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皇宫,养心殿。
殿內依旧瀰漫著浓浓的药味和炭火气,整个暖阁也被地龙烘得如同盛夏。
可即便如此,半靠在御榻上的老皇帝身上依旧盖著厚厚的明黄色锦被,只露出一个消瘦的肩膀和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只有那双半闔著的眼睛,偶尔睁开一丝缝隙时,眼底深处那抹属於帝王的锐利和冰冷,才让人想起,这具看似油尽灯枯的躯壳里,住著的依然是大雍的皇帝。
御案上,整齐地摆放著几摞厚厚的卷宗。最上面一本,封皮上写著“三司会审並靖安司密查案卷匯总”。
大太监刘瑾屏息静气地侍立在一侧的阴影里,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到最轻,仿佛自己不存在。
殿內静得可怕,只有角落铜漏滴水的单调声响,和皇帝偶尔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闷咳。
许久,皇帝终於动了。
他伸出那只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的手,手指微微颤抖著,却缓慢地,翻开了最上面那本卷宗的封皮。
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昏黄的目光扫过那些冰冷客观的文字陈述,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扫过按著暗红色血手印的口供,扫过条理清晰、往来分明的帐目副本……
李阁老及其门生故吏,如何利用首辅职权,卖官鬻爵,贪墨河工、盐税巨款;如何与两淮、浙江等地豪强、盐梟勾结,把持地方盐铁专卖,鱼肉百姓,中饱私囊。
如何暗中扶持二皇子,输送利益,在朝中结党营私,排除异己,打压太子,甚至……在东南倭患之事上,与倭寇暗通款曲……
二皇子如何收受李阁老一系及地方商贾巨额贿赂,如何利用其母荣贵妃外戚家族和门下官员,暗中经营钱庄、货栈,敛財无数,富可敌国。
如何与李阁老紧密勾结,在吏部、兵部、户部安插亲信,把持官员升迁、军职补缺、钱粮调拨。多次在朝中攻訐太子,散布流言,企图动摇储位……
卷宗里还附了几封密信抄本,字跡虽经掩饰,但语气口吻,与二皇子平日奏对风格颇有相似之处。
信中多有对朝政的“不满”,对太子“庸碌”的“痛心”,以及隱晦的“取而代之”的野望。
皇帝的目光在这些字句上停留了片刻,依旧平静。
最后,则是太子。
卷宗记载,太子虽无直接指使售卖辽东军职的铁证,那些买卖军职的武官、中间人,口径出奇地一致,皆言是自己贪心,与东宫无任何关係。
三司和靖安司追查到的银钱流向,也在进入东宫詹事府几名属官的私人帐户后便断了线,无法证明与太子本人或东宫內帑有直接关联。
但,御下不严、失察之过,確凿无疑。
东宫詹事府、左春坊、右春坊等十几名属官,確与两淮盐梟有勾结,通过操纵盐引、抽取分润。其中部分银钱,用於经营东宫人情,部分流入东宫属官私囊,也有少量以“孝敬”、“节礼”等名目,流入东宫。
太子自身,亦有数项“失德”之举。
奢靡享乐,东宫用度远超定製。结交內侍,与司礼监两名隨堂太监过往甚密,常有金银赏赐。
怠惰政务,或將政务推给东宫属官处理,自己则饮酒听曲,与伶人嬉戏。
卷宗对此记录颇为详细,时间、地点、耗费银钱数目、涉及人物,皆有记载。后面同样附著相关人等的口供。
以上桩桩件件,人证、物证、口供、帐册,环环相扣,条理清晰,如同一张精心编织的、沾满了权力、金钱和鲜血的巨网,將大雍朝堂最核心的几个人物,牢牢罩在其中。
暖阁里静得可怕。
只有皇帝翻动纸页时发出的、细微的“沙沙”声,和他时而压抑不住、从喉咙深处溢出的、沉闷的咳嗽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有一个时辰,也许更久,皇帝终於看完了最后一页。
不过,老皇帝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震怒,没有悲伤,没有失望,甚至没有惊讶。
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甚至掠过一丝“果然如此”、“不出所料”的瞭然。
他早就知道。
这朝堂,这天下,就像一间年久失修的老屋子。
看著樑柱依旧,金碧辉煌,可墙角梁间,早就被虫子蛀空了。扒开光鲜的漆皮,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虫眼,是簌簌落下的朽木渣子。
杀了一批,过几年,又会长出新的,永远杀不尽,除不完。
因为贪慾是人的本性,权力便是最好的肥料。
只要坐在这个位置上,看著底下那些或恭敬、或畏惧、或諂媚的脸,他就知道,那些皮囊下面,藏著怎样的算计,怎样的欲望。
所以,这么多年来,他纵著那些人。
甚至,有意无意地,纵容著某一派坐大,让他们去撕咬,去吞噬,把越来越多的蠹虫吸引过去,让他们以为找到了靠山,可以肆无忌惮。让他们的贪慾和罪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积越厚。
等到那雪球滚到足够大,足够显眼,也足够……肥美的时候。
再伸手,轻轻一推。
雪崩之下,所有的骯脏、罪恶、连同那些依附其上的虫豸,都会被埋得乾乾净净。
而抄没的家產,则可以充盈到国库,空出的位置,也正好安排新鲜血液。
百姓看到的,是皇帝雷霆手段,剷除奸佞。
朝堂上下,则会再次被震慑,知道皇权如天,不可触犯,一举多得。
至於百姓……只要没到活不下去、扯旗造反的地步,些许盘剥,些许苦难,在维持皇权稳固、国库充盈的大局面前,都可以忍受,都可以……暂时忽略。
这天下啊,自古以来,便是如此运转。龙椅之下,是累累白骨,是亿万生民的悲欢。
而他,便是坐在这白骨与悲欢之上,冷眼俯瞰,执棋落子之人。
他要考虑的,从来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一民一姓的哀乐,而是这盘名为“江山”的棋,如何能在他手中,再稳妥地传下去。
不过……这次“引爆”的时机,终究是有些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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