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门閆家,昏黄的煤油灯跳著微弱的火苗,一家人围著掉漆的破木桌吃饭。
閆解成和閆解放哥俩正稀里哗啦地啃著窝头,往常閆埠贵在家,每人晚饭最多一个窝头,今天哥俩面前一人摆了三个。
閆解矿和閆解济两个小的面前各两个,只是个头明显小了一圈。杨翠华自己面前,依旧只有一个乾巴巴的窝头。
桌上就一碗咸菜丝,今天杨翠华特意弄了勺辣椒油拌在里头,红油油的油花浮在上面,比平时寡淡的咸菜香了好几个档次。
閆解成閆解放甩开腮帮子,大口撕咬著窝头,就著一口稠乎乎的棒子麵粥往下咽,时不时夹一筷子咸菜,吃得额头都冒了汗。
两个小的也跟著学,只是吃得慢些,眼睛还时不时瞟著哥哥们碗里的大窝头。
杨翠华抿了一口粥,放下碗看著老大问道:“解成,今天上工怎么样?累不累?你们俩能不能盯得下来?”
閆解成使劲往下咽嘴里的窝头,噎得脖子一抻一抻的,赶紧端起碗灌了一大口粥顺气,这才开口:“娘,还行吧,活不算累,就是脚不沾地的忙。”
老二閆解放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接话:“忙是忙点,可心里踏实!娘你不知道,今天中午我和哥一人吃了一大碗烩菜,还有两个大白面馒头!”
说著他眼睛都亮了,放下筷子比划著名:“那伙房的馒头堆得跟小山似的,一人管两个,要是不够吃,花两分钱就能再买一个。”
这些临时工虽说工钱不多,可福利待遇真没话说,装卸队中午管一顿饭,吃的比閆家平时好上百倍。
就说这二合面馒头,在閆老抠的管理下,一家人半年都未必能吃上一回。
杨翠华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隨即又试探著说道:“那就好。老大啊,那你挣的工钱,能不能交给娘替你保管著?以后你说媳妇,娘也好给你攒著钱。”
閆解成夹咸菜的筷子猛地一顿,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立马挺著腰板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说道:“娘,这不对吧?
我爹不是常说吗?人生之律,乐其富贵,积財在前,享受在后,別人之钱財不可起贪念,自己之財富勿要与他人。你怎么能要我的工钱呢?这不是违反咱家的家训吗?”
杨翠华被大儿子这番歪理噎得一愣,隨即气得脸都涨红了,手里的筷子“啪”地往桌上一拍:“老大,你讲不讲理!你別忘了,你们俩去当临时工,那押金可是我拿家里的钱垫的!”
“娘,你说的才不对。”閆解成半点不怵,摆著手说道,“你拿的押金归押金,我和老二以后肯定往家里交生活费。
再说了,你和我爸老了,不还得指著我俩养老吗?这么一算,你还赚了呢!”
“好,好你个老大!”杨翠华气得咬牙切齿,猛地扭头看向閆解放,“老二,你也跟你大哥一个德行?”
閆解放一愣,没想到战火突然烧到自己头上。
他眼珠转了转,心里盘算了一下:要是把工钱全交上去,以后自己想花个一分半分都得看脸色,最多多交几块生活费,手里攥著钱才踏实。
於是他跟著点头说道:“妈,我大哥说的对啊。我爹也常教育我们,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哪能把工钱全交上去呢?大不了,我每个月往家多交两块钱生活费。”
閆解成一听老二这话,脸立马垮了下来,狠狠瞪了閆解放一眼。
杨翠华却立马抓住了话头,指著閆解成说道:“你看看!还是老二有良心!
老大,你看看人家老二,还知道多交两块钱,你呢?你一分都不想多掏!
现在你爹的工作能不能保住还两说,就算保住了,工资也得砍一大截,以前那些外快更是想都別想。
现在院里人都拿咱家当臭狗屎,躲都躲不及。
老三老四还小,难不成你真想看他们饿死啊?你要是有良心,就跟老二学学,也多往家交点钱!”
閆解成恨铁不成钢地剜了閆解放一眼,咬了咬牙说道:“行,妈,就这样吧。
以后我和老二,每个月一人往家里交七块钱,这可不少了!一个月十四块,省著点花,光买棒子麵都够全家吃的了。”
閆解放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亲妈套进去了,脸一下子苦了下来,连忙补了一句:“妈,就这么多了啊,多了可真不行了!我们哥俩工资本来就没多少,以后还要攒钱娶媳妇呢,全指著这点钱了。”
杨翠华还是不满意,撇著嘴说道:“难不成你们不交工资,我和你爹就不给你们娶媳妇了?”
“得了吧娘。”閆解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就閆老抠那性子,他能捨得钱给我俩娶媳妇?他要真有那个心思,那八个大黄鱼也不至於让派出所一锅端了去。”
“就是!”閆解放也跟著点头,一脸的不屑,“人家都说他,门口过个粪车都得尝尝咸淡。
他能捨得掏彩礼给我们娶媳妇?
拉倒吧!娘你也別给我们画大饼了,真把钱全糊弄去,我俩这辈子都別想娶上媳妇了。”
杨翠华看著閆解成和閆解放,脸上的怒气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满脸的愁苦。
她攥著手里啃了一半的窝头,心里翻来覆去地埋怨閆埠贵:死老头子,一辈子算计算计,算计来算计去,把亲儿子都算计得跟家里离心离德。
等你出来看见这光景,看你后悔不后悔!
现在老大老二都成了这样,要是老三老四长大了也跟他们学,將来我和你养老,还能指望谁去?
閆解成和閆解放说完这话,也不再多言,立马低下头,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地抢起碗里拌了辣椒油的咸菜。
红油裹著咸丝丝的萝卜乾,就著窝头吃最下饭,哥俩都想多夹几筷子,筷子在碗里碰得叮噹响。
別看今天装卸队的活没干多少,毕竟是头一天上工,牛大力特意说了让他们先適应適应,歇著干。
可明天就正式开工了,到时候活肯定比今天重得多。要是扛不住,不光押金要不回来,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临时工差事也得丟。
閆解成扒拉完最后一口窝头,抹了抹嘴对閆解放说道:“老二,赶紧吃,吃完了我去烧水,咱哥俩烫烫脚就上床歇著。
明天咱们早点到,別迟到。
牛叔说了,这临时工也不是没有转正的机会。咱哥俩要是都能转成正式工,以后说媳妇也能挑一挑,人家也能高看咱一眼。
不然就咱家这名声,谁愿意跟咱们?”
閆解放连连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应道:“大哥你说的太对了!那咱赶紧吃,一会我跟你一块烧水。”
说完,哥俩更是埋头苦吃,呼嚕呼嚕地喝著棒子麵粥,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碗里的东西吃了个精光。
杨翠华坐在旁边,看著两个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嘆了口气,心里一阵阵地发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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