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龙 - 第405章 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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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阶下所有人都能看清帝后二人並肩而立。
    或许这些目光中依旧夹杂了傲慢与无知。
    但无可否认的是,如今娄皇后位置之坚,再没有任何一种法子可以轻易叫她败退。
    要与她搏,得赌上全族上下兴衰。
    这一刻起,大梁所有的名分全数定好。
    太极殿的大典结束后事情还没完,百官还要陪同帝后去拜太庙。
    太庙极大,但里头如今就只供著四辈先祖。
    长明烛昼夜不熄,帝后二人执手相伴,长久注视。
    回去的路上,两人坐马车里,宓之问宗凛方才心里在想什么。
    宗凛沉默了一下,半晌:“我在想,我阿爷的功劳大,但我把他牌位做得跟我爹一样大小,夜里他会不会到梦里来骂我。”
    宓之轻笑:“那他肯定也知道你绕过皇考追尊他为太祖皇帝,该是会高兴?”
    “理应如此。”宗凛抱著宓之,褘衣和袞冕柔和摩擦,龙凤交叠:“自带兵进了鄴京,到现在,我已有许久没梦见他了,他是个忠孝之人,自小受他教诲保家卫国,三娘,我做皇帝,他兴许会不高兴。”
    宓之抬头看他,在他下巴亲了亲安慰。
    “宗家小將军护卫一方疆土,而三娘的陛下能捍卫天下安定。”宓之轻轻抱住他:“阿爷会高兴我家二郎护佑更多。”
    宗凛眉眼沉沉,低头,也在宓之额头亲了一下。
    其实他並不是真的担心宗扶极生气,也確实没有学会他的忠孝。
    毕竟若真学得如此,那他何必起事?找块土自个儿埋了就好。
    ……就是有些想宗扶极了。
    很久很久以来,宗扶极都是他心里最高的那座山。
    这座山护著他长大,托举他,教给他立身的本事。
    从前的孩子长大,心里想要翻越这座巍峨高山。
    但如今真到了这一日,看著太庙里正中的那块牌位时,宗凛並没有满腔得意。
    他只是在想,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他能在而立之后得此一切,是太祖皇帝为他占下了一半天命。
    帝后回了皇宫已然傍晚,不过暂不能歇,要去兴庆殿拜见太后。
    孩子们跟著一道,润儿已经整整一个白日没见爹娘了,此刻他见爹娘穿得好看,左绕一圈右绕一圈,然后就被宗凛抱起来放在膝上。
    两岁孩童本身就爱玩闹,润儿又是个不安静的,在宗凛怀里乱七八糟地玩。
    谁都能看出陛下对五皇子极有耐心。
    都看得见,都知道区別,但却不能说习惯,毕竟谁也不会愿意习惯这个。
    若父皇没有展示这一面,大家相差不大,心里都好受。
    可父皇展示了。
    他展示了他有这样温和慈爱的时候,只不过对著五弟才有。
    真论起来,他作为一个父皇,对其他孩子並不差。
    只是没有像对五弟那般而已。
    偏就是这样,所以心里怨怪不彻底,也难以做到不在意。
    到底除开润儿,孩子里面最小五岁,最大十二岁,哪有真能完全通透的呢?
    离开兴庆殿,一天的典礼才总算结束。
    两个小王爷和其他几个皇子回少阳苑。
    公主们则回各自母妃那儿。
    路上,怀允抿著嘴看衡哥儿。
    “哥,我长这么大,只在今日看见父皇被逗得开怀大笑。”
    还是会叫老大的,不过那已是开玩笑时才会喊的了。
    衡哥儿偏头看他一眼,笑了一下:“那我见得比你多些。”
    “去你的吧,你又炫耀。”怀允轻推他肩膀。
    半晌,他又幽幽嘆气:“我能看出母后的孩子於父皇不一样……就是差距太大了。”
    “大到有时我在想,父皇……是不是根本就不需要其他孩子。”
    是迷茫,也是难受,有期待才会如此。
    衡哥儿嘆了一声揽住他肩膀:“不知道该如何跟你说,也可能我想的与你並不一样。”
    “幼时的记忆已然模糊不清,但即便不清晰我也能想到,若我当初没有进王府,又哪有今日当郡王的一天?哪有得父皇教导的一日。”
    衡哥儿眨眨眼看天:“小二,我没有与亲父相处过,甚至他的模样我也只能在镜中找出与母亲不像的那处慢慢端详,我所有对父亲的记忆到现在只有父皇,父皇有时说我像他,我虽不信,但你不知道,我其实挺高兴。”
    “我不比你们天生就是父皇的儿子,我能当他儿子,得他亲手教导,这些不是我天生理应得来的,那是我娘亲费了许多功夫和精力,才叫我今日能站在这里和你说话。”
    衡哥儿摇头:“所以啊,我做不到嫉妒一个能叫我母亲地位稳固的弟弟,做不到嫉妒一个能叫父皇开顏的孩子。”
    其实也有酸妒过。
    可看到那么点大的孩子就这么全不设防地依赖自己,每日一见到自己都要叫哥哥,一直叫到得到回应后才傻傻笑开。
    润儿学会的第一句话是娘,第二句就是哥哥。
    润儿的爱,娘亲的不拉偏架,爹爹的不忽略,再多的酸妒也在这些年月间慢慢消散。
    这是和他一母同胞,血脉相连的亲弟弟。
    听到这些,怀允其实心里也不好受。
    他沉默,然后摇头:“我想的不如你。”
    “没什么不如的,我要是你,我兴许也想不开。”衡哥儿安慰。
    怀允长嘆一口气:“你这么聪明,即便没有进王府,也肯定能出头,我也肯定还会认识你。”
    “那就不是兄弟了。”衡哥儿笑得一脸奸诈:“想要老大跪你?哼,你想得倒美。”
    怀允笑著啐他一口。
    俩人一个前头跑一个后头追。
    今夜月亮很圆,有时无法消解的愁绪其实也跟月亮一般,一样有圆缺。
    想起时他满如圆盘,不去想时不过一弯隱在夜色里的弯鉤。
    月亮总是在,但看不看它却是隨心。
    有人选择蒙上眼睛不去看。
    有人选择盯著它,然后直到他们发现,圆月看久了也就那样,而弯鉤月亮也並不割人耳朵。
    夜色瀰瀰,被眾人议论的集万千宠爱於一身的小皇子已经被他老爹赶去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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