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丽解释了半天不是系是医学部,她妈还是半信半疑,最后只叮嘱了一句,不管叫啥名,你把书念好就行。
刘芳接著说道:“我舅是恢復高考后第一届北医的,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了二十分钟,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北医没了。”
王丽疑惑:“怎么会没,人不还是这些人,楼不还是这些楼。”
刘芳没接话。
李雪梅面朝墙壁躺著,睁著眼睛,很久没睡著。
又是一个星期一。早晨七点半,李雪梅和往常一样从宿舍出来往教学楼走。
走到南门时她放慢了脚步,抬头看了一眼。
那块陈旧校牌还掛在那里。
北京医科大学六个字,在四月初的阳光里安安静静。
进教学楼时她碰到孙老师。
孙老师也看了一眼校门的方向,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她点点头。
上午是生理学大课,张教授讲肾小管的重吸收功能。
他讲了许多年这门课,板书写了一黑板又一黑板,如今粉笔灰落在他深蓝色的中山装上,他浑然不觉。
下课铃响,他收拾讲义时顿了一下。
教室里还没人起身,都看著他。
他突然开口说道:“我在北京医科大学读书,在北京医科大学教人,在这里待了半辈子……”
他看了看台下的学生,没再说下去,拿起保温杯出了门。
此后几天,陆续有人去校门口拍照。
有学生,有老师,有穿著白大褂的医生,有三五成群结伴来的。
有人站得笔直,有人笑著比画手势,也有人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李雪梅没有去。
邹宇琛曾问过她要不要一起去拍张照。
她摇了摇头,说不用了。
4月28日,学校正式下发通知。
5月4日,正式举行新校名掛牌仪式。
通知贴在校门口公告栏,白纸黑字,盖著公章。
这天下午有《儿科学》课,李雪梅照常去教室。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
三点多的时候,窗外隱约传来音乐声和嘈杂的人声。
有几个同学往窗外探了探头,但没有人起身。
讲课的老师也没有停,继续讲著婴幼儿肺炎的抗生素使用原则。
下课铃响,李雪梅收拾书包走出教学楼。
很多人在往南门方向走,她站在路口,人流从她身边经过。
她站了几秒钟,转身往宿舍方向去了。
晚上王丽回来,说去了好多人,还有电视台的,红绸子揭下来的时候有人鼓掌有人拍照,几个老教授站在最前面,什么都没说。
刘芳:“新牌子好看吗。”
王丽点点头:“挺好看。”
她顿了顿接著说道:“就是原来的牌子不知道收哪儿去了。”
李雪梅坐在床边,低头翻著明天要预习的章节。
那一页看了很久,直到睡前都没有翻过去。
9月初,新学期开学。
开学第一天,辅导员发新学生证。
深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北京大学。
教室里有人翻来覆去地看,有人把旧学生证和新学生证放在一起对比。
旧的印著北京医科大学,是1996年刚入学时发的,边角已经磨白了。
刘芳把旧学生证收进抽屉最里面,说留著做个纪念。
李雪梅则把新学生证放在书包夹层,方便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用。
大四这一年的教学安排和往年不太一样。
前三年以基础医学课程为主,从这学期开始,集中进入临床见习阶段。
学生被分成若干小组,轮转各个科室,每科四到六周。
李雪梅拿到轮转表,第一科是妇產科。
9月10日,教师节。
李雪梅早上七点就到附属医院报到。
从楼梯口走到医生办公室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不宽,白天也要开著灯。
护士站的檯历翻在9月,上面用原子笔密密麻麻记著手术安排、待產人数、出院计划。
带教老师姓陈,四十二岁,主治医师,短髮,不戴首饰,白大褂左胸口袋別著三支笔,笔帽顏色不一样,一红一蓝一黑。她说话语速极快,而且很少说第二遍。
早上交班,住院医师匯报昨夜情况。
“急诊收入院三人,顺產两例,剖宫產一例,新生儿男一女二,產妇產后出血一例已止血,目前病情稳定。”
陈医生听完,转过身看著站在墙边的六个见习生。
“第一,手术室无菌原则背一百遍也不为过,犯一次就会上报给学校。第二,產妇和孩子永远是第一位的。第三,在这里不许跑,不许喊,不许哭。”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受不了的,现在跟学校打报告申请换科室还来得及。”
没人说话,也没人动。
陈医生转身往外走,白大褂带起一阵风。
9月11日,李雪梅第一次进產房。
那是一间六人待產室,拉著淡蓝色的隔帘。
李雪梅和另外三个同学换好衣服,戴好帽子口罩,站在產床侧后方两米的位置。
產妇二十八岁,初產,宫口已开八指。
接產的助產士姓秦,四十五六岁,在这干了十多年。
她说话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像在拉家常。
她站在產妇腿侧,一只手放在產妇隆起的腹部感知宫缩,另一只手隨时准备保护会阴。
“別紧张,慢慢来。”
“吸气——憋住,往下使劲,下巴抵胸口,眼睛看肚子——”
產妇的头髮被汗水浸透,一綹一綹贴在额前。
她攥著產床两侧的扶手,指节用力到发白,每次宫缩来袭,整个人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好,换气,再来——”
秦助產士的声音一直很稳。
“看见头了!看见头髮了!再使一次劲,孩子就要出来了!”
產妇哭泣著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
一团黑髮的顶在產道口缓缓扩大,缓慢到几乎看不出移动,却在某一次用力的尽头,整个头颅娩出。
小小的,紫红色,沾著血跡和胎脂。
秦助產士迅速用吸球清理口鼻,轻柔地协助前肩、后肩。
直到一声啼哭骤然响起。
“生了,是个闺女。”
秦助產士把孩子放在產妇胸口。
產妇的手颤颤巍巍抬起来,悬在半空,像不敢碰,隔了几秒才轻轻落在婴儿背上。
李雪梅站在两米外,看著產妇的眼角滑下眼泪,无声地流进鬢角的头髮里。
她低下头,在记录本上写:
9月11日,第一例顺產见习,母婴平安。
9月12日下午,剖宫產手术观摩。
患者三十四岁,高龄初產,臀位,合併妊娠期糖尿病,择期手术。
李雪梅被安排在手术室观摩。
这次的主刀医生是陈医生。
她站在手术台边,右手持刀,左手用纱布固定皮肤。
一刀切开表皮,皮下脂肪,筋膜,腹膜,子宫浆膜,子宫肌层。
动作利落,层次清晰,出血极少。
李雪梅隔著玻璃,几乎能听见手术刀划过组织的细微声响。
胎头娩出时,陈医生单手托住,轻轻牵引。
那个小小的身体蜷缩著,沾满胎脂和血跡,被托在掌心里。
剪断脐带,清理呼吸道。
所有动作,乾净利落。
但大家都知道,这是多年经验造就的熟练。
隨著啼哭声响起,手术室里所有人都鬆了口气。
器械护士开始清点纱布和器械,麻醉医生调整著监护仪的参数。
陈医生抬眼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说了一句“关腹”。
那天傍晚下班,她在更衣室换衣服。
邻柜的进修医生一边解隔离衣一边对同事说:“今天那个剖宫產挺顺的,出血量也不大。”
“是啊,陈老师手快,全院出了名的手快。”
进修医生把隔离衣掛进柜子,压低声音说:“快是快,也够冷的,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话。”
同事没接话。
李雪梅繫鞋带的手顿了一下。
又过了一段时间,李雪梅轮转到產后病房。
產后病房在五楼西侧,二十张床,常年满员。
新生儿睡在母亲床边的小床里,哭声此起彼伏。
25床是顺產后第二天,会阴二度裂伤,缝了七针。
李雪梅去给她换药,伤口边缘还有些红肿。
產妇姓宋,二十九岁,河北沧州人,和丈夫在北京打工。
丈夫在建筑工地,每天下午五点半来,坐一个多小时公交车,陪到七点再坐车回去。
第四天换完药,宋姐忽然问她:“你是学生吧?”
李雪梅点头。
“你帮我看看这孩子的脸。”宋姐把婴儿床往她这边推了推,“这两天怎么老起小红点,是不是吃奶过敏?”
李雪梅俯身看了看。新生儿面部散在红色丘疹,基底无浸润,没有渗出。
她认真解释道:“这是新生儿毒性红斑,不是过敏也不是感染,很多新生儿都有,不用处理,一周左右自己消。”
宋姐將信將疑:“不用抹药?”
“不用。”
宋姐哦了一声,把孩子的小床又拉回去。
“行,你是专业的,我信你。”
说完,她对著李雪梅笑了笑,把让丈夫从外面买的药膏收了回去。
不知为何,看著对方完全信任的模样,李雪梅竟然有些紧张。
即便这些知识她早就知道,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要回去再確认一遍,生怕自己给错了建议。
这一刻,她清晰地意识到了作为医生的责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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