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 - 第658章 水泥陵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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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一个月,王明远忙得脚不沾地。
    国丧期间,新帝每日率文武百官晨昏两次至大行皇帝灵前哭临。哀乐阵阵,白幡如雪,整座皇城笼罩在肃穆沉重的氛围里。
    王明远身著素服,跟著工部同僚,每日天不亮就得出门,在寒风中站上许久,听著司礼监官员拖长调子的唱礼,跪拜,起身,再跪拜。
    哭临结束,往往已是午后。回了衙门,案头堆积的公务却只多不少。
    礼部那边,最近这半月,几个老学究吵翻了天,为著大行皇帝的諡號、庙號,引经据典,唾沫横飞,差点在值房里打起来。
    最终,在首辅杨廷敬的主持下,几方勉强达成一致,擬定了一套尊崇备至的諡、庙,呈递宫中,等待新帝和皇贵太妃的最终裁定。
    而此事一旦定下,意味著王明远要更忙了。
    他目前除了每日的公务,眼前最紧要的,是工部这边分派下来的实打实的差事——协助钦天监,督建先帝陵寢。
    地是钦天监那帮老头子一年前就已经选定,且徵得先帝同意的,地处皇家陵区西面一处环山抱水的吉地。
    风水自然是极好的,而且也已经修了大半,王明远等人主要是负责后续的收尾工作。
    但当王明远跟著罗乾副主司第一次去看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工程量……不小啊。”罗乾搓著手,望著眼前起伏的山峦,咂了咂嘴。
    何止不小,更主要的原因是皇帝临终前有旨意,他的陵寢,要用“新法”来建。
    所谓新法,便是水泥,而且是之前工部物料清吏司在王明远提议下,刚刚优化出来的“铁筋混凝土”方案。
    这法子说来也简单,就是將铁条表面浸上桐油、再裹一层细砂,反覆几次,形成防锈的涂层,製成“铁筋”。
    施工时,先搭好木模,將铁筋按设计綑扎成骨架,再浇入按特定比例调配的水泥、砂石混合浆,待其凝固,便成一体,坚固异常,远胜最早的“竹筋混凝土”,当然造价也更贵。
    原本,这技术是准备用在几处关键河防、海防的永久性砲台、水闸上的,还在试验和完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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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也没想到,先帝皇帝临走前竟直接下旨,自己的陵寢,也要用这法子。
    消息传到杨阁老那边,他如今虽已是首辅,但仍兼著工部尚书。沉默了半晌后,他只说了句:“既是先帝遗愿,那便照办吧。王明远,此事你需多费心。”
    於是,王明远这个水泥的“始作俑者”兼如今工部都水清吏司的主管郎中,便顺理成章地被卷了进来。勘测地形,核算物料,调配工匠,制定施工细则……桩桩件件,他都得盯著。
    忙碌间隙,王明远偶尔也会走神。
    他能理解先帝的想法。
    水泥,可以说是他王明远“带来”的改变这个时代最直观的利器之一。它治了河,固了堤,守了城,某种意义上,是“实干”和“强固”的象徵。
    这位皇帝一生讲究实用和掌控,选择用它来构筑自己最终的安眠之所,或许是真的欣赏其坚固耐用,也或许……是想用一种特別的方式,肯定这种改变,甚至將自己与这“新事物”绑定,象徵著他的时代亦有建树。
    但理解归理解,王明远心里还是有点说不出的尷尬。
    他忍不住想,几百年以后,如果有考古的学者挖开这座陵寢,看到里面不是传统的雕樑画栋、巨石迴廊,而是灰扑扑、硬邦邦的水泥,甚至还掺著铁条……那画面太美,他有点不敢想。
    那帮学者会不会一边研究,一边在心里骂娘,骂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混蛋,把这种“不传统”、“没美感”的玩意儿用到了皇陵上,害得他们少了多少研究古代高级石作、木作工艺的乐趣?
    算了,不想了,王明远揉揉眉心,自我安慰:
    至少这样修,地宫更结实,更防蛀防盗,先帝躺得也安稳点。
    也算是……造福……呃,让先帝安息得踏实点吧。
    反正人都死了,陵寢修成什么样,说到底也不过是生者的念想。
    先帝自己要这么干,他一个做臣子的,照办就是。
    后世如何评说,那是后世的事。至少眼下,这差事得办好,不能出半点紕漏。
    “技术细节不能有丝毫马虎。”王明远收敛心神,语气严肃起来。
    “防锈涂层必须確保万无一失,水泥標號、骨料配比、浇筑流程,全部要制定最严苛的规程,每一步都要记录在案,专人核对。这是给先帝修陵,更是给水泥和铁筋混凝土工艺立標杆,只能成功,不能出任何紕漏!”
    “是!下官明白!”眾人凛然应诺。
    ……
    就在王明远和工部上下为陵寢之事忙得团团转时,这日一早,两行车马,正从不同方向,风尘僕僕地朝著京城赶来。
    其中一队,自西北官道而来。
    车辆普通,护卫也不多,但赶车的老把式技术嫻熟,速度不慢。
    车里坐著的,正是从秦陕老家匆忙赶回京城的王金宝、赵氏、刘氏,以及猪妞。
    车厢里有些顛簸,刘氏挪了挪坐得发麻的屁-股,忍不住抱怨:
    “哎呦喂,我滴个亲娘三舅姥爷,这骨头都快顛散架了!从秦陕到京城,这次赶得也太急了,我这腰哦……”
    旁边,赵氏脸色也有些疲惫,但眼神里更多的是担忧。
    她撩开车窗帘子一角,看了看外面官道上同样行色匆匆的其他车马,嘆了口气:
    “这一路上,就没消停过。驛站里议论纷纷,都说京城天变了……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要不是担心大牛、三郎和狗娃定安他们在京城,怕他们没个周全,我这把老骨头,真经不起这么连著折腾。”
    猪妞连忙凑过来,挽住赵氏的胳膊,声音清脆地安慰:“奶,您可別说这晦气话!您还年轻著呢,身子骨硬朗,往后还有大把的福要享!”
    “等中午进了京,安顿下来,我就跟狗娃哥一起,给您做最爱吃的臊子麵!油泼辣子多多的,臊子燉得烂烂的,您可得吃上一大盆才行!”
    提到狗娃和吃的,赵氏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轻轻拍了拍猪妞的手:“就你嘴甜。行,奶等著吃我孙女做的面。”
    王金宝坐在对面,一路上话都很少,此刻,他只是沉默地掀起自己这边车窗的帘子,望著前方的京城官道,眉头锁得紧紧的,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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