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完猫的戏份,接下来,是整部电影最核心的衝突之一。
男主角沈云归,与女主角苏绣娘的对峙。
这场戏,剧本上洋洋洒洒写了五页纸。
台词量巨大,情绪转换极其复杂。
从猜忌到试探,从指控到崩溃,再到最后的一丝希望被彻底掐灭。
这是文戏里的武戏。
是两个角色灵魂的正面碰撞。
徐子扬很早就开始准备这场戏。
他把自己关在酒店房间里,对著镜子练了不下百遍。
每一句台词的重音,每一个动作的节点,甚至连每一次呼吸的频率,他都设计好了。
这半个多月被董应良磨下来,他確实脱胎换骨。
他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各部门就位!”
执行导演喊了一嗓子。
片场重新布置。
徐子扬穿著一身长衫,脸上带著一丝病態的苍白。
他站在堂屋中央,手里攥著一本书。
唐樱坐在不远处的绣架前,低头穿针引线。
“action!”
徐子扬酝酿情绪,他想像著宅子里发生的种种怪事,想像著同伴的离奇失踪。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
恐惧,愤怒,还有一丝不忍,在他胸中交织。
他迈步上前。
“苏姑娘。”
“沈先生,有事?”
“这宅子里,不太平。我请来的道士,昨夜暴毙在东厢房。”
徐子扬一步步逼近,语气也越来越重。
“所有人都说,是你。”
“说你不是人,是这宅子里盘踞了百年的怨鬼!”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带著他精心设计好的惊恐与控诉。
他觉得自己的表演堪称完美。
然而……
唐樱手里的针线,停了。
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瞳孔里,映著他的倒影。
只有一种……
失望里,还带著一丝悲悯。
徐子扬心里升起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
唐樱是谁?
一个新人。
而他徐子扬呢?
当红小生,科班出身,演了多少部大男主戏,跟多少名导合作过。
自己怎么可能被她带著走?
他一定是太紧张了。
对,一定是这样。
徐子扬调整呼吸,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都甩出去。
“说!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唐樱看著他,看了足足五秒。
在这五秒里,徐子扬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他精心构建的愤怒和恐惧,在对方那种沉默的注视下,土崩瓦解。
他觉得自己不是在质问一个女鬼。
他是在伤害一个爱人。
他是个混蛋。
是个彻头彻尾的,恩將仇报的混蛋。
这个念头一出来,徐子扬自己都嚇了一跳。
入戏了。
他不是在演沈云归。
他就是沈云归。
而眼前这个女人,就是与他朝夕相处,互生情愫的苏绣娘。
他的指控,他的怀疑,都成了一把把插向她,也插向自己的刀。
唐樱抬起手,想要去碰触徐子扬的脸。
手在半空中,却停住了。
然后,她笑了。
那笑,比哭还难看。
“原来……”
“在你心里,我就是个怪物啊。”
说完这句台词。
一滴眼泪,毫无徵兆地,从她右边的眼角滑落。
不大不小。
不快不慢。
晶莹剔透。
顺著她光洁的脸颊,最后,滴落在她素白的旗袍上。
徐子扬彻底傻了。
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表演技巧,在这一滴眼泪面前,全线崩溃。
他感觉自己的心臟被人狠狠攥住,然后拧了一把。
太疼了。
他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给她擦眼泪。
想跟她说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他的手抬到一半,又僵住了。
因为他知道,这是在拍戏。
可又不像是在拍戏。
他完全被带进去了。
被唐樱营造出来的那个世界,那个情绪的漩涡,彻底卷了进去。
他不再是徐子扬。
他就是那个怀疑、痛苦、悔恨交加的沈云归。
他的身体,他的表情,他的每一个反应,都不再受大脑的控制。
而是在被唐樱牵著走。
她给他什么,他就接什么。
她哭,他就痛。
她笑,他就跟著心碎。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
恐怖。
却又……酣畅淋漓。
“咔!”
“过了。”
“这一条,完美。”
徐子扬浑身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都没能从那种窒息般的情绪里抽离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唐樱。
那个刚刚还让他心碎到无以復加的女人,此刻已经站了起来。
脸上那种悲痛欲绝的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冲他笑了笑,很职业,很客气。
“辛苦了,徐老师。”
徐子扬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一场太过真实的噩梦。
刚才那个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苏绣娘,和眼前这个从容淡定的唐樱,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那种切换,太快了。
快到让他觉得毛骨悚然。
对他来说,刚才那场戏,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
那是一种灵魂出窍般的体验,他到现在还觉得手脚发麻,心臟狂跳。
可对她来说呢?
好像就是……一次普通的工作。
上班,打卡,下班。
收放自如,不带走一片云彩。
这……这他妈的还是人吗?
强哥看著徐子扬,“小子,你今天开窍了。”
“你最后那个想伸手又不敢伸手的犹豫,那个愧疚的眼神,简直是神来之笔。”
徐子扬苦笑。
神来之笔?
那根本不是他演的。
那是他的本能反应。
是被唐樱逼出来的。
他看著唐樱,那个女人正在跟灯光师说著什么,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柔和得不可思议。
徐子扬的心里,翻江倒海。
他彻底想明白了。
拿著一杯水,犹豫了很久,还是朝著唐樱走了过去。
剧组的人都识趣地散开了些,给他们留出空间。
“唐老师。”
唐樱回过头,有些意外。
“怎么了?”
“刚才……谢谢你。”徐子扬说得很诚恳。
“谢我什么?”唐樱笑了。
“我能问一下吗……你是怎么做到的?”
“就是刚才那滴眼泪。”
他比划了一下,“太准了,就那么一滴,不多不少,情绪和时机都……”
他找不到一个合適的词来形容。
“那个啊。”唐樱想了想,说得很隨意。
“没什么特別的。”
“演戏的时候就想著苏绣娘这个角色。”
“那滴眼泪,是身体在那种绝望的情绪下,一个自然的生理反应。”
她解释得云淡风轻。
可听在徐子扬耳朵里,却不亚於惊雷。
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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