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慕顏双手著急地交握在一起,裙裾翻飞,往前急走几步。
她望了眼被吊著的赵言欢,朝冬梅行了一礼,请求道:“冬梅姑娘,是小徒口无遮拦,等回去,我一定责罚她,还请姑娘先放她下来,这孩子胆子小,这般会嚇著她的。”
“十六、七岁都能嫁人了,这还能叫孩子?你这做师父的教育不了,那就別怪別人帮你教育!”
冬梅围著被倒吊的赵言欢转了一圈,一甩袖子將赵慕顏甩开些许,目光凌厉地盯著赵言欢,抽出腰间的鞭子,朝著她屁股上便抽了一鞭。
“敢在长公主府辱骂长公主,若是我这侍卫长视而不见,岂不是助长了你们这些小人的气焰!”
赵慕顏被甩开后脚步踉蹌了几下,好在勉强站稳。
可当她目光不经意瞥见从室內走出来的百岁老人时,便顺势往地上跌坐而去,眼眶里挤出泪水,可怜巴巴地望著冬梅。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教育好言欢。她虽有错,可到底是我的徒弟。要不你放她下来,要罚就罚我吧,我愿意代替徒儿受过。”
“师父,我不要你代!一人做事一人当!老女人,有本事你就打死我,看我师祖会不会为我报仇!”赵言欢原本已经怂了,此刻听到赵慕顏要代自己受过,瞬间又被激起血性,仰著头叫嚷起来。
赵言欢口无遮拦,“老女人”三个字更是彻底激怒了冬梅。她怒极反笑,下定决心要给赵言欢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
冬梅咧唇露出一排排洁白的牙齿,高高扬起鞭子,就在鞭子即將落在赵言欢屁股上时,一个洪亮的声音骤然响起:“要不然冬梅姑娘將老夫一块也打死吧!”
冬梅的鞭子瞬间停在了半空中。
百岁老人负手走来,平日里慈眉善目的脸上满是怒容,在冬梅面前停下,视线从她手中的鞭子上扫过:“冬梅姑娘是打算抽老夫的背,还是抽老夫的脸?”
冬梅攥著鞭子的手紧了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別说百岁老人医术冠绝天下,是萧长衍的师父、长公主府的贵客,就凭百岁老人这快一百岁的年纪,她也绝不可能对一位老者下手,可这口怒气又实在难咽。
赵慕顏见状,连忙朝著百岁老人奔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冬梅姑娘,別伤我师父!有什么事衝著我来,都是我的错,要怪就怪我!”
冬梅眉头皱成了川字,她啥时候说要对百岁老人动手了?
冬梅本就火爆脾气,从不肯轻易吃亏。
主要是在苏鸞凤手下当差,苏鸞凤寧愿自己吃亏,也绝不会让她们这些属下受委屈,久而久之,便养成了冬梅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她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不能对百岁老人动手,难道还不能对赵慕顏动手?
冬梅勾唇一笑,点头道:“好,赵姑娘既然如此有担当,那我就听你的。放过赵言欢,惩罚你这个师父。”
一枚暗器从冬梅袖中射出,绑著赵言欢的绳子“咔”的一声被割断,赵言欢“咚”的一声从树上摔了下来。
就在她落地的瞬间,冬梅已然施展轻功,朝著赵慕顏飞掠而去。
冬梅拎著赵慕顏,宛若拎著一袋地瓜般,一纵一跃便出了院子,迅速远去。
“师父,救我!”
赵慕顏的求救声远远传来,隨著寒风一同捲入眾人耳中。
“造孽啊。”百岁老人望著转瞬即逝的人影,不由得哀呼一声。
院子里这般吵闹,萧长衍自然没法再继续待在屋子里。
他赶出来时,百岁老人立刻拉住他的袖子告状:“长衍,这长公主府为师看来是住不得了,你去把你师妹救回来,为师要出京回山。”
萧长衍眉头拧紧,转头看向春桃。
春桃思路清晰,当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百岁老人听闻是赵言欢主动挑衅,脸上的怒容舒缓了些许,却依旧护短:“不管怎么样,也不能把人吊在树上,还说拎就拎走,这成何体统?萧长衍,你快去把你师妹找回来。”
这般一说,倒也没再提离京的事。
萧长衍鬆了口气,安抚著点头:“师父,徒儿现在就去。”
萧长衍是在城郊野外找到赵慕顏的。
找到时,她被隨意扔在一棵大树上,树下有两三只野狗在围著狂吠。
赵慕顏满脸污秽,双手紧紧抱著树干,嚇得瑟瑟发抖。
萧长衍赶走野狗,纵身一跃將赵慕顏从树上拎了下来。
赵慕顏双足刚一落地,身子便一软,连忙伸手去抓萧长衍。
萧长衍分寸感极强,身子微微一侧,赵慕顏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反倒扑摔在地上。
赵慕顏抬起一张脏兮兮的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牙齿紧咬著下嘴唇,望著萧长衍道:“师兄,我好怕,扶我起来好不好?”
赵慕顏这模样当真像极了一只受伤的小白兔,可怜极了,若是让其他人见了,怕是很难不產生同情。
萧长衍沉默不语,只將目光落在赵慕顏的脸上,大约过了两三息,赵慕顏的一颗心彻底悬了起来。
就在赵慕顏以为最后的结局是以沉默收尾时,萧长衍的手指动了动。赵慕顏微微鬆了口气,以为自己终於得逞,开始小声抽泣起来。
那几只修长如玉的手指,堪堪要触到她的手腕,下一秒便彻底贴上。
没有她预想中的搀扶,反倒像铁钳般牢牢攥紧,力道大得仿佛要捏断她的手腕,猛地將她拽了起来,又狠狠懟在树上。
娇嫩的后背肌肤摩擦到粗糲的树干,疼得她倒吸了口凉气,顿时那假装落下的眼泪成了真。
可一个“疼”字还没说出口,那只刚刚攥过她手腕的手,已然掐在了她的脖子上。
萧长衍那张绝艷的脸上,没有半分沉稳与温柔,只有她从未见过的狠戾,眼底翻滚的寒意像是要將她立即绞杀,语气更是冷得犹如寒冰扎向她。
“赵慕顏,別跟我耍花样。我之所以能容忍你,完全是看在师父的面子上。你我之间的兄妹情,早在你放火烧府,將我带离京城,想要毁掉我时,就散尽了。”
“我歷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能和鸞凤在一起,现在谁也不能將我和她分开,谁若是挡我的路,我就要谁死。”
“你也別想挑拨师父离京,如果师父不给鸞凤治病了,我不管是不是因为你,都一律把责任归在你的身上,让你从此消失在这个世上,可明白!”
最后一句话落,萧长衍並未鬆手,反而掐住她脖子的手越发用力。
赵慕顏感觉自己已经快要不能呼吸,大脑缺氧,生理性泪水大滴大滴地往下滚落。
她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为了让萧长衍鬆手,只能本能地点头。
手终於鬆开,是在她快要彻底窒息的时候。
萧长衍收回手,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掏出帕子反覆擦拭著碰过她的地方。而赵慕顏早已没了力气,顺著大树滑落,跌坐在地上。
她一时无法完全缓过神,身体不停颤抖,连头都不敢抬,更不敢去看萧长衍。
这是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萧长衍竟这般可怕,宛若从地狱里钻出来的恶魔——疯子!
萧长衍將擦过手的帕子扔在地上,睨视著瑟瑟发抖的赵慕顏,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目的就是让赵慕顏真的知怕,既不想因为她,让自己和苏鸞凤之间出现变故,也不想因此与师父產生裂痕。
萧长衍没有再理会赵慕顏,这时远明也带著人赶了过来。远明瞧见蹲坐在地上的赵慕顏愣了愣,隨即上前向萧长衍行了一礼:“將军。”
萧长衍背对著赵慕顏吩咐:“带她换身乾净衣裳,再带回长公主府送到师父身边。”
“是。”远明应声。
萧长衍足尖一点,施展轻功跃向枝头,踏树凌空而去,转瞬便消失不见。他走得那般匆忙,像是急著赶回去守著苏鸞凤。
“赵大夫,请吧。”远明目送萧长衍离开,走到赵慕顏身前。
赵慕顏缓缓抬头,那张脏兮兮的脸被泪水一衝,左一片漆黑,右一片漆黑,愈发难看了。
远明愣了一下,还从未见过这般狼狈的赵慕顏,想了想,他掏出一条乾净的蓝色帕子递了过去。
赵慕顏此时明显已经从刚才的惊嚇中缓了过来,她望著递到面前的帕子,眸光微闪,然后抬起手接过了那条帕子,只是在收回手时,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远明的手掌心。
远明浑身一怔。
赵慕顏已经用帕子擦完脸,却没有將帕子递迴来,而是收进了袖子里,柔柔弱弱的道:“帕子脏了,我洗完再还给你。”
远明没有说话。
赵慕顏撑著地面起身,刚站起来一点,又嘶地一声摔了回去,她捂著脚,疼得五官都皱了起来,抬著脸一双眼无奈的看向远明:“脚崴了,起不来了。”
远明抿了一下唇,然后双手环胸,侧了侧身,看向远处蓝天白云:“既然如此,那赵大夫就先休息吧,等你休息够了,能起来了,我们再走。”
这边,萧长衍找到赵慕顏对百岁老人有了交代,就赶回了长公主府,他还没有走进苏鸞凤的院子,就收到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冬梅、春桃带著人迎面匆匆走来,每个人都是一脸担忧,一看就是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大將军,长公主不见了。”一向脾气暴,要强的冬梅眼睛通红,全身上下写满自责:“肯定我方才在院子里闹的那场吵闹到殿下了,都是我的错,我真该死。”
冬梅是发自內心的认错,不是赵慕顏的那种以退为进。
“和你无关,应该是她听到赵言欢那些嚼舌根的话了。”萧长衍双眼阴沉如水,转身也跟著往府门外走:“我们分开找,去鸞凤常去的几个地方。”
“我们也正有些意。”春桃点头。
说话间,几人已经穿过走廊,出了月亮拱门,马上就要到前厅大门,一道慵懒的声音这时从屋顶方向飘了过来。
“这急匆匆的,一大群人这是准备去哪里?”
萧长衍率先浑身一震,朝著那声音来源处看去,果然看到那高高的屋顶上,一袭雪白衣裙的苏鸞凤俏然而立,青丝飘飘,手握黑色陶瓷酒瓶,端的是万千瀟洒。
“是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没有出门,原来是躲在屋顶喝酒。”
几个婢女忍不住高声叫嚷出声。
苏鸞凤在眾多关注的目光中,身体优雅地侧臥而下,横躺在了屋檐上,玉手支著下巴,又往嘴里倒了两口酒,看起来慵懒又嫵媚。
酒液顺著唇角滑落些许,沾湿了鬢边碎发,更添几分魅惑。
这副模样的苏鸞凤真是魅灵转世,別说是男子,就是女子看来都忍不住脸颊发烫,连廊下几个婢女都下意识垂了眼,耳根泛红。
萧长衍直直盯著屋顶上的苏鸞凤,越看眼睛越亮,眼底的焦灼与担忧尽数褪去,只剩藏不住的惊艷与篤定。
他知道,苏鸞凤是向死而生,已经彻底想明白了。
从不逃脱,迎难而上,这才是他所认识的、骨子里带著傲气的大盛长公主。
萧长衍一只脚轻踏地面,纵身上了屋檐,站在苏鸞凤的身旁,他的衣袍也被寒风卷得翻飞,看起来身姿瀟洒又俊朗。
之前那个阴翳,像在阴湿的角落里爬行的男人,只要站在苏鸞凤的身边,好像就逐渐开始变得阳光,或许也是他隱藏得太好了。
但无论如何,两人只要同框,就是世界最美的一副风景,主要是这两张脸,实在是太好看了。
“喝酒吗?”苏鸞凤主动將手里的酒朝萧长衍递了过去。
“喝。”
萧长衍一个喝字刚落,苏鸞凤就將酒壶拋了过去。
男人稳稳接住,顺著女人喝过的地方灌了一大口。
酒入喉咙不辛辣,反而甜丝丝的。
“行了,大家都散了吧。”
男俊女美,可真养眼,下面站著的人不由都看痴了去。
可主子的私密事,怎么能让下人围观,春桃嘴角也是露了轻鬆,姨母般的微笑,可还是狠下心將眾人赶走:“走走走,都忙去,这里不是你们能待的地方。”
嘴上这么说著,將其他人赶走之后,自己和冬梅则站在梅花树下默默等著。
一壶酒你一口,我一口地喝完,苏鸞凤纵身下了屋檐,萧长衍紧跟其后。
苏鸞凤往著府门方向对萧长衍道:“你陪我去个地方。”
“好。”萧长衍什么都不问,就一口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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