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东宫寢殿之內,烛火被宫人细心地调暗了许多,只留下几盏发出柔和光晕的宫灯,將殿內映照得一片静謐。
李逸已经换下繁复的太子常服,穿上了一身方便骑马远行的黑色劲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他没有立即出发,而是悄无声息地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中拿著一把小巧锋利的小刀,正在削著一个苹果。
他的动作很慢,也很稳,刀锋过处,红色的果皮连绵不断地垂落下来,没有一丝断裂。
他削得很专注,仿佛手中並非一个寻常的果子,而是一件需要精心雕琢的艺术品,他要將自己心中所有的不舍、牵掛与担忧,都一併倾注其中。
秦慕婉本就因为心事重重而睡得不沉,这轻微的窸窣声还是將她从浅眠中惊醒。
她缓缓睁开眼,借著昏黄的灯光,看到李逸的背影,以及他手中那奇怪的举动,眼中不由得浮现出浓浓的疑惑与担忧。
“夫君,这么晚了,你这是在做什么?”她的声音带著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李逸闻声,手上的动作一顿,回过头来,脸上掛著他惯常那副轻鬆的笑容,將已经削得乾乾净净、圆润光滑的苹果递了过去。
“醒了?正好,吃吧,夫人。”他將苹果塞到秦慕婉的手中,语气里带著几分故作轻鬆的吐槽,“这东西有个別名,叫『平安果』。据说啊,只要满怀诚意,不將这皮削断,给家中珍视之人吃下,就能保佑吃下平安果的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平安果?
秦慕婉拿著手中散发著清甜香气的苹果,听著这闻所未闻的古怪说法,先是微微一愣。
她从未听说过这种风俗,但她冰雪聪明,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李逸话语里真正的寓意。
这不过是他用他那种独特的、总是有些不正经的方式,来安慰自己,给自己一个承诺罢了。
“夫君,你是要北上吗?”秦慕婉轻轻询问道,眼神死死盯著李逸的表情。
看著李逸那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秦慕吞下了所有想问的担忧,默默地、小口小口地吃起了那个苹果。
清甜的汁水在口中瀰漫开来,仿佛也驱散了她心中不少的阴霾。
李逸看著她顺从的模样,心中一软。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没有拿苹果的那只手,掌心温暖而乾燥,给予她最坚实的力量。
“等我回来。”他的声音变得格外郑重,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向你保证,一定把岳父大人全须全尾地带回来。到时候,咱们的孩子小名我都想好了,既然是两个,一个就叫『平平』,一个就叫『安安』,合起来就是平平安安。”
这番话,如同最精准的利箭,彻底击中了秦慕婉內心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
她再也抑制不住翻涌的情绪,眼中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顺著脸颊滑落。
然而,在泪眼朦朧中,她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含泪的微笑。
平平,安安。
这是最朴素的愿望,也是此刻她最渴求的幸福。
下一刻,秦慕婉忽然凑上前,用尽全身的力气,深深地吻住了李逸。
这个吻,没有丝毫的情慾,却包含了太多太多的东西。
有全然的信任,有深沉的爱意,有无法言说的担忧,更有对他平安归来的无限期盼。
许久,唇分。
“夫君!”秦慕婉望著眼前这个男人,轻轻唤了一声。
“无论如何都好,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回来。”她轻轻抚了抚自己那凸起的小腹,“平平和安安也会同妾身一同等你归家。”
李逸为她拭去泪痕,又在她的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柔声道:“放心,我说话从来都说到做到。早点睡吧,若是闷了,就让岳母在东宫多呆一段时日,也好陪陪你。”
“我走了!”
他站起身,没有再多言语,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决绝而坚定。
秦慕婉躺在床上,紧紧攥著手中剩下的半个苹果,仿佛攥住了全世界。
……
……
北境,黑水大营。
风沙如同永不停歇的野兽,呼啸著掠过广袤的戈壁,捲起漫天黄沙,让天空都呈现出一种压抑的土黄色。
营寨连绵,旌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却无法吹散那笼罩在整个军营上空的肃杀与压抑。
李逸一行一骑,经过数日的星夜兼程,风尘僕僕地抵达了这座大乾王朝最坚固的北方壁垒。
大营门口,辕门大开,两队將领早已率眾在此等候。
左侧为首的,是一名虎背熊腰的壮汉,身形魁梧如铁塔,身上的玄铁盔甲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刀痕,那是无数次生死搏杀留下的功勋。
他眼眶泛红,眼神中充满了焦灼与忧虑,显然是为主帅秦烈之事寢食难安。
见到李逸的太子仪仗出现,他立刻大步上前,在距离三丈开外便翻身下马,动作乾脆利落。
他身后的一眾將校也纷纷下马,动作整齐划一,显然都是令行禁止的悍卒。
“末將赵勇,参见太子殿下!”壮汉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在风沙中清晰可辨,“殿下,您可算来了!”
他的言语间,没有过多的客套,只有发自內心的急切。
而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站著另一位將领。
此人身形偏瘦,面容儒雅,若非身著將袍,倒更像是个文弱书生,与整个军营粗獷的风格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见赵勇行礼,也慢条斯理地跟著下马,姿態恭敬地单膝跪下,脸上掛著標准而客气的笑容。
“末將陈敬,恭迎太子殿下代天巡狩。”他的声音不大,却吐字清晰,每个字都恰到好处,“我等翘首以盼多时,有殿下亲临坐镇,军心定矣。”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欢迎,又点明了李逸的身份,顺便还捧了一句,显得八面玲瓏。
然而,李逸却从他那看似恭敬的眼神深处,捕捉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审视与疏离。
这是一种刻意保持距离的感觉,仿佛李逸的到来,於他而言,不过是走一个必要的流程。
李逸的目光在二人脸上一扫而过,心中已有了初步的判断。
他翻身下马,身后的护卫立刻將他护在中央。
他没有理会陈敬那番客套话,只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直接切入主题,展现出了储君应有的威严与果决。
“两位將军免礼。”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秦帅现在何处?带本宫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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