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安寧被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昏迷了。
她被推进手术室,几个小时之后,医生出来。
医生对著公安同志说:“手术成功,命保住了,但是,以后……可能会落下残疾,走路会有一些影响。”
要是放以前,赵安寧听到“残疾”两个字,大概会疯。
她那么爱美,那么在意別人的眼光,可是,现在,她只是躺在病床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身体上的疼痛,比不上心里被人掏空了的绝望,金博文说的那些话,让赵安寧心如死灰。
公安人员没有给她太多喘息的时间,確定她脱离生命危险后,开始在医院的病房审问她。
公安的声音极其的严肃,“赵安寧同志,你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吗?”
赵安寧看著天花板,不说话。
公安继续的说道:“你毕业於首都大学,在这时候是凤毛麟角的大学生。
即便因为成文问题被分配到了西北,但是,你同样也拥有著美好的未来,光明的前途。”
公安语气里带著惋惜,“你在西北那被人排挤,被人欺负,金博文趁虚而入,把你拖下水。
你帮他收集信息、搞破坏,你做的那些事,不管是被迫还是自愿,都触犯了法律。”
赵安寧的眼睛动了一下,但是,仍然没有说话。
直接公安把话挑明了,“你如果不坦白交代,按照目前的情况,你很可能被判处死刑。”
赵安寧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死刑也好,无期也罢,她不在乎了。
金博文不要她了,她为他做了那么多事,到头来只是一颗棋子。腿废了,命也不要了,还有什么好在乎的?
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一旁的女公安突然开口了,声音温和,不像审问,“赵安寧同志,你不在乎自己的命,那你就不想报復金博文吗?
他欺骗你的感情,利用你,最后还朝你开枪,扔下你一个人跑了,你难道不想看到他落网,不想看到他受到惩罚?”
赵安寧空洞的眼睛里面,终於有了一丝波澜。
金博文,那个人,那些话,那一枪,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的几乎听不清:“我愿意交代关於金博文的一切,但我有一个条件,我要见一个人。”
公安同志对视一眼:“谁?”
赵安寧说:“曲麦穗,她也在首都党校进修,是我的大学同学,大学舍友。
她还有个身份,首都军区军长的儿媳妇,你们让我见她一面,我就交代。”
她声音更低了,似乎是说给自己听:“有些话,我不想带进棺材里,我想让她知道……我不是天生就是坏人。”
公安同志沉默了片刻,曲麦穗的身份不一般,需要谨慎处理,公安站起来,语气缓和:“赵安寧同志,你先休息,这件事我们去办。”
他走出病房,安排人加派看守,又专门叮嘱了几句,让人务必保护好赵安寧的安全。
然后,他亲自去安排联繫曲麦穗的事。
曲麦穗在党校见到公安,“曲麦穗同志,我是公安局的,有些事情需要您配合,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曲麦穗语气平静:“公安同志,我可以跟您走,但是,请您先出示证件。”
来人显然没想到她这么谨慎,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掏出证件递过去:“应该的,曲麦穗同志的防备心很强,这是好事。”
曲麦穗接过证件仔细看了一遍,確认无误,说道:“行,那咱们走吧。”
上了车,她才问:“公安同志,赵安寧出了什么事?
她为什么要在医院见我?我跟她的关係……好像还没到那个程度。”
公安同志嘆了口气,简单的解释:“赵安寧同志涉嫌参与敌特活动,协助金博文策划破坏钢铁厂的行动。
她中木仓,被送进医院抢救,目前脱离生命危险,她提出要见你,否则不配合交代。”
曲麦穗瞪大了眼睛,半晌没有说话,赵安寧?那个在大学里喜欢炫耀,喜欢冷嘲热讽,一看就是大小姐脾气的赵安寧。
她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情?她沉默了很久,在心里想著:人在不同的环境里,真的会变成完全不同的样子。
十几分钟后,车子停在医院门口,曲麦穗跟著公安同志走进病房。
赵安寧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和以前那个趾高气扬的样子判若两人。
赵安寧看到她,有气无力:“你来了。”
曲麦穗站著,语气不冷不热:“赵安寧,你找我来有什么事?我跟你的关係,好像还没到受伤了要来探望的程度。”
赵安寧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沙哑:“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她的眼泪无声的流下来,“曲麦穗,你知道吗?你真的让人嫉妒。
工作能力强,家世好,嫁得也好,样样都让人眼红,你的人生,让人嫉妒的发疯。
我呢?成分不好,被发配去西北,被人排挤,被人欺负,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人……到头来,他只是利用我。”
曲麦穗没有说话,静静的站著,看著赵安寧断断续续的说著那些不甘和委屈。
说到最后,赵安寧心如死灰:“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了。”
曲麦穗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叫我来,就是想跟我说你羡慕我,嫉妒我吗?羡慕嫉妒不是你去帮敌特搞破坏的理由。”
赵安寧突然笑了起来,笑容里有疯狂,有恨意:“那是因为你没有经歷我所经歷的,你要是落到我那个境地,你敢保证你还爱这个国家?你还能保证你不做那些事?”
曲麦穗沉默了,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是,她在心里问了自己一遍,然后得出了一个答案:这个国家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这个国家。
她说道:“如果没什么別的事,我先走了。”
曲麦穗转过身,拉开门。
身后传来赵安寧的声音,很轻很轻,似乎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对不起。”
曲麦穗脚步停顿了一下,但是,没有回头,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病房里安静下来,公安同志语气公事公办:“赵安寧同志,你已经见到曲麦穗了,现在可以交代了吗?”
赵安寧眼神空洞的说道:“好,我说。”
然后,她开始交代金博文的更多背景,他在哪些地方活动过,曾经化名过什么身份……
赵安寧一五一十的全部交代。
曲麦穗回到党校,脑子里面回想著赵安寧的那些话,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的是,这一面,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赵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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