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的时候,西红柿炒蛋的酸甜味已经瀰漫在整个屋子里了。
张桂芬把最后一道菜放到桌子上,对著陷在沙发里的人叫了一声。
“卫国,吃饭了,我去叫小棣。”
“嗯。”林卫国喉咙里滚出一个音节,眼睛却好像被胶水粘在了电视屏幕上,一动不动。然后放佛终於想通了般,去卫生间洗了手准备吃饭。
齐南第一机械厂车间副主任。今天早上七点的时候,这个身份就破掉了。
厂部办公室里有烟味、旧木头味和铁锈味。
党官员老马、人事科长这几张和林卫国相处了十几年的老脸,今天看著却很陌生。
“卫国啊,”老马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市里的文件下来了。”
他不敢看林卫国的眼睛。
人事科长把几张纸推过来,上面的数字,是他三十三年年工龄换来的买断费。
一笔数额不小的安置费。
去掉房贷、儿子以后的学费、以后自己要交的养老医疗费之后,剩下的钱就薄得像一张窗户纸。
曾经摆弄过很多精密的零件,沾满机油和老茧的手第一次发抖了。
不是为了“副主任”的头衔,而是为了“单位”这两个字。他所信仰的一切都已破灭。
他昏昏沉沉地回到了车间,在工具箱后面躲了起来,第一次没有看技术图纸,而是继续看起报纸的招聘页。
计程车司机:本市户籍,驾驶三年,押金两万元。
两万?安置费交了之后还剩多少房贷呢?
小区保安:50岁以下,月薪800,包食宿。
八百。他家的房贷一个月才一千五百!
下班后,他像逃命一样离开了工厂,那里是他奉献了全部青春的地方。
回家的路上他坐了很久,在路边努力把脸藏起来,换上顶樑柱应有的表情。
他不能输。
至少在家人面前不能倒下。
林卫国从卫生间出来时,水珠沿著手指缝滴落。
他看到妻子张桂芬端著菜站在电视机前,仿佛一根木头桩子。
电视里几个大学生对著镜头嘰嘰呱呱。
“……最近,两首本地高中生原创的歌曲,在咱们齐南高校圈火了……”女主播的声音甜腻腻的。
紧接著,一曲旋律毫无预兆地闯入了张桂芬的耳中。
是《有没有人告诉你》的副歌!
这调子,她儿子的房间里,不止出现过一次!
切换到一段高清拍摄的唱歌视频,是《超级男声》海选现场。
一个穿白色t恤、抱著一把吉他的少年,灯光勾勒出他低垂的脸颊。
这张脸!张桂芬认出那是她的儿子。
“发什么癔症?”林卫国甩著手里的水,语气里透著不耐烦。
他顺著妻子的视线,目光也牢牢地锁定在了屏幕之上。
镜头给少年一个近景。
青涩、专注。
林棣。
是他的儿子!
轰的一声。
所有的这一切,被“优化”之后的愤怒、对未来的恐惧、作为一个男人即將要养活不了一个家庭的羞耻,一瞬间就被点燃了。
这小王八蛋!
居然去做这些不著边际的东西!去参加选秀?
他老子快失业了!知道不知道!
怒火衝破了他的理智,就要炸开了。
电视里的女主播又开口了,声音里有种官方认证的不容置疑。
“这位名叫林棣的同学,用他的才华征服了无数年轻人,他的歌声为我们齐南注入了新的活力,是我们齐南的骄傲……”
“骄傲”两字像一根烧红的钢针刺进了林卫国的心里。
积蓄了所有的力量想要去打儿子的拳头,突然打在了棉花团上。
滔天的怒火,竟然被这突然出现的“表扬”和“成功”给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新闻到此为止。
客厅里静得可怕。
林卫国低头,双手紧紧握住,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之后,他慢慢放开了拳头,抬头望著自己的妻子。
嘴唇动了动,“把他叫出来”这句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后变成了一个很重的、很轻的点头。
无奈、苦涩、彻底失败的动作。
张桂芬看穿了。
她稳定住自己的情绪,用一种故意平缓的声音对里面喊道:“小棣,吃饭了。””
林棣正在为钱的事情发愁,有气无力地答应了一声,趿拉著拖鞋走了出来。
刚一走进客厅,就感觉到了一股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低气压,再加上父母的异常沉默,使他瞬间就僵住了。
完了。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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