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沙蝎与酒柜
死亡是何等滋味?
这实在是个很难讲得清楚的话题。
当从温热的沙坑中甦醒过来时,几乎整个人都牢牢埋藏在潜沙之中,只有口鼻处的位置,留下了以弯折铁管作为保障呼吸的手段。
依旧保持著“入眠”之前的姿势,阿拉伯人没有急於动弹,只是仰躺著,继续本能地让自己沉没在这片多少能够让人感受到些温暖的沙子之中。
他当然是没有许多异国玩家那样的睡眠舱,或者现代机构照管身体的贴心服务。倒不如说,为了保险起见,每一次巴希姆都是主动把自己的身体潜藏在这种不起眼的沙土环境里,以免在沉睡过程中被人所察觉。
—一就像潜伏在地下的沙蝎。
很微妙的,在这一刻,这个不过五十多岁,但依照本地人的普遍寿命而言,的確也已然称得上是“老人”的傢伙,甚至在沙子中艰难將自己蜷缩了起来。
没有抽搐,没有尖叫,也没有什么剧烈的喘息。
所有的声音似乎都消失了,世界是一片死寂的荒芜,唯独那种意识被死亡一寸寸覆盖而过,宛如冻结的霜土之感,仍旧在感官中残存下来了几分虚幻痕跡。
——这副躯壳中的某种东西,尚且沉浸於片刻前的“寒冷”之中。
兴许是几个呼吸,又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沙蝎”的眼球才终於极其缓慢的转动了一下,像是个从死人变回了活人的瞬间。
艰难的从沙坑中挣扎起身,他甚至没有用到任何手段,只是颤抖著大口呼吸空气,旋即抬手死死按住了自己的脸,任由眼泪和鼻涕不受抑制的涌出。
唯独那指间透出的表情,实在说不清到底是哭还是笑。
长久以来,巴希姆都自詡是一个死过了一次的人。
確切的说,当他年轻时中枪倒在了战场上,即便后来侥倖存活,却又在赶回故乡在寻找自己的家人时,只得到了“愿他们的灵魂归於真主恩典之所”的答覆后,他就確实已经几乎“死”过一次了。
但不得不承认,在不久之前,当真正面对著那头尸巫,又或者仅仅是隱藏在那副躯体背后的某位所投来的一点注意力时!
那种宛若直视著无尽长夜般浩瀚的“死亡”体验,仍旧是几乎瞬间消融了他的所有思考!
也正是在那一刻,兴许是源自於影魔英雄血统赋予那份对於灵性的感应,又或许是无限濒临於死亡,连自我都行將如泡影般消散,但亦是某些“本质”隨之极度凸现而出的剎那间!
巴希姆终於清楚地感受到了—自己的灵魂之中,同样有著那一层如其余用户那般,悄然遮蔽住了许多痕跡的“迷雾”。
伴著暗影消散,躯体的颓然倒下,某种源自那迷雾深处的微小影响,几乎是转瞬间便將一点灵魂的特质就此“抽离”而出,硬生生在触及到了那股无边死亡意味的间,还强行“冻结”住了他的理智!
宛如在海啸深处裹挟著一滴水珠翩然而起,飞越苍穹的一片羽毛!
海潮扑卷得再是汹涌,也与高天之上的存在无关!
————再下一瞬,他便僵硬地回到了这副躯壳之中,浑浑噩噩,活像是只蜕壳失败的老蝎,无力再挣扎。
一直伴著意识深处,对於那份如长夜般的死亡印象不断模糊了下去,直到此刻,他才清醒了过来!
————前所未有的“清醒”!
伴著灵性层面上,那些纷扰的杂音,先源自他人的念想与不甘,终於再没有半分痕跡留下。
这位几乎是字面意思上“自死亡的边缘上走了一圈”的阿拉伯人,此刻又哭又笑。
他终於彻底找回了完整的自我,却又还是深切感受於自身的渺小,那种作为渺茫之物,惊鸿一瞥那无穷伟岸乃至不可思议之层次存在后的深切悸动,直令人心折而心碎!
那是几乎足以扭转万象,弥补一切,却又令常人只感到绝望般的无垠差距,全然超拔於“逻辑”之外的奇蹟!
明明自剎那的缝隙中偶然窥到了终点,那么完美那么庄严那么璀璨!但却是一个遥远得几乎不可能抵达的终点!
这才是最让人绝望的东西!
有限之物,怎能去追赶上真正的“无限”?
无声的嚎泣之下,这位压根儿没来得及留意到自身已然在四阶层面上真正稳固了根基,甚至就此再度隱约迈出了小半步的用户,很快便听到了耳边那道冷漠的声响——
【编號0413828用户巴希姆,请注意,您在当前大型新人试炼世界內触发了一次现实即死机制!】
【作为豁免代价,您的二级用户权限已消耗,您的余下通用点数已消耗————】
【您当前身份为:一级主神用户。】
【您在再度进入该试炼世界时,有极低概率触发额外影响,请务必注意。】
【备註:“眠龙勿扰。尤其恰好引来了一点注意力的蚂蚁,很难说是否还有可能再次引来注意————”】
沉寂了良久,最终才用力抹去了脸上的涕泪。
被提示者多少有些目光呆滯的看著这份“通知”,心中那股本来尚且浓烈的感慨,很快便被现实的无情真相所摧毁了。
堪称一朝回到解放前的老巴希姆,眼下究竟作何感想不得而知。
但在另一边,同样遭遇了“人財两失”待遇的某些人,可就直接跳起了脚!
“啊——!!!“
桌上那瓶价值数十万美金的红酒被当场扫飞出去,只砰的一声!深红的酒液如同血花般在墙面上炸开,凌乱流淌,颇有种抽象派艺术的美感。
像是还不解气一般,刚从睡眠舱里爬出来不久的克鲁德·拉瓦尔,抬手又是一瓶封口处还带有宝石纹饰的酒瓶,活像个保龄球似的飞砸了出去!
任由那瓶价值不菲的库克安邦內黑钻香檳,就此步了前一支红酒的后尘,自觉退到门边上的管家甚至对著旁边的传呼机低语了一句。
“动作快点!把三號酒柜送上来!”
对於財阀之子而言,这些价格无非是个数字的所谓“名酒”,显然也不是拿来喝的。
当然,就事实而言,这位前不久刚刚被某位影魔英雄血统的不速之客丟了朵黑色火苗
上身,惨遭顷刻炼化,痛定思痛,不得不额外休息了一天才得以再度登录进入试炼世界中————
而后,又在仅仅数小时內便重新死了出来的克鲁德先生,如今心情不好,也实在情有可原。
好一阵子之后,眼看著这位瞳白中密布血丝,神情活像是条受伤了的疯狗一样的少爷终於得以冷静了几分下来。
没有急著示意佣人清理现场,反倒是略微靠近了些打量了一二,管家恭敬地提出了一个建议,“克鲁德少爷,老爷叮嘱过,等您醒了就去见他。但您目前的状態不太好,是否需要先行调理一下。”
连续的大量精神损耗之下的烦躁与疲倦,显然是直观体现在了表面之上。只是伴著那股遭遇死亡后的刺激与疯狂褪去,作为二阶法师学徒的理智素养,最终也逐渐再度开始占据位置。
深深呼吸著,甚至乾脆就拿起一瓶酒液淋在了自己的头上,这位年轻的財阀公子正不断尝试调节自己的状態。
即便一闭上眼就仿佛看到了那些瞳孔中燃著幽火的恐怖骑士,那踏落而下的高大马蹄————
他也不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房间中只剩下逐渐平缓的喘息声,以及空气里那股甜腻中带著腐涩的浓郁香檳味道。
又过了半晌,房间中才响起了一个略显艰难的声音。
“没有时间休息了,我得赶紧准备去见父亲。”
“里面出现了巨大变故,我们的合作者恐怕也已经损失惨重,如果无法把握机会,这一次————恐怕有牌桌上的人要先被踢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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