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纪委的会议室里,灯光亮得刺眼。田国富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一端,脸色在冷白的光线下显得微微发青,眼白里布满血丝。已经是连续第四天的案情分析会了,气氛一次比一次压抑。
他面前摊开著一份份调查报告、银行流水复印件、房產登记信息、通讯记录分析……所有文件都指向同一个令人沮丧的结论:查不动,查不出东西。
“田书记,”坐在下首第一位的第五纪检监察室主任老陈,声音乾涩地匯报著最新进展,“关於欧阳菁名下的那套『帝豪苑』別墅,我们再次进行了核实。產权清晰,登记在她个人名下,购入时间是八年前,全款支付。资金来源……我们追溯了她的工资收入、奖金、以及她早年的一些投资理財记录。从明面帐目上看,以她作为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的合法收入,再加上她丈夫李达康同志的收入,积攒八年前全额购买这套別墅,虽然有些吃力,但並非完全不可能。特別是考虑到当时的房价和她的职位……”
老陈顿了顿,艰难地补充道:“我们諮询了相关领域的专家和审计人员,他们的意见是:仅凭现有的收入证据,无法认定该房產属於『巨额財產来源不明』。要认定,我们需要证明她『不可能』通过合法途径获得这些资金,或者找到明確的非法收入来源……目前,我们做不到。”
田国富的手指用力擦著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著疼。
“那四张银行卡呢?”他的声音嘶哑。
负责金融线索调查的副主任立刻接口:“卡我们查到了,开户人信息確实是四个不同的、与欧阳菁无明显关联的普通人。开户时间与蔡成功供述的时间基本吻合。每张卡里,都存有五十万元,总额两百万,分文不少。”
田国富眼中闪过一丝微光:“钱还在?那……”
“但是,”副主任苦著脸打断了他,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和凝重,“四张卡的开户时间虽然是好几年前,但冻结时间……很蹊蹺。”
“冻结时间?什么时候冻结的?”田国富立刻追问。
“就在大约两个月前。”副主任看著报告上的数据,確认道,“具体日期是……10月17日。所有四张卡,在同一时间,被银行內部风控系统批量冻结了。冻结理由是『帐户长期未使用,触发反洗钱监测模型,需进行身份核实与交易审查』。”
“两个月前?!”田国富猛地坐直了身体,昏沉的头脑瞬间被这个时间点刺激得清醒过来,“你確定?不是开户后不久?”
“非常確定,田书记。银行系统记录得很清楚。开户后,这些帐户除了最初的存款存入,几乎没有其他交易。然后就是长达数年的静默,直到今年10月17日,突然被系统標记並冻结。”副主任补充道,“从银行流水看,这两百万,在冻结前从未被动用过。而且,冻结操作是系统自动触发、由合规部门执行的程序性动作,看起来……符合常规风控流程。”
符合常规流程?田国富心中冷笑。巧合?太巧了!蔡成功东窗事发、四处逃亡是什么时候?侯亮平找到他又是什么时候?虽然具体日期可能有出入,但大体的时间脉络……两个月前,不正是汉东这潭水开始被搅动,各种风声渐起的时候吗?这真的是银行系统的“常规”风控?还是有人听到了什么风声,提前做的“技术性”处理?
钱在卡里,没动过,却在关键时刻被“合规”冻结——这简直比立刻把钱转走或销户更狠!它让这笔可能的贿赂处於一种极其曖昧的状態:钱没给出去(因为被冻结了),但你也不能说送钱的人没送(钱確实在卡里)。时隔多年,取证本就困难,加上这么一个“合规”的冻结程序,想从这上面打开缺口,难如登天!
“他妈的这个女人……还有她背后的人……”田国富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烦躁更深。这手法,太老道,太懂得利用规则了。
“她和山水集团的联繫呢?特別是高小琴、赵瑞龙这些人!私下见面、通讯、资金往来,任何蛛丝马跡都不要放过!”田国富转向负责外部关係调查的组长,眼中是最后一丝不甘的火焰。
那组长摇了摇头,表情同样凝重:“我们调取了欧阳菁最近五年內的所有公开行程记录、通讯记录(在合法程序范围內)、以及其直系亲属帐户的可查资金流水。与山水集团高管,特別是高小琴,除了银行业务需要的公开会议、正式场合接触外,没有发现任何私人聚会、单独会面记录。通讯记录显示,她与高小琴的联络频率很低,且绝大多数是座机对公联繫,內容限於业务沟通。与赵瑞龙,则几乎没有任何直接联繫记录。”
“至於蔡成功指控的,『欧阳菁与山水集团合谋做局,导致大风厂股权被侵吞』这一点,”组长翻动著面前的报告,“我们重点覆核了当年京州城市银行对大风厂及蔡成功关联企业的所有信贷审批流程和风控记录。从银行內部档案看……”
他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摘要:“这是当年风控部门的核查报告部分內容。结论很明確:在蔡成功最后申请续贷时,初期沟通確有口头预留额度倾向,但隨后深入的尽职调查发现,蔡成功个人及其控制的企业,当时在外部各类债务(包括经法院確认的以及部分民间借贷)总额已接近十亿元,资金炼断裂风险极高。其中,就包含后来引爆问题的、欠山水集团的那笔高息过桥贷。基於银行的审慎经营原则和风险控制规定,面对如此巨大的隱性负债和集中的不良信用风险,中止续贷程序是完全合规合理且必要的风控行为,不存在任何证据指向银行方面或欧阳菁个人进行了违规的『暗示』或所谓『勾结』。”
他將报告摘要推到田国富面前:“银行方面提供的材料很完整,逻辑也能自洽。他们的核心观点是:银行是企业,必须对储户资金安全负责。给一个负债近十亿、风险极高的企业继续放贷,那才是违纪违法。”
田国富死死盯著那份报告摘要,又看了看银行卡冻结时间的记录。一个合规得让人无从下手的业务决定,一笔在关键时刻被“合规”冻结的疑似贿款……这真的是巧合吗?还是精心构筑的、看似透明实则坚不可摧的防线?
他想起半个月前的那次常委会,李达康是如何拍著桌子,用一连串凌厉的质问把他逼到墙角,逼得他当眾检討,顏面扫地。那份屈辱和愤怒,这些天如同毒蛇一样啃噬著他的心。他太需要一次漂亮的翻身仗了!太需要抓住李达康老婆的实实在在的把柄,把那份耻辱狠狠地还回去!
沙书记深夜召见时眼中的期待和施加的压力,言犹在耳:“国富同志,这个线索非常关键,指向明確。李达康同志最近在有些问题上,表现得有些急躁,个別言论也需要商榷。查清他家属的问题,既是对干部负责,也是对汉东的政治生態负责。你要放下包袱,大胆细致地去查,必须查出个结果来!”
可是现在……查了个什么?一堆合规合法的记录,一堆能自圆其说的解释,一堆看似存在实则被“技术性”锁死的“线索”!甚至那个关键的冻结时间点,都透著诡异的“巧合”!
欧阳菁请了病假,闭门不出。所有银行业务记录乾乾净净。所谓的贿赂款在关键时刻被冻结。与山水集团的关係清清白白。连蔡成功指控的核心——“勾结做局”,都被一份份当年的专业风控报告驳得体无完肤!
这还怎么查?从哪里突破?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中央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所有调查组成员都低著头,不敢看田国富那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田国富知道,在现有的线索和权限范围內,能查的都查了。对手……不,是欧阳菁和李达康那边,似乎早就把一切都设计、或者说处理得天衣无缝。两个月前的那次冻结,像一记精准的点穴,封死了最可能的突破口。
他感到一阵眩晕,半个月前常委会上李达康那凌厉如刀的眼神和步步紧逼的质问,仿佛又一次出现在眼前,让他脊背发凉。而这次调查的徒劳无功,更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他的脸上。
“继续查!”田国富猛地一拳捶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声音里却透著一股虚张声势的焦躁,“那个冻结时间点!为什么偏偏是两个月前?去银行查清楚,到底是谁操作的,或者是什么预警模型触发的!有没有人为干预的痕跡!还有,欧阳菁的病休,到底是什么病!想办法侧面了解!所有和她有过业务往来的公司、企业,特別是那些有过不良贷款记录的,再筛一遍!”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会议室里迴荡,却显得有些空洞。调查组成员们面面相覷,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疲惫和一丝瞭然。有些调查方向,明显已经陷入了死胡同,甚至可能踩到红线。但田书记的权威和压力还在。
“是,田书记。”眾人只能低声应道,声音里听不出多少干劲。
田国富挥了挥手,示意散会。他看著手下们默默收拾文件、鱼贯而出的背影,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虚弱和深入骨髓的寒冷。
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灯光將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手机静静地躺在桌上。他知道,必须向沙书记匯报了。匯报这令人难堪的、一无所获且处处透著蹊蹺的阶段性结果。
但他几乎能想像到沙书记听到“两个月前冻结”这个时间点时,会露出怎样若有所思、甚至可能对他田国富能力產生更深质疑的表情。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汉东的夜晚,浓重如墨,仿佛能將一切挣扎与不甘都无声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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