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自己刚刚因为“拜访”高育良在常委会上闹出风波,私下再去单独拜访沙瑞金匯报这种敏感线索?谁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子?会不会被解读为又一次“政治投机”或“寻找新靠山”?沙瑞金又会怎么看他?会不会觉得他过於急切、心思太活?
种种顾虑,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將他紧紧缠住,动弹不得。他知道这条线索可能价值巨大,却不知该如何安全、有效、並且能確保自身利益最大化的方式去利用它。
车子在雨中漫无目的地行驶了许久,直到城市的轮廓再次出现在远方,灯火在雨幕中晕染开一片模糊的光团。侯亮平终於在一个僻静的路边停下了车,熄了火,独自坐在驾驶座上,任由黑暗和雨声將自己包裹。
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冲刷著他。空有宝山,却无门可入。空有利刃,却无鞘可拔。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方向盘,脑海中飞速掠过一张张面孔,一个个选项,又一次次被自己否定。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钟小艾。
对啊!为什么非要自己硬闯?为什么不藉助家里的力量?把线索报给钟小艾,告诉她自己的发现和顾虑。钟家自然知道该如何处理,如何与沙瑞金沟通。这样一来,自己既没有擅自行动的风险,又確保了功劳不会被埋没——线索是他侯亮平发现的!家里会记住这份功劳。而且,由钟家出面与沙瑞金协调,力度和安全性都远超自己私下交涉。
虽然向钟小艾“请示匯报”难免又要面对她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可能的训斥,但比起独自承担巨大政治风险和眼睁睁看著功劳溜走,这点面子上的折损根本不算什么。
想通了这一点,侯亮平心中那团乱麻仿佛被一把快刀斩开,虽然仍有些许不甘和无奈,但至少找到了一条看似稳妥的路径。
他不再犹豫,重新发动车子,朝著自己在汉东省检察院附近的临时住所驶去。他要找一个绝对安全、不受干扰的地方,打这个电话。
回到住所,確认四周无人注意后,侯亮平锁好门,拉上窗帘,才用一部不常用的备用手机,拨通了钟小艾的號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钟小艾清冷中略带不耐的声音传来:“餵?这么晚了,什么事?”背景音很安静,似乎她也在书房或臥室。
“小艾,是我。”侯亮平的声音下意识地带上了几分討好和刻意压制的兴奋,“没打扰你休息吧?有个重要情况,我觉得必须立刻向你匯报。”
“说。”钟小艾言简意賅。
侯亮平吸了口气,儘量用清晰、有条理的语言,將如何费尽周折找到蔡成功,蔡成功如何供述向欧阳菁行贿两百万、时间、地点、方式(银行卡、帝豪苑別墅),以及蔡成功指控欧阳菁与山水集团合谋做局、导致大风厂被吞併的核心內容,快速匯报了一遍。他特意强调了自己如何运用侦查技巧找到蔡成功,线索如何具体,以及蔡成功目前藏身之处和自己的安排。在他的认知和描述里,欧阳菁依然是那个手握信贷大权、需要重点突破的关键人物。
匯报完毕,他稍微停顿,然后语气转为忧虑和谨慎:“小艾,线索价值很大,直接指向李达康的妻子,如果查实,很可能是个重大突破口。但是……”他话锋一转,开始陈述自己的“深思熟虑”,“我这里面临几个难以逾越的障碍。第一,省检察院的孙铭检察长,你是知道的,原则性极强,没有他的程序批准,我根本无法启动任何正式调查。第二,汉东政法系统情况复杂,『汉大帮』影响力无孔不入,一旦启动调查,很难保证保密,容易打草惊蛇。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欧阳菁的身份太敏感,我如果擅自调查,万一被抓住把柄,就是干预司法、针对领导干部家属的政治错误,后果不堪设想。沙书记那边……我刚因为高育良的事情闹了风波,也不方便直接私下匯报,容易引人误解。”
他总结道:“所以,我想来想去,这个线索虽然关键,但以我现在的处境和权限,很难安全有效地推进。既想为家里做点事,又怕莽撞行事反而坏事。你看……家里是不是可以出面,和沙瑞金书记那边沟通一下?这样既能保证线索得到重视和有效利用,又能避免程序风险和泄密可能。当然,怎么处理,全听家里的安排。”
电话那头,钟小艾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直到侯亮平说完,她才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是讚许还是嘲讽,但语气似乎比平时缓和了一丝。
“侯亮平,”钟小艾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清晰而平稳,“你这次……总算长了点脑子。”
侯亮平心头微微一松,知道这关算是过了,连忙陪著小心:“都是你平时提醒得多,我这不是吃一堑长一智嘛。在汉东这地方,不小心不行。”
“知道小心就好。”钟小艾淡淡道,“欧阳菁確实是李达康的软肋,你提供的线索方向是对的,也有一定价值。”
她顿了顿,似乎在进行某种权衡,然后做出了决定:“这件事,你暂时不要有任何动作,不要接触任何人。保护好蔡成功那个藏身点,但也不要再轻易去找他。剩下的,家里会处理。”
侯亮平心中一喜,连忙应道:“是,我明白!我绝对按兵不动,等家里指示。”
“嗯。”钟小艾应了一声,“我会跟爸说。不出意外的话,家里会联繫沙瑞金。你等沙书记的电话吧。记住,沙书记如果问你什么,你就如实匯报你发现线索的过程和內容,但態度要恭敬,不要提任何额外的要求或建议,更不要表功。明白吗?”
“明白!完全明白!”侯亮平连声答应,姿態放得极低,“一切听沙书记和家里的安排。”
“行了,就这样。自己注意安全,別再惹出事。”钟小艾说完,便掛断了电话。
听著手机里的忙音,侯亮平缓缓放下手机,长舒了一口气。虽然最终还是要通过沙瑞金,但这次是钟家出面沟通,性质完全不同。功劳记在他头上,风险由更高层面承担。这或许不是最主动、最风光的路径,但无疑是目前最稳妥、对他最有利的选择。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丝窗帘缝隙,望著外面依旧淅淅沥沥的夜雨。汉东的雨夜,似乎总是透著无尽的阴谋与算计。但他此刻心中却莫名安定了一些。棋局已经摆开,关键的棋子(线索)他已经递了上去,接下来,就看执棋者(钟家和沙瑞金)如何落子了。
而他,只需要耐心等待。等待沙瑞金的召见,等待那通可能改变许多人命运的电话。至於欧阳菁此刻究竟是仍在银行,还是“请假在家”,对他而言並无区別——在他的棋盘上,她已然是一枚需要被敲掉的、属於对手的重要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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