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世界之我不平凡 - 第583 章 郝大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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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满银和杨多宝,罗二娃道了谢,说明天自个儿去厂里。然后跟著民兵狗娃去郝大头的家里。
    路上,狗娃帮王满银提著行李,他耳朵上夹著根大前门香菸,这王干部挺客气的,他接烟时,手都有些抖。
    在路上,狗娃小声说:“郝大头家……成分高,是地主。前几年抄过家,一家三口赶到牲口棚住过,还挨过批斗。
    七零年修水库,郝大头为爭表现,被石头砸坏一条腿,落下瘸了。
    村里看他实在不方便,才让他们搬回旧窑。他家有两口窑,闺女在公社读初中,住她姑姑家,平时就老两口在。”
    说话间,到了村东头一处僻静的崖畔下,有两孔並排的旧窑,窑面比別家显得齐整些,院坝也不小,能看出当年是讲究人家。
    狗娃上前拍门:“郝大头!开开门,县里干部来了!”他嗓门真不小。
    窑里一阵慌乱的窸窣声,好一会儿,门才开了条缝。一个头髮花白、佝僂著背的乾瘦老汉探出头,头真不小,怪不得叫郝大头。
    他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颧骨突出,眼神畏缩,带著一股子被压了多年的麻木和自卑。一迈步,左腿明显不利索,一瘸一拐,走得很慢。
    身上穿的粗布衣裳补丁摞补丁,脚上麻鞋前头露著脚趾。
    他身后跟著个女人,年纪差不多,头髮还没全白,眉眼间有些书卷气,可脸憔悴得厉害,身形又瘦又小,一看就是长期吃不饱、累狠了。衣裳也是补丁压补丁,连块完整的布都少见。
    这就是郝大头和他女人。
    “郝大头,这是县工业局王科长,来咱村工作,要在你家借住些日子。”狗娃大声说道。
    郝大头脸上立刻显出难色,嘴唇囁嚅著:“干部同志……不是俺们不乐意,实在是……家里就这一孔窑还能住人,另一孔,窑顶裂了,怕……怕不安全。住不下,住不下……”
    狗娃脸一板:“啥住不下?我看看!”说著就要往里走。
    王满银伸手拦了一下,语气儘量放得缓和:“郝大叔,你別紧张。水泥厂乱糟糟的,没法住,我就打挠几天,也就晚上来睡个觉,白天都在厂里,不耽误你们过日子。
    我住你这儿,按县里规矩,如果跟你们吃,一天交三毛钱伙食费,一斤半粮票,还有油票、盐票。”
    郝大头嘴唇动了动,低声道:“我家……没细粮。”
    “哦!”王满银愣了一下,他想说,你们吃啥我吃啥,但他真吃不了那种苦。他拍了拍口粮袋“口粮我带了些,你们帮我做也行,柴火钱另算给你,按一斤玉米面抵,你看成不?”
    郝大头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敢相信。
    他婆姨在身后轻轻扯他袖子。郝大头看著王满银平静的脸,又看看他手里实实在在的粮袋,喉咙里咕噥了一下,终於侧开身子,把窑门让开了。
    “那……那王科长要是不嫌弃……就、就住那间小点的窑吧。裂是有点裂,不大要紧……俺们拾掇拾掇。”
    王满银又递了根烟给狗娃,谢谢他带路,狗娃临走前又呵斥了郝大头一句“经心些……,便宜你们了”
    王满银提著铺盖卷,跟著走进窑洞。窑里点著一盏小煤油灯,光线昏暗,但收拾得异常乾净。
    土炕上的蓆子虽然破旧,却扫得没有一丝灰尘。靠墙摆了一张断了腿的破太师椅,算是过去的痕跡。
    里面灶房,能看见一口旧缸,一口铁锅。除了这些,几乎再没別的东西。见
    郝大头將王满银往边上小窑引,里面除了一个炕,还有张桌子,就没啥了。
    他把铺盖卷放进那间小窑,又拿出一些玉米面和几个干饃,递给郝大头婆姨:“大娘,还得劳烦你帮我溜几个饃,我肚子还饿著呢……”
    郝大头婆姨双手接过,手有些抖。
    安顿下来,王满银走到窑门外。夜色已经完全浓了,村里零星几点灯火,远处水泥厂的方向一片漆黑死寂。
    风从塬上吹下来,带著夜寒和黄土的味道。他点了支烟,红色的火星在黑暗里明灭。这一摊子,千头万绪,才刚开了个头。
    清晨,阳湾村还笼在一层薄薄的青灰色里,鸡叫过两遍,塬上的风带著露水的潮气,颼颼地钻进门缝。
    郝大头家的烟囱里己飘起淡淡的烟火气,窑洞门“吱呀”一声开了,王满银一手端著搪瓷缸子,一手拿著挤上牙膏的牙刷,肩上搭著块白色毛巾,走到院坝边刷著牙。
    郝大婶麻利的端著一盆兑了温水的洗脸水放在王满银的边上。正刷著牙的王满银忙点头回应。
    “王干部,洗了脸就进来吃早餐”郝大婶还有些谨拘,儘管王满银看上去很和善。
    呼嚕呼嚕將口里牙沫子吐出去,扯下肩上毛巾,就著木盆里的温水洗著脸,毛巾润著脸,人清醒了大半,真舒坦。
    倒了水,提著木盆进屋的时侯,炕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三个黄澄澄的玉米面饃,一碗冒著热气的小米粥,旁边还有一小碟酱菜丝,饃是新熥热的,散发著粮食朴素的香气。在这穷村子里,算得上是顶讲究的饭食。
    而窑洞另一头,靠近灶火的那个矮脚小木桌上,郝大头和他婆姨正端著碗。
    王满银眼角余光扫过去,看得真切:他们手里捧著一个拳头大小、黑黢黢的杂麵窝头,碗里是几乎能照见人影的汤水,漂著几片认不出名的野菜叶子。
    两人埋著头,小口小口地嚼著,喝汤几乎没声音,像怕惊动了什么。
    王满银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没看见那头的景象。
    他坐到炕沿上,把隨身带的几页资料摊在桌角,一边看,一边拿起一个玉米饃,掰开了,就著酱菜丝慢慢吃。
    从县里出发前,每个组员都发了七八个玉米面饃,饃里还掺著白面,比那黑窝头不知强了多少,但他嚼得並不香甜。
    昨晚睡的那炕,蓆子底下只铺了层薄薄的麦秸,硌得人背疼,后半夜窑里又返潮气,被子都有些湿漉漉的凉,有点难挨,今夜得把炕草垫厚一些。
    小米粥熬得火候刚好,暖融融地下了肚。王满银吃完一个饃,又把第二个掰了半个,就著粥吃完,便放下了筷子。碗里还剩点粥底,碟子里也还有一个半饃。
    他刚站起身,郝大头婆姨就像受了惊,立刻放下手里那碗清汤,小步快跑过来,手指在围裙上侷促地擦著:“王干部,锅里还有一碗,我给你舀上!”
    “不用了,大婶,饱了。”王满银摆摆手,把桌角的资料拢了拢,合上,“晌午我不回来,下午日头快落山那阵儿才到家。”他顿了顿,像是隨口一提,“晚上麻烦您,擀点麵条吧,要是方便,臥个鸡蛋。我口粮袋在里屋炕边……。”
    说完,转身进了自己暂住的那孔小窑。等他背著挎包出来时,郝大头和他婆姨还站在原处,有些手足无措地望著他,眼神里混杂著恭敬、惶恐,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王满银冲他们点了点头,脸上带出一点淡淡的笑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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