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时淮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深秋的冷风灌了进来。
他没有回头,没有上车,一步步往前走。
南城的街道灯火通明,车流匯成人河,喧囂的声音裹挟著各色灯光扑面而来。他什么都听不到,也什么都看不到。
脑子里只有周建明那张温和的脸,父母倒在血泊里的样子,还有爷爷躺在床上没喘上来的那口气。
这些画面反覆出现,搅成一团。
宋安璃没有去追。
她开著车,隔著一段路,跟在他后面。
他穿过人群,没有目的,就这么一直走。她清楚,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只是一个能自己待著的地方。
周时淮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腿脚都开始发麻,这才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眼前是一家喧闹的酒吧,巨大的招牌闪烁著曖昧的红光,震耳欲聋的音乐从门缝里泄露出来,混杂著菸酒的味道。
他推门走了进去。
不是他平时会去的那种地方。这里拥挤,嘈杂,空气浑浊。舞池里扭动著年轻的身体,卡座里坐满了寻欢作乐的男男女女。
他径直走到吧檯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威士忌,最烈的。”他对酒保说。
酒保打量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很快推过来一杯琥珀色的液体。
周时淮端起来,仰头就灌了下去。辛辣的液体灼烧著他的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可他感觉不到。
“再来一杯。”
他一杯接著一杯,喝酒的动作机械又麻木,不带任何情绪。他只想把自己灌醉,最好醉死过去,这样就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感觉了。
宋安璃把车停在街角,她看著周时淮走进了那家酒吧。
她在车里坐了足足五分钟,才推门下车。
她走进酒吧,刺鼻的烟味和喧囂的音乐让她皱了皱眉。她很快就在吧檯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他坐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只有端起酒杯的手臂在不停地重复著同一个动作。
宋安璃没有过去。
她找了一个离吧檯不远,但又足够隱蔽的卡座坐下。从她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周时淮的侧脸。
“你好,要喝点什么?”侍者走了过来。
宋安璃的视线没有离开那个男人。
“跟他一样的。”她说。
很快,一杯威士忌也被送到了她的桌上。她看著吧檯的周时淮端起酒杯,她也端起自己的。他喝一口,她也喝一口。
她什么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陪著他一起痛。
酒过三巡,周时淮的身体开始摇晃。他终於停下了喝酒的动作,撑著吧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著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宋安璃看著他不稳的背影,心提到了嗓子眼,也跟著站了起来。
通往洗手间的走廊狭窄又昏暗。
周时淮扶著墙,刚走两步,就和一个从里面出来的人迎面撞上。
他脚下一个踉蹌,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朝著地上倒去。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摔在冰冷的地砖上时,一只手及时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將他扶稳。
“先生,你没事吧?”一个有些熟悉的男声响起。
周时淮抬起头,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经,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他晃了晃脑袋,努力聚焦,终於看清了眼前那张脸。
那是一张他做梦都想找到的脸。
王律师。
那个跟著爷爷二十多年,最后却背叛了他,拿著周建明的钱跑到国外的王律师。
周时淮体內的血液凝固了。
所有的醉意都消失了,一股杀意涌了上来。
王律师也看清了他。
他扶著周时淮胳膊的手僵了一下。他脸上的错愕闪过,隨即化为一种疲惫和落魄。
他瘦了太多,眼窝深陷,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身上那件皱巴巴的衬衫也看不出原来的顏色。他不再是那个一丝不苟,戴著金丝眼镜的精英律师,倒像一个在街头流浪了许久的失败者。
“周先生……”王律师先开了口,嗓子乾涩。
“你不是在美国吗?”周时淮问,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王律师躲开了他的注视,鬆开了扶著他的手,低著头,不敢看他。
“回来办点事。”
周时淮看著他这副样子,心底的恨意翻江倒海,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另外一句。
“喝一杯?”
王律师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著周时淮没什么表情的脸,然后点了点头。
两人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坐下。
周时淮又叫了两杯酒。
谁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喝著。空气里全是压抑。
不远处的卡座里,宋安璃看著这诡异的一幕,整个人都绷紧了。她认出了那个人是王律师,周建明的人。他怎么会在这里?他还敢出现在周时淮面前?
“你女儿怎么样了?”
周时淮终於开了口,他问得漫不经心,像隨口一提的寒暄。
王律师端著酒杯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酒液洒出来,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没有回答,只是將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气喝完,然后把空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她走了。”
周时淮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美国的治疗效果不好。”王律师看著桌上的空酒杯,继续说,“上个月,没撑过去。”
周时淮说不出话了。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周建明给了他多少钱,想过他会用什么样的谎言来搪塞自己。他唯独没有想过这个结局。
那个他恨之入骨,想要千刀万剐的叛徒,此刻却只是一个失去了女儿的可怜父亲。
“节哀。”
他最后也只能吐出这两个字。
王律师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周先生,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你恨我。”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周时淮,“我活该。这是我的报应。”
两人又喝了很久。
直到桌上摆满了空酒瓶,周时淮才站起身。
“我走了。”
王律师也跟著站了起来。
两人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相互看了一眼,然后各自转身,准备离开。
“周先生。”
就在周时淮走出两步之后,王律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时淮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明天,等酒醒了,你来找我一趟。”
第二天,城南的一家茶馆。
周时淮推开包厢门的时候,王律师已经等在里面了。他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鬍子也颳了,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憔悴,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周时淮在他对面坐下,没有一句废话。
王律师也没有寒暄。他从隨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黑色录音笔,推到了周时淮面前。
“你听一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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