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晚棠没有刻意避开,也没有盯著看,她就那么平静地看著程美君,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她低下头,给怀瑾和长安剥花生。
程美君握著搪瓷杯的手指却收紧了,她看著曲晚棠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心里面的不甘心又涌上心头。
王玲玲一直注意著她妈这边,她早就料到程美君看见曲晚棠会有反应。
她赶紧走过去,弯腰在程美君耳边低声说:“妈,你怎么了?不舒服就喝喝水,不要往別处看。”
程美君没有说话,把目光收了回来。
酒席正式开始,宋铁柱拉著王玲玲走到食堂前面,对著正中间掛著的那幅主席像,两个人郑重其事地鞠了三个躬。
这是这时候的结婚特色,办喜事先敬主席像,感谢党和部队的关怀。
鞠完躬,接下来是敬酒。
宋铁柱开始给战友敬酒。
一个战友站起来拍了拍宋铁柱的肩膀:“老宋,有福气啊!嫂子看著就贤惠!”
另外一个战友跟著起鬨:“老宋以后可不能欺负嫂子!不然咱们连队可不答应!”
“就是!老宋,祝你早生贵子啊!”
……
然后,宋铁柱被说得脸更红了,笑著仰头把酒喝了。
王玲玲在旁边笑盈盈地应著。
隨后,宋铁柱给几个领导敬酒,一个参谋站起来端了端茶杯:“宋连长,恭喜啊!以后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家里家外都要顾好。”
一个副团长笑著说:“宋连长,结婚是大事,以后工作上也要继续努力,爭取早日进步。”
陆疏安端著酒杯站起来:“老宋,现在你成家了,要踏实干事,本分做人,日子自然会越来越好。”
宋铁柱连连点头:“谢谢领导!谢谢陆团长!我一定记住!”
王玲玲在旁边也跟著说:“谢谢各位领导!”
最后是亲戚桌,程俊凯、洪淑芬、钱兰兰坐在一起。
宋铁柱端著酒杯走过去,恭恭敬敬地喊:“舅舅,舅妈,外婆,这杯我敬你们。”
程俊凯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铁柱,以后和玲玲好好过日子。”
洪淑芬没说什么,毕竟,她已经和程云毅离婚了,名义上和王玲玲已经没什么关係了,她只是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钱兰兰倒是笑得热情,“铁柱啊,玲玲这孩子脾气是有些大的,以后你们结婚了,你是一家之主,该拿主意的时候就得拿主意。
玲玲要是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该说就说,该管就管。”
她这话表面上没有什么,实际上是在挑拨。
王玲玲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是,很快又恢復了过来。
她心里气得要死,心想这个钱兰兰,心眼小到没边了,抢不到她的彩礼,就开始攛掇她丈夫跟她过不去,这笔帐她记下了,以后总有还回去的时候。
钱兰兰说完这话,看见王玲玲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心里又酸又妒。
程美君一直坐在角落里,心里五味杂陈。
她注意到曲晚棠那一桌,曲晚棠和两个外孙说话,她一会儿摸摸这个的头,一会儿拍拍那个的背。
陆疏安和曲麦穗在旁边和別的军嫂说话,一家人的氛围一看就和睦得很。
程美君的目光慢慢落到自己手上,那双手粗糙,她今年还不到四十岁,可是。这双手看起来已经像四五十岁的人了。
她又看了看曲晚棠,比她还大几岁,可看著比她还年轻,脸上没什么皱纹,整个人乾乾净净的。
她突然想起王玲玲之前说的那些话。
要是当初她没有跟曲晚棠抢王德柱,而是听她爸程云毅的话,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她现在的生活会不会不一样?
她会不会也像曲晚棠一样,坐在那里从容地给外孙剥花生,不用操心明天的饭钱,不用为了一份工作看人眼色?
她看著自己这双手,又看著曲晚棠那副从容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突然清楚地意识到,她输了,而且是早就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她抢来了王德柱,可王德柱不是个好东西,到头来什么都没得到。
酒席散了,陆疏安一手牵著怀瑾,一手牵著长安,曲麦穗挽著母亲的手走在后面。
一家人经过程美君身边的时候,曲晚棠的脚步没有停,她只是隨意的侧过头,看了程美君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讽刺,没有挑衅,只有一种面对陌生人的平静和冷漠。
程美君站在原地,看著曲晚棠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愣在了原地。
王玲玲送完最后一个客人,转身看见她妈还站在食堂门口发呆,走过去说道:“妈,怎么了?回家吧。”
程美君慢慢收回目光,声音沙哑的说道:“嗯。”
回去的路上,程美君没有开口说话。
她跟在王玲玲和宋铁柱身后。
回家后,宋铁柱醉得不省人事,进屋倒头就睡。
程美君开口说道:“闺女,我明天就走。”
王玲玲愣了一下:“妈,你不再住几天?介绍信上日期不是还没到吗?”
她原本以为程美君会赖在这里多住几天,已经做好了多伺候几天的准备,没想到她妈主动说要走。
程美君摇了摇头:“不住了,我还要回去上班,纺织厂的假不能请太久。”
王玲玲自然不想她妈留在这里打扰她的生活,便顺著话头说:“行,那妈,明天我送你。”
第二天一大早,程美君就收拾好了东西。
她看了看王玲玲,想说什么,但是,最终只说道:“闺女,行了,我走了。”
王玲玲难得说了句软话:“妈,你路上小心,到了记得给我写信。”
程美君“嗯”了一声,没有再回头,快步朝码头走去。
她走得很快,一步也没有停顿。
她知道,这也许是她最后一次来这个海岛了,她看得出来,她闺女王玲玲对她根本没什么感情。但是,她想了想,这也是自己造的孽,谁让她对这个闺女本身就没怎么好过呢?
她这一辈子爭了太多,抢了太多,到头来才发现,她什么都没有真正抓住。
王德柱不是她的,程家不是她的,连她亲闺女都不是她的。
她现在只想赶紧回去,和李大牛把婚离了,把纺织厂的工作保住。
她失去了那么多,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守住那份工作,至少那是她自己的,谁也抢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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