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那几名弟子走远,周青才幽幽开口:“名门弟子作风的確不俗,可惜就是有些笨。”
“哪里笨?”
“无论胜败,此战之后天华宫必受重创,神宫的名额可不是亘古恆定的,光是这千年就换过三次,之后天华宫元气大伤,以杨语嫣的野心,极有可能要藉此机会將天华宫从四神宫谱上除名,再添上上林门的名字。”
谈起这些时,周青语气冷冽,丝毫不掩饰对杨语嫣的仇恨。
“李火元,方才斗得酣畅么?若没尽兴,我再陪你过上几招?”周青说。
李火元盯著他,一言不发。
“真没劲,这段时日以来,你刀术拳脚越来越快,怎么不见嘴皮子反倒越磨越笨了?”周青嘲笑对视著。
李火元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涩声发问:“周青,诅咒发作了吗?”
周青將刀挑在肩上,大步向前走去:“无所谓的,我要一直走下去。”
不知是不是挑选的路过於偏僻,接下来的一段路程中,两人连个鬼影都没见著,唯有这如浪峰峦一座迭著一座,以酷暑和严寒对这两个外来者肆无忌惮地宣泄敌意。
周青偶尔说话,偶尔沉默,更多的时间则在看山,仿佛这贫瘠的群山是世上最壮丽的美景。
途径峡谷时,风吹来了一阵小雨,雨水和残雪杂糅成冰,本就险峻的道路更加难行。
“能背我一段路吗?”周青忽然问。
李火元知晓了什么,目光一黯,说:“好啊。”
他身子伏低,让周青趴在他的背上。
这一背,又是好多个时辰。
两边的山峦忽然变得逼仄,两片崖壁挤成了一线天,走在里面,什么也瞧不见,只有远处的出口白茫茫一片。
“其实我对门派的看法还是有些偏激的。”周青说。
“什么意思?”
“大业皇朝没有我说的那么不堪,好门好派不算太少。”周青笑道。
他总是在笑,仿佛这个世界上有数不完的开心事一样,他继续说:“但星星点点的好什么也改变不了,西景国藏污纳垢太多,积弊成疾,这是这个世界的病症,你只有染上了它,才能活下去。”
“哦……我明白的。”李火元轻轻点头。
“明白就好。”
周青悠悠地望向前方,忽然问:“你喜欢当杀手吗?”
李火元轻轻摇头,诚实地说:“我更想当侠客。”
“侠客?哈,你小时候故事话本看多了吧。”
周青嘲笑了一句,又梦囈似地说:“我小时候好像也有过这样的想法,实在是记不得了。”
光越来越接近。
李火元走了出去。
仿佛来到了世外桃源。
眼前的世界被雨水洗过,掛满了绿油油的亮色,鳞片般的树皮上藤萝缠绕、苔蘚新嫩,太阳的光从叶隙间落下,竟筛出迷人的玫红。
堆积腐叶的地上窜出一株株类似蕨类的植物,它们不顾一切地生长著,挤占了所有的贫瘠。熔银似的溪流从山石间穿过,將本就幽静的世界滋养得更加茂盛。
不知不觉间,荒山已尽数落在身后。
“真美啊。”
周青知道,它在这一刻是最美的,再稍稍等一会儿,可能就会感到乏味与平常,所以他近乎贪婪地睁大眼睛,欣赏著它展露的美好。
风穿过林子,带落了几片叶子。
“放我下来吧。”
李火元搀扶著他立直。
诅咒早已发作,他裤子下的大腿变作丝绸,扶著李火元的臂弯,一瘸一拐地向前走著。
“周青,你瞧。”李火元停步,指向前方。
周青循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大片野,绕溪生长的野,它们正盛开著,瓣极小,一簇又一簇,宛若紫色的云海。
“周紫野青……”
周青怔了怔,莞尔道:“竟又是周紫野青,看来我一生也摆脱不掉这名字了。”
他走向淡紫色的海。
他的皮肤又在光中渐渐失去纹理,变得朦朧。
他忽然吟起了那首诗,那首段长命死前吟诵的诗,並將最后一句填补完整:
“孤身漂泊赴人间,此身废逐未曾閒。天高云渺无定处,总有清风拂面顏。”
他的吟唱宛若歌声,听不出一点悲哀,他对李火元说:“我死之后,把我葬在风里。”
崩解比想像中来得更快。
他缓缓向前走去。
无数白色的丝线从他衣裳间逸出,他的脚步渐渐踉蹌,保持笑容都显得勉强。
某一刻,林中忽然掀起了狂风。
李火元预感到了什么,仓皇地对他伸出手。
“当初告诉我真相的是眉河老祖,他掌握著无数的秘密,以后若有需要,可去十六溪谷找他。”
最后一刻,周青笑容收敛,眼眸中闪烁出慑人的精芒,方才的莞尔仿佛全是偽装:
“李火元,记得替我杀死杨语嫣。”
李火元仓促地应了一声。
周青的身躯剎那消散,不知听没听见。
他化作数不清的丝线,轻盈地被风卷到天上,留在李火元指尖的,只剩一条空空荡荡的白麻衣。
周青死了。
那个方才还在对他微笑的老哥死了。
他是被杨语嫣害死的。
他抱著这件衣裳,带著周青最后的痕跡离开了这片森林。
他在风景怡人的山嵐间徘徊良久,终於寻了一个僻静之处將其埋葬,他坐在坟边,看著如盖的苍穹,等到最后一缕丝线也已被风吹走时。
李火元许下了註定铭记终生的誓言:
“总有一天,我会杀死杨语嫣,將她碎尸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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