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政局长张鸿志站在人群里,脸上掛著僵硬的微笑,手掌机械地拍著,心里却已经凉了半截。
广能考察结束的当天下午,他就一头汗地撞进了李小南办公室。
“李市长,”张鸿志站在桌前,话都带著急,“市长今天在广能拍板了,要特事特办拨配套资金!”
他把记著刘海峰口头指示的便签纸往桌上一放,跟递罪证似的。
“刘市长要求儘快拨付。可咱们今年的技改预算早花光了,年底財政封帐您是知道的,更关键的是,这笔钱没上常务会、没报市委备案,完全不合程序。您说,我这怎么拨?”
李小南没看那张纸,只淡淡问了句:“张局,你是第一天当財政局长吗?”
“啊?”张鸿志一愣:“不,不是。”
李小南放下笔,“那你说说,財政工作最核心的是什么?”
张鸿志想了想,谨慎回答:“收支平衡,风险可控。”
“还有呢?”
“……规矩。”
李小南笑了:“这不是回答的挺好?既然知道规矩,还来找我做什么?”
张鸿志额头上的汗又密了一层:“李市长,我是怕、怕市长那边……”
“怕市长怪你?”
李小南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那你就不怕审计?不怕巡视?”
张鸿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怕。
淮州之前出了那么大的事,那么多领导被送进去,他作为財政局长,能独善其身,靠的就是这股子小心谨慎。
“张局,”李小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来找我,说明你心里有数,知道这事该走什么程序。”
说罢,她重新低头看文件,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下次再有这种事,不用来问我。你干了这么多年財政局长,什么该拨、什么不该拨,你比我清楚。
你要是真不清楚,那这么多年,也就白干了。”
张鸿志脸一热,点点头,无奈地带门出去了。
走廊里,他站了一会儿,擦了擦额头的汗,长长吐出一口气。
气刚吐一半,手机就响了。
低头一看,刘海峰秘书打来的。
“张局,市长问,广能那笔钱,进度怎么样了?”
张鸿志握著手机,心直接沉到了谷底。
“赵秘书,麻烦您转告市长:郑书记之前有话,资金拨付必须按程序来,先上政府常务会研究,再报市委备案,待批覆后,结合预算统筹安排。
李市长今早也强调了,年末封帐在即,无程序、无备案,一分钱也不能拨出去。”
赵秘书掛了电话,脸色发白地走进刘海峰办公室,小心翼翼地將张鸿志的话复述一遍,连语气都不敢多添一分。
话音未落——
『啪!』
刘海峰手里的钢笔狠狠砸在办公桌上,笔帽弹飞,墨水滴在刚列印好的文件上,晕开一团黑渍,像极了他此刻铁青的脸色。
他难道不知道年底封帐?
刘海峰冷笑,规矩这东西,从来不是约束领导的,是用来管下面人的;程序也不是用来规范决策的,是用来应付上面的。
他是空降市长,立足未稳,急需一件亮眼政绩立威。
广能这项目,就是他眼里最省力、最快的跳板——只要资金一拨,明年一季度试產,他的名字就能跟『產业升级、真抓实干』绑在一起。
至於合不合规、走不走程序,根本不在他考量范围內。
更何况,他是市政府一把手,他的意图,就该被无条件落实。
这一刻,张鸿志在他心里已经被判了『死刑』。
“淮州真是好规矩。”
刘海峰猛地站起身,强压著怒火,冷笑,“我亲自拍板的事,一个財政局长都敢软顶?”
赵阳垂著头。
他跟市长时间不长,还摸不清领导是什么脾气,根本不敢插嘴。
“去,把张鸿志给我叫过来!”刘海峰眯眼,“我倒是要问问他,到底是我这个市长管財政局,还是他嘴上的『规矩』管!”
赵阳心里一紧:“是,市长,我这就去。”
办公室瞬间静了下来。
刘海峰將脸上的怒气一收,眼里闪过一抹懊恼,七分是被顶撞的,也有三分为自己的衝动。
可白天在广能,话赶话到那儿了,他不表示点什么,显得他这个市长一点魄力都没有。
事到如今,更不能退。
退了,就等於承认自己没权威。
他这个空降市长,在淮州的日子只会更难。
他赌的就是:张鸿志不敢真反抗,李小南不敢真硬拦,郑卫平不会为了一笔钱,跟他这个刚到任的市长撕破脸。
张鸿志到得很快,几乎是跑著来的,满头大汗。
当然,这其中有演戏的成分。
没办法,已经触了霉头,总得把姿態给出来。
“市长,您找我。”
见他这样,刘海峰也不好直接发火,只冷哼道:“张鸿志,我就问你一句话:广能的钱,你到底能不能拨?”
张鸿志连忙躬身,姿態放得极低,说出的话,却是异常坚定:“市长,不是我不拨,是真的拨不了。”
“拨不了?”
刘海峰冷眼看他,居高临下,“张局,你有没有想过,广能是什么?
是咱们淮州的龙头企业,是省里重点扶持的產业升级项目。”
他往前迈了一步,语气平淡,却多了几分压迫:“现在,项目卡在最后一步,就差这笔资金。
拨下去,明年一季度就能试產。
到时候,省里表彰、百姓受益,淮州的工业排名再上一个台阶——这是实打实的成绩,是咱们所有人的功劳。”
说到这儿,他话锋陡然一转,“可要是因为你的不知变通,耽误了项目进度,让广能的技改功亏一簣,让省里觉得咱们淮州连个重点项目都推不动——你说,这个责任,该谁来担?”
见刘海峰直接將『影响发展』的帽子,直接按在他头上。
张鸿志心里冷笑。
呵,不愧是搞组织工作出身的。
搞业务的能力看不出,讲起大道理,倒是一套又一套。
不过这些话,骗骗年轻人也就罢了。
骗他这种在財政口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狐狸?
还嫩点。
他不拨,最多让市长记恨。
但凡他鬆了口,那就是自寻死路。
搞不好,还得进去陪前任市委书记。
“市长,您说的这些我都懂,我这心里比谁都著急。”
张鸿志掏出纸巾擦了擦汗,满脸诚恳,“可问题是,现在年底封帐,系统已经锁死了。
硬要拨付,得先解封、再走人工通道,审计那边会留下电子痕跡。
到时候审计问起来——这笔钱为什么没上常务会?为什么没报市委备案?咱们怎么交代?”
他顿了顿,壮著胆子补了一句:“市长,我不是顶撞您。我真是替您著想。
您刚来,有些程序上的事,万一留了把柄,往后被人拿住做文章,不值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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