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回头看,怕看见公子萧鐸倒下,也怕看见他的神色。
贼首的马还没有走,忽而有人高声大喝著赶来。
驀然回头,见关长风打马从火中来。
既都做好被带走的准备了,你说关长风怎么就才来呢。
唉,你说我这不巧的一生。
我从没见过关长风这么威武勇猛,他从火里奔来,抢了两匹马。
胯下一匹。
手牵一匹,朝著他的主人重重地拍下马屁,高喝一声,“公子上马,末將断后!”
继而打马持刀,这便奔去杀敌。
火光中沾血的大刀高高举著,半张沾著血的脸狂笑著大喝,“小贼,来啊,你关爷爷在此!”
笑得决绝,必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適才散开的黑衣人復又朝著关长风杀了过去,而公子萧鐸翻身上马,疾奔过来。
我还兀自怔然,萧鐸已將我从贼首马上一把拽了过去。
扭头再往后看,见关长风一人,深陷敌军。
刀枪白刃,孤身奋战。
东衝西突,惊得人浑身发麻。
我还没有什么时候是察觉关长风是这样英勇的人。
萧鐸已掉转马头,扬鞭疾力抽了下去。
胯下的马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踏风冲了出去。
贼首恼羞成怒,大骂一声,“妈的!给我追!”
黑衣人附和大叫著,“追!”
“追!”
“追上去!”
这一路狂奔。
十里一走马,五里一扬鞭。
暗夜茫茫的,有时见月,有时不见月,终究是打马的人奔到哪里,我就跟去哪里。
也不知奔走了多久,也许五里,也许十里,打马的人缓缓勒马,忽而一头栽到了地上。
唉,你说我这波折的一生。
慌忙勒住马,翻身滚了下来,见那一身血的人已经血色尽失,几乎昏死过去。
追兵的马蹄声就在不远处了,真要把人急哭了。
我跪坐一旁,抹著眼泪问他,“你要死了吗?”
他伤得很重吧,一张口竟淌出了血来,就含著血微弱地嘆了一声,“是,要死了.........”
他极少有这么虚弱的时候,他要早有这样虚弱的时候,我早就手起刀落把他杀个尸首分离,早把他杀死得透透的了,岂会留他折腾到现在。
可那么厉害的人,怎么就伤成这样呢。
这虚弱的公子萧鐸,实在是有些可怜。
怕他流出更多的血,连忙掩住他的嘴巴,哭唧唧央他,“你先別死!追兵就要来了,你爬起来自己上马,我还能拉著你找个隱蔽的地方躲起来!你快起来!”
可那人已经虚弱得睁不开眼了,他还在流血,不止口中流血,身上也在流血,这夜空里都是他的血腥气。
声音低低的,沙哑得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要凑得很进,才听见说话,他说,“起不来了.........”
是了,他一身的血把衣袍泡了个透,不知这刀口纵横的血衣之下,又有多少新添的伤口,使他遍体鳞伤,皮开肉绽。
负伤坚持到此处,已经拼上余下的半条命了。
我去拉他,拽他,要把他拉起来,搀他上马。
总得搀起人来上了马,才能继续往前跑啊。
可他太重了,看起来芝兰玉树的似个謫仙,你说怎么就这么重啊。
我拼尽了吃奶的力气都拉不起他来,一抓就是一手新鲜的血,我抹著眼泪叫他,“快起来,你只要上了马,我就能带你躲起来!快起来啊!”
可那人长眉蹙著,闭紧了眼睛,进气不如出气多了,“你.........你走吧.........”
我若是要走,自然就能走。
要是此刻丟下他,丟给追上来的杀手,抑或直截了当地给他一刀,也算我为稷氏报了仇了。
可他这一身的伤有时因谁而起呢?
他亡了宗周没有错,可他到底也救过我,那我也救他一回,我们俩的恩怨先扯平了,没有个人恩怨,再去提国恨吧。
没工夫想那么多,我去拍他的脸,“你醒醒!你醒醒!”
若不是看在他快死过去的份上,过去他欺负我,我没能还击的,趁这时候必都给他还回去,“姓萧的,追兵要来了,你再不上马,我就自己走了!”
这话比灵丹妙药还厉害,那人闻言强行睁眼,强行撑著身子爬了起来。
我费尽力气搀著他,那八尺余的身子全都压在了我身上,要把我压歪,压倒了。
真是个口是心非的人。
適才要我走,却又怕我走。
搀著,扶著,拥著,好不容易费力將他搀上马,那么长的人支撑不住险些又栽了下来。
追兵的声音已经不远了,马蹄把这山峦踩得撼天动地,能听见他们的喊声在山间迴响,“人呢?没声音了!”
“找!继续找!”
“散开!散开去找!大人有话,不留活口!一个不留!”
萧鐸若是还清醒,就该相信这不是大表哥的人,大表哥的人不会不留我的活口。
仓仓皇皇上马,我坐前头,他坐后头,扯下丝絛来將他拦腰捆在我腰间,我抹著眼泪警告他,“你要醒著,掉下去,我可就不管了!”
我就这么一条丝絛,那是束起我衣袍唯一的帛带。
如今我用这丝絛將他与我捆在了一起,也就把两个人的命捆在了一起。
抓紧韁绳回头望,火光滚滚的木石镇已经成了山下小小的一点儿,仍旧火光滔天,浓烟滚滚,不知远在江陵的楚人,可会看见这冲天而起的黑烟呢?
这山野之中,月明星稀,不见北斗,也就不知到底在什么方向了。
奔逃。
只管往前奔逃。
追兵的声音远远近近,我哭著,疾疾打马奔逃。
不敢走低处,低处怕遇水,没有船就只敢往山上走。
山里古木密布,也许能寻到山洞,找到猎人在山里落脚的柴屋,谁知道,我在这楚地人生地不熟,似无头的蝇虫,就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走到哪儿算哪儿了啊。
他的身子隨我一起起伏跌宕,我东奔西撞,不敢停歇,南国的木枝把我的脸颊划出来几道生疼的血痕,横七竖八,不知几道。
我打马奔逃,哭著问他,“萧鐸,到底是不是你屠的镐京?”
山间鸟兽惊散,可身后的人跌跌撞撞,没有回话。
我想,萧鐸永远都欠我的。
他欠我的,永远也还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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