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这间热烘烘的屋子前,李火元看到几只矮小的猴子抬著担架將人送进来。
担架上躺著一个瘦小的女孩,少女头髮快掉光了,袒露的下半身黑漆漆的,看著像是整块的煤,她哭的涕泪横流,哀求道:
“求求你们了,等我死吧,等我死了再把我烧了吧,求你们了——”
矮小的猴子不闻不问,任由少女哭得撕心裂肺。
“这,这是什么?”李火元脸色煞白。
“这就是老匠所。”
周青虚弱地开口:“凡是来到老匠所的,都会背负上这片土地的诅咒,沦为人料,它会將人料的血肉之躯腐蚀,令其变成铁块、石头、布料、煤炭、木柴之类的东西,它们会被打造成器具,运出老匠所,这些东西皆有灵性,只有贵人才能使用。”
“人料……”
李火元默默听著,不寒而慄。
明明是太阳高悬的艷阳天,整座老匠所却笼罩著淡雾,拂面而来的风也变得迟缓湿重。
李火元身处薄雾之中,辨不清方向,只觉得远处黑影重重,不知是建筑物还是山岳。
这茬哭声刚刚远去,新的哭声又从前方传来。
几头黑猿在前面大摇大摆地从雾里走来,肩上挑著长长的横木,人像猪一样被四脚攒蹄的姿势吊著,这些人的身体早已变成了臃肿的铁疙瘩,没有一丁点人类的轮廓,他们垂著头,涣散的瞳孔斜仰天空,铁像银色的细鳞爬上脸颊,即將把整个人吞噬殆尽。
他们与李火元所在的无头骏马擦身而过,朝著大黑猴所在的高阁走去。
向后望去,李火元隱约看到了他们先前停留的地方,那是一座两层高的木楼,背靠山岳,下临幽潭,飞檐翘角,鬼气环绕,身负诅咒之人会在那里熔去最后的杂质,变成纯粹的兵刃。
马蹄沿坡下去,草皮尘屑在蹄下飞卷,將雾搅得更为混浊。
路过一间小屋子时,李火元还见到了一个白髮覆脸的老嫗。
她盘膝而坐,身旁的皮革袋里插著很多刀,直的曲的都有,正专心致志地按著图纸给木头削出形状,再雕琢细节。
那同样是个身负诅咒的料人,人还是人头,下身已肿胀成一块大木疙瘩,那人低头看著老嫗在身上挫个不停的刀,瞳光呆滯。
老嫗下刀如飞,嘴上碎碎念地宽慰:“娃子放心,奶奶会把你雕得很漂亮,比你生前还漂亮哩。”
李火元鸡皮疙瘩不断往外冒。
即便不见到这一幕幕非人惨状,光是听雾里传来的哭声,已让人不寒而慄。
“我们也会变成这样吗?”李火元问。
“除了匠人的血裔,没人能逃过诅咒。”周青说。
“匠人的血裔?”李火元疑问。
难不成是四大匠人?
铁匠吗?
这到底是什么鬼!
儘管李火元已经从周青口中得到一些情报,但他依旧处於恍惚之中。
就好像一场梦。
太踏马不真实了。
迷迷糊糊就到了这种境地。
连点缓衝的余地都没有。
“比如那头黑猿猴,也比如刚刚雕木头的老嫗。他们是匠人也是囚犯,被奴困於此,为仙人们造物,终生不得离开老匠所,一旦离开,他们也会因咒而死,如果某天你在深山老林里见到一块生铁,一卷布料,那很可能是一个离开老匠所的匠人的遗骸。”周青说。
李火元闻言,再度缓缓瞪大眼睛。
山中的珍宝……是人变的?
不,是用人料打造的?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为什么匠人要承受诅咒?”李火元困惑不解。
“四位匠人之祖罪孽滔天,后裔们背负原罪而生,要用一生的劳苦去清偿,这是咒的由来。都是老黄历的陈年旧事了,多说无益。”周青懒得再开口。
嗯?
李火元再次懵逼了。
什么?
四大匠人罪恶滔天?
李火元道:“可我听说,四大匠人是修士的鼻祖,是开创者,是远古时期人类的守护者。”
周青苦笑一声:“那是別人想让你听要听的,只不过是上半部分,要进行飞升的他们,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知道?”李火元追问。
周青摇摇头:“我也只是听说,具体为了飞升做了什么事,那就不得而知了。不过,从老匠所可以窥探一番。”
李火元沉默了。
现成的证据啊,自己正在经歷啊。
无头大马闯入雾中,在一片房檐下停下,几个童子模样的人从屋內出来,对著李火元微笑。
李火元扶著周青下马。
童子没有开口,李火元却听到了他们的声音:“嘻嘻,这就是太岁身吗,第一次见呢,看著也没什么特別的啊。”
“现在是看不出,等把他炼成兵器就知道啦,巫刀出世的时候,神光会照穿千里大雾,我们要隨著师父去欲化天得道啦。”
欲化天?
是与最高海同样的存在吗?李火元思索著。
“好啊好啊,炼化巫刀功德无量,师父要圆满啦,咱也能享福啦。”
李火元看向他们时,他们同时对李火元露出微笑,童子微笑时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
房间四四方方,里面铺满了乾草,地上还有几张发霉的席。
据童子说,这已经是最好的屋子了,只有太岁身才有资格住。
会被送来老匠所的大都是修真界与凡间王朝的死囚,对他们来说,只是换个地方等死而已。
“我也是託了你的福气,才有这样的地方住,不然肯定会被扔到猪圈里去,再心灰意冷的人,也不希望自己死前多受折磨。”周青直接在乾草堆上躺下,望著遍布尘网的天花板。
他的法力先前被杨语嫣震散,能做到的,也只是勉强活著。
李火元呆呆地站著。
他没有洁癖,但他早已习惯了河工村大院乾净整洁的臥室,突然来到这种地方,一时无法適应。
片刻后,他才在周青身边坐下,轻声问:
“我们还有机会逃出去吗?”
“老匠所没有围栏和城墙,你要逃出去,没人拦著你。”周青说。
李火元一愣。
周青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说:“李火元,你还没弄清楚状况吗?只要踏入老匠所的地界,诅咒就已纠缠上身,逃到天涯海角也没用,老匠所之所以不设围栏,不设护卫,是因为即便你逃出去了,也迟早会咒发……总之,別瞎想了,老匠所是必死之处,一切努力皆是徒劳。”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李火元问。
“等死。”周青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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