掉的剧痛,声音极其颤抖地匯报导。他的手指在雪层底部,极其清晰地触摸到了那层犹如钢铁般坚硬、光滑的暗冰层。
“贴著冰面,铲!”张大军低吼。
小吴用左手极其僵硬地维持著触觉定位,右手极其艰难地握著工兵铲的木柄,將平直的铲背紧紧贴著冰面,极其缓慢地向前推去,將覆盖在上面的粉雪极其艰难地排挤到两侧。
极其单调的“沙沙”声,在黑夜中极其孤独地响起。
这是一种对人类生理极限极其残忍的微观剥削。
每向前极其艰难地推进半米,大龙和小吴的手指就会因为极寒的侵袭而彻底失去知觉,变成两根毫无弯曲能力的“冰棍”。
他们不得不极其痛苦地停下动作,將那双犹如死肉般的手指极其粗暴地塞进自己的腋窝深处,利用体內极其宝贵的核心温度去强行“焐热”它们。伴隨著血液重新极其艰难地流回指尖,那种“反冻痛”带来的犹如万蚁噬骨般的奇痒和刺痛,折磨得这两个年轻的后勤兵泪流满面。
但他们不敢停。一旦停下太久,不仅任务完不成,他们的手指就会被彻底冻死坏死,再也无法復原。
然而,这还不是最致命的危机。
“停!都给老子停下!站起来!”
就在两人极其机械地挖掘了不到十分钟,满头大汗的时候,张大军突然极其严厉地暴喝出声。
“大军叔……怎么了……路还没挖通啊……”大龙极其虚弱地直起腰,他的防寒面罩內部已经充满了极其浓烈的水汽。
“你摸摸你的后背!你想死吗?!”张大军极其粗暴地走上前,一把揪住大龙的防寒服后领。
大龙愣了一下,极其迟钝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
这一感受,让他的冷汗瞬间流了下来。
在刚才那种极其高强度的“推雪”作业中,他的背部、胸口极其疯狂地分泌出了大量的热汗。这些汗水极其浓密地附著在最贴身的速干內衣上。
而在零下二十八度的极寒环境中,防寒服那极其微弱的透气性根本无法將这些庞大的水汽及时排出体外。
“你们出汗了。汗水只要一停下来,在衣服里面不超过两分钟就会结成一层极其致命的『冰甲』!”
张大军的声音在黑暗中透著一股极其冷酷的求生经验。
“在极寒地带进行重体力劳动,『汗水』就是最高级的死神催命符!”
“从现在开始!干一分钟!必须给我停下来休息两分钟!”
“在这停下来的两分钟里,绝不能坐在地上!必须给我站直了身体!解开防寒服领口最上面的那颗扣子!极其缓慢地、用你们在基地学过的那套『固气桩』的呼吸法,深吸气,慢呼气!”
“利用你们肺部呼出的热量循环,配合胸腔的挤压,把你们衣服里面那些极其湿热的空气,一点一点地、极其均匀地从领口给『排』出去!”
张大军极其严厉地教导著这种极其反直觉、却又无比真实的极地生理微操。
干活不能一鼓作气,必须极其强硬地打断劳动的连贯性。用极其苛刻的“排湿呼吸”,去对抗人体代谢与极寒环境之间的致命温差。
这是一种何等痛苦、何等折磨人心智的劳作节奏。
大龙和小吴只能极其憋屈地、像两个极其僵硬的机器人一样,跪在雪地里极其痛苦地挖上一分钟,然后极其狼狈地站起来,拉开领口,在寒风极其刺骨的侵袭下,极其缓慢地进行著那种让人感到极度憋闷的“闷烧式”深呼吸。
“呼……吸……”
浓烈的白色水汽极其艰难地顺著他们的领口和面罩边缘溢出,在半空中极其迅速地化作冰晶消散。
进度,被这种极其严苛的生理防线死死地拖慢。
在这漆黑的百米洼地里,只有极其单调的铲雪声和极其沉重的呼吸声在交替迴荡。
……
而在距离他们不到五米远的地方。
一场比人类的“汗水危机”更加隱蔽、却也更加致命的生物学灾难,正在那头承载著整个队伍希望的变异驼鹿身上,极其冷酷地发生著。
这头重达一吨的野生巨兽,在之前经歷了极其狂暴的起步拉拽、以及这长达大半个晚上的极度受限的盲行后,它的体能本身就已经处於一个极其危险的下行通道。
刚才那极其突兀的“雪障卡死”,更是给它的心理和生理造成了极其严重的双重打击。
此刻,它被迫静止站立在这零下二十八度的极寒风雪中。
作为一头高能级的野生动物,它那极其庞大的身躯原本就是一个极其完美的恆温火炉。但维持这个火炉运转的前提,是它体內必须有极其充足的能量供应(食物),以及极其稳定的肌肉运动產热。
现在,它停止了运动。
它身上的汗水早已经在极其短暂的时间內结成了厚厚的冰甲。这层冰甲虽然挡住了外部的风,但也在极其疯狂地吸收著它体內的核心热量。
周逸极其艰难地靠在雪橇边缘,他那极其敏锐的听觉,极其清晰地捕捉到了驼鹿身上传来的异样。
“呼哧……呼……哧……”
驼鹿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极其断续。它那原本庞大如山的身躯,此刻正在发生著一种极其高频、极其细微的颤慄。
这不是普通的打冷战,这是哺乳动物在面临核心体温急剧丧失时,身体本能启动的极其危险的“失代偿期颤抖”。它的肌肉正在试图用这种极其剧烈的强制收缩来產生极其微弱的热量,但这根本是杯水车薪。
更让周逸感到头皮发麻的是。
“咔噠……”
驼鹿那极其粗壮的前肢,膝盖关节极其不受控制地弯曲了一下,庞大的身躯极其危险地向下沉了沉。
“它要臥倒了!”
周逸的心臟猛地一抽。
在极寒的野外,一旦一头极度虚弱、正在失温的巨兽选择臥倒休眠,那就意味著它的大脑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准备进入不可逆的“死亡冬眠”状態。
一旦它躺在这零下二十多度的冰雪上,不出半个小时,它体內那庞大的臟器就会被彻底冻结,它的心臟將再也无法重新跳动!
绝对不能让它睡过去!绝对不能让它体內的代谢炉火熄灭!
“大军叔!食物!把昨天剩下的糊糊拿过来!”周逸极其沙哑地在通讯频道里低吼。
张大军立刻摸黑从雪橇上的保温箱里掏出了那个装著极其珍贵口粮的塑胶袋。
然而,当张大军极其用力地捏捏那个塑胶袋时,老兵的心瞬间沉入了极其绝望的谷底。
“周顾问……冻死了……”
张大军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保温箱的热量早就在这几个小时的行军里耗光了。这袋混了粗盐和『金砖』粉末的糊糊,现在硬得简直就像是一块实心的暗绿色花岗岩。”
在零下二十八度的环境里,让一头体温正在急剧流失、处於濒死边缘的食草动物,去强行吞下一块极其冰冷的“冰坨子”?
这无异於直接往它那极其脆弱的肠胃里捅进一把冰刀!
冰块在胃部融化所需要吸收的极其庞大的“熔化热”,会在十分钟內瞬间抽乾这头驼鹿核心內臟最后的温度,导致它当场心源性休克猝死!
不能餵冰块,但它现在又急需高能食物来重新点燃体內的代谢之火。
死循环。一个极其冰冷、极其符合热力学定律的绝望死结。
周逸极其艰难地深吸了一口带著冰碴子的冷空气。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极其果断地用左手从张大军手里一把夺过了那个冻得极其坚硬的塑胶袋。
他极其粗暴地用左手的手掌和膝盖配合,极其费力地將那块坚冰压在雪橇的木头护栏上。
“砰!”
伴隨著一声闷响,那块暗绿色的冰疙瘩被极其生硬地砸碎成了几块。
周逸极其准確地在黑暗中摸索出一块大约有核桃大小的、混合著高浓度盐分和极其精纯灵气粉末的冰块。
然后。
在张大军极其惊恐、极其不解的目光中。
周逸极其残忍地,將这块零下二十多度的、足以瞬间冻伤口腔黏膜的冰块,直接极其粗暴地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周顾问!你干什么?!快吐出来!”张大军嚇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想要去抠周逸的嘴。
“別碰我……”
周逸含糊不清地闷哼了一声,猛地退后一步,躲开了张大军的手。
在冰块接触到口腔黏膜的那一极其绝对的瞬间。
一股极其恐怖、极其霸道的极致严寒,瞬间在周逸的口腔內部轰然炸裂!
他能极其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上顎和舌头表面的黏膜细胞,在接触到这块零下二十多度死冰的瞬间,被极其迅速地冻结、撕裂。
那种仿佛有人把一把涂满了盐巴的钢丝刷,狠狠地捅进嘴里疯狂搅动的剧痛,瞬间让周逸的大脑出现了一阵极其危险的空白。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了一下。
但他死死地闭紧了嘴唇,绝对不允许自己把这块冰吐出来。
他在用自己三十六度的核心体温,用自己口腔內部那极其丰富的毛细血管网,去强行“焐化”这块足以救命的饲料!
“呲啦……”
鲜血,顺著被冻裂的口腔黏膜极其迅速地涌了出来。
带著极其温热温度的鲜血,混合著周逸口腔中不断分泌的唾液,极其艰难、却又极其顽强地包裹住了那块坚冰。
周逸极其痛苦地闭著眼睛,强行催动体內那极其枯竭的最后一丝內气,护住自己的心脉不至於被这股倒灌的极寒冻结。
极其漫长、极其折磨人的三分钟。
当周逸感觉到口腔里的那块冰疙瘩终於失去了那种稜角分明的坚硬感,极其缓慢地融化成了一团带著浓烈血腥味的半流体温热糊糊时。
他极其迅速地睁开眼睛,极其艰难地挪动脚步,走到了那头已经前膝微屈、即將彻底臥倒的变异驼鹿面前。
周逸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极其直接地將自己那极其苍白、沾染著血跡的嘴唇,极其紧密地贴在了驼鹿那不断喷吐著微弱白气的鼻唇之间。
“吃……”
周逸极其艰难地掰开驼鹿的嘴,將口中那团混合著高能灵气、粗盐,以及他自身那极其温热鲜血的救命糊糊,极其粗暴地、一口吐进了驼鹿那极其冰冷的口腔深处。
浓烈的盐腥味、极其精纯的麦香,以及属於人类血液的那股最原始、最温热的生命气息,瞬间在驼鹿那濒临停摆的神经中枢里炸开!
这不仅仅是食物,这是一种极其霸道的、跨越物种的热量与生命力的强行置换。
“呼哧——!!!”
驼鹿那极其微弱的呼吸猛地一滯。
那团带有周逸体温的半流体顺著它的食道极其顺滑地滑入反芻胃。原本已经陷入休眠状態的变异耐寒菌群,在接触到这极其高浓度且温热的营养物质瞬间,极其狂暴地甦醒了过来!
“咕嚕嚕嚕——”
一声极其沉闷、犹如地下引擎重新点火般的巨大肠鸣声,从驼鹿那庞大的腹腔深处极其清晰地传了出来。
奇蹟般的生物学反应。
驼鹿那原本已经弯曲的膝盖,极其缓慢、却极其坚定地重新绷直了。它那紧贴在脑后的耳朵再次竖立起来,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鼻孔里喷出的白气重新恢復了那种带著灼热温度的浓烈。
它的体温,在极其微弱地回升。这台关乎所有人性命的“生物发动机”,终於被周逸用这种极其惨烈、极其原始的方式,硬生生地从熄火的边缘给“踹”回了工作状態。
“它活了……”张大军看著重新站稳的巨兽,老兵的眼眶极其酸涩。
周逸靠在雪橇边缘,极其疲惫地吐出一口带有血丝的唾沫,脸色惨白得如同死人,但他那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眼睛,却死死地盯著前方。
在那里。
大龙和小吴经过极其漫长、极其痛苦的“刮削”与“排湿”循环,终於极其艰难地,在前方这几十米深的粉雪障碍中,抠出了两条极其狭窄、刚好容纳钢管滑轨通过的“微型轨沟”。
“路通了。”大龙极其虚弱地瘫在雪地里,声音微弱如游丝。
“掛绳。准备起步。”
周逸极其沙哑地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没有欢呼,没有喜悦。
当驼鹿再次极其沉重地向前迈出步伐,当雪橇那纯钢的底盘极其精准地卡入那两条用血汗抠出来的轨沟,伴隨著极其乾涩的金属摩擦声再次在这死寂的黑夜中响起时。
“嗡…………嗡…………”
一阵极其微弱、极其低沉,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极其规律的物理共振声,极其突兀地、极其清晰地,穿透了漫天的风雪,极其温柔地引发了眾人胸腔深处的一丝微弱共鸣。
那是前哨站三十米高的次声波塔,发出的驱逐频段!
那是属於人类文明的灯塔之音!
“听到了……”
张大军的身体猛地剧烈颤抖了一下,老兵那布满冰霜的脸上,肌肉极其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两公里……我们终於挺过来了……”
在前方极其遥远的黑暗尽头,虽然依然什么都看不见,但那极其稳定的次声波,已经极其冷酷、却又极其明確地宣告:
他们距离那个能够提供温暖和安全的钢铁大门,只剩下最后、也是最触手可及的五百米。
然而。
极其疲惫的周逸,左手死死地按在雪橇冰冷的木製护栏上。他听著那极其熟悉的次声波,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依然死死绑在雪橇上的、足足一千二百公斤重的变异红松原木。
他的內心深处,却没有泛起哪怕一丝一毫的轻鬆。
五百米。
人保住了,木头也保住了。
但是。
当前哨站那两扇极其沉重的气密大门在他们面前打开的时候。
面对前哨站里那辆已经彻底因为悬掛断裂而报废的重型皮卡车;面对著这架重达一吨半、且失去了任何润滑保护的纯钢底盘雪橇;面对著那条通往主基地、已经被防滑铁链切碎成“冰石搓衣板”、长达三公里的死亡竹排路。
这批耗尽了他们所有鲜血和生命力才极其艰难地从荒野中拖回来的救命燃料。
究竟该用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物理学奇蹟,才能跨越那最后的三公里,送进主基地那已经彻底冰冷的锅炉房中?
沉重的敲门声即將响起。
但属於这批燃料的终极物流死结,却依然极其绝望地、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钢铁大山,死死地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漫长的极寒黑夜,在希望与绝望的极其残酷的交织中,依然未曾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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