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厅静得发闷,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四下飘著。
忽的,一道声音划破了死寂。
冷硬又带著几分不以为然。
“说到底,还是个好高騖远的。”
“非要去外头闯荡,结果百年杳无音讯,最后还落得个客死他乡的下场。”
话音落,陈家眾人都下意识看向陈燕,没人吭声。
就连陈烈也只是垂著眼,幽幽嘆了口气。
她確实是有资格说这话的。
彼时陈廷玉一走,偌大的陈家,年轻一辈里,竟然连一个测出武道天赋的都没有。
还是十岁时,陈燕测出了武道天赋,陈家这才总算重新有了指望。
虽是个女娃,但族里却还是咬著牙供她修炼。
而她也偏偏格外爭气,只花了五年时间,便达锻体巔峰。
又七年,直接迈入开脉巔峰。
修为进境一日快过一日。
五十余岁,陈燕突破六阶后。
她更是带著全族,离开常年受兽潮侵扰的西风基地市,扎根到安稳的中域衡水基地市。
如今,她才不过一百出头的年纪,便已是八阶巔峰,成为了烬土星最有望突破九阶的存在!
可以说,偌大的陈家,全是她一手撑起来的。
族里这些老者,也皆是靠著陈燕供给的海量资源,才得以踏入武道,活到现在。
她当然有资格指责陈廷玉。
“他当年嫌烬土星太小,容不下他的野心,非要出去闯荡。”
“结果呢?我守著这片他瞧不上的地方,守著他丟下的烂摊子,照样走到了八阶巔峰。”
“不出十年,我必定能踏破武神境,让陈家真正立在烬土星的顶端!”
这番话落,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陈烈的脸上爬满了愧色,头垂得更低。
他何尝不恼陈燕这般指责自己的儿子,何尝不想替那儿子辩解?
可他又哪来的资格,哪来的立场指责陈燕!?
也不仅是他,整个陈家,谁都没立场说一句她不该!
陈燕看著眼前这满室的沉默与愧色,脸上神色未变。
她要的从来不是这些人的愧疚。
她只是想把憋了百年的话,一股脑全都说出来,好了却这桩心结。
“燕儿......”
田鈺怔立良久才终於开口。
“你哥他...他是洞玄境......”
这话一出,陈家眾人顿时面面相覷。
洞玄境?那是什么境界?
反观武道总局那三位见多识广的老者,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三人此刻如遭惊雷劈中,身形猛地一晃,满脸的不敢置信。
郑沅见陈家人的表情,立马就猜到了,他们肯定跟之前的那些学生一样,压根就没听过什么是洞玄境。
由於先前已经给那些学生解释过了,所以此刻重新算起来丝毫不费力。
“九阶观道、十阶万象、十一阶洞玄,陈廷玉是十一阶。”
这话落地,满堂俱静,陈家眾人皆是瞠目结舌,满脸的不敢置信。
陈燕更是心头巨震,下意识失声反驳。
“绝对不可能!!!”
田鈺轻轻頷首,语气里带著几分悵然。
“我最初听说时也觉得不可能,他才一百多岁的年纪,可这是真的。”
“他是真正的天才,便是星盟最顶尖的那批天才,也都比不上他。”
“除了我家前辈。”郑沅当即插话,语气带著几分理所当然。
楚圣淡淡頷首,沉声道。
“不错。放眼整个星盟,除却我,他便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天才。”
陈燕垂了垂眼睫,眼底的震愕渐渐沉成一片悵然,低声呢喃。
“再天才又如何,还不是落了个客死他乡的下场……”
郑沅偷偷抬眼瞥了瞥楚圣,见他面色始终未有任何改变,也不由得感慨楚圣心理素质的强大。
换做旁人,此刻怕是早已面露愧色,说不准都给陈家人道歉,请求他们的原谅了才对。
空气凝滯了数秒过后。
陈烈颤巍巍前倾身子,声音里满是忐忑。
“不知......不知廷玉的尸骨在哪?老朽想让他落叶归根,入了陈家祖坟。”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楚圣身上,浑浊的眼底盛满了近乎乞求的希冀。
“当时我忘了收敛,现在已经彻底没了。”
楚圣的话,直白得近乎冷酷,冷酷到让陈家眾人都有些难以接受。
明明可以是当时情急无暇顾及,哪怕是尸骨无存,他们都能勉强接受。
可偏偏是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忘了收敛”。
陈烈僵立半晌,才强压下心头的翻涌,拱手发问。
“敢问公子,与我家廷玉是何渊源?”
“我跟他萍水相逢,他给了我一样东西,拜託我將家书带回来。”
“家书!”这两个字像一道微光,瞬间刺破了陈烈心头的阴霾。
他的身子抑制不住地发颤,眼中重新燃起希冀,忙追问。
“家书呢?还请公子拿出来让我们看看......”
“扔了。”
又是轻飘飘两个字砸落,陈家眾人再次懵了。
就连武道总局那三位见惯了场面的老者,也齐齐面露愕然。
这行事风格,也太过匪夷所思了。
尸骨忘了收敛,尚且能用心大勉强解释。
可人家临终託付的家书,他竟也能轻飘飘说扔就扔?
那他大费周章跑这一趟,又是为了什么?
难不成只是为了来亲口告诉他们这些糟心消息?
就在这时,郑沅轻声开口,打破了这死寂。
“我也看过那封家书,內容都记著,我可以转述给你们听。”
陈家眾人猛地回神,纷纷看向郑沅。
郑沅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將家书里的字字句句慢慢道来。
“父亲亲启,不孝子廷玉,再无归期,此为绝笔。”
“身为家中独子,而非好高騖远,妄求虚緲之辈。唯宗族累世无强绝武者,每遇外力相欺,妖兽横行,族人皆束手无策,任其掠財害命......”
“兽潮过后,族中凋敝,人心惶惶,孩儿深知固守原地,终难摆脱任人宰割的命运,唯有远走他乡,寻那逆天武道之路,方能求得一线生机,將来护陈家周全。”
......
...
“愿宗族绵延,香火永续,族人平安。”
“不孝子廷玉,顿首泣拜。”
郑沅的声音缓缓落下。
陈烈此时,早已是泣不成声。
陈家眾人者皆是默然,眼眶微红。
连武道总局的三位老者都敛眉垂目,面露戚容。
郑沅轻吁一口气,抬眼正好看到楚圣略显愕然的目光,小声解释道。
“我早就跟前辈说过了,那封信当时我读的特別感动,早就会背了.......”
“哦,没事,这並不能改变你是个傻逼的事实。”
两人的微末互动,在满室悲慟里毫不起眼,陈家眾人无人留意。
陈烈枯瘦的身子晃了晃,终究撑不住,老泪纵横地嘶声唤了一句“廷玉——”。
旋即,眼前一黑,便直直栽倒下去。
族老们惊呼著上前搀扶,厅中顿时一阵慌乱,哭喊声、呼唤声搅在一起,更添悽然。
可楚圣对此恍若未闻,他淡淡抬眸扫过乱作一团的陈家眾人,薄唇轻启。
“家书已经带到,我也不欠他什么了。”
说罢,他侧头看向立在一旁的田鈺。
“走吧,我还有事要问你。”
陈家这些人,很明显不可能知道陈廷玉离家之后的事,只能从他道侣这里打听了。
田鈺垂眸思量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我就不走了......”
“廷玉一生心心念念,皆是护好陈家,如今他不在了,这份遗愿,便由我替他完成。”
“你確定?”楚圣眸子里掠过一丝诧异。
这女子都已经是万象境修为了。
竟然会愿意待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属实让楚圣有些想不通。
难道......这就是爱情么???
田鈺迎著他的目光重重点头。
“况且,我已有四个月身孕,留在这里养胎也是好的。”
这话落音,一旁的陈家眾人瞬间炸开了锅。
正被族老掐著人中的陈烈,闻言浑身一震。
隨后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翻起身,迫不及待问道。
“是廷玉的孩子?”
“嗯。”田鈺淡淡点头,眉眼间漾开一丝浅淡的柔意。
“好!好啊!”陈烈老泪纵横却笑出了声。
楚圣將这一幕看在眼里,神色依旧淡漠,只对著田鈺道。
“留不留在这里,隨你。”
“不过,我有些事想问问你,你跟我出来一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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